13和15

14房間因為這個不吉利的號碼，每次都會被病人詬病。這間房里好像比其他房間死的人多一些。但是其實只是錯覺。因為離醫(yī)生辦公室和護(hù)士站比較近，方便搶救，所以重病人通常優(yōu)先選擇收在這間房。然后病人總是去給醫(yī)院領(lǐng)導(dǎo)提意見。終于14的房間號被取消了，變成15。在這間房里死掉的病人，好像都沒什么特別深刻的印象了。每次死掉一個，馬上就會有新的病人收進(jìn)來，走馬觀花一般。

逝者13是清華大學(xué)教授，夫妻倆都是。老爺子姓楊，長的也和楊振寧有些像。入院診斷就是肝癌，告訴了他老伴，老伴如實的告訴了楊教授，要求醫(yī)生，對楊教授的病情不用隱瞞，也不用贅述，他對于治療也是積極配合。在13住了很久，即使春節(jié)也沒有出院回家看看，夫妻兩人在醫(yī)院每天讀書看報，天氣好就出去曬曬太陽。開始時，楊教授還能自己走一走，之后基本只能坐輪椅。他老伴瘦瘦弱弱的，推著楊教授總是略顯吃力，但是也可能只是故意溫柔的放慢著每天能相處的時光而已。

楊教授死的跟大部分癌癥病人一樣，慢慢衰竭而死。但是他死后把遺體捐獻(xiàn)給了我們醫(yī)院進(jìn)行尸體解剖病理研究。那是我第一次在醫(yī)院里看到死后的病人尸解。解剖當(dāng)天，主任帶著我一起去觀看，解剖過程是由病理科的同事來進(jìn)行的。尸體冷凍在太平間的冷柜里。要先去太平間，把尸體領(lǐng)出來。就跟美劇里情景一樣，把一格一格的冷柜打開，拉出抽屜，里面凍的硬梆梆的人，在如煙如霧的冷氣中，我覺得怎么完全看不出，活著時楊教授的臉的樣子。太平間的工作人員翻著腳趾頭上寫著名字的牌子說，就是這個，拉走吧。

楊教授的尸體全裸著放在鐵灰色不銹鋼解剖臺上。解剖室里，有股很惡心的味道，無法形容。大概是人肉腐敗的氣味。尸體要先化凍一下。好像跟家里凍肉一樣，化一化，太凍切不開，太軟又不好切了。并不是全都要解剖，好像CSI那般，Y字型打開胸腹腔，腦子也要取出來，每一寸都檢查一遍。楊教授是肝癌去世，所以只要肝臟和旁邊的部分臟器，最好是帶著肝癌的留下切片就可以了。

主任答應(yīng)了楊教授老伴，盡量讓楊教授看起來外觀沒有大的損傷。所以特意叮囑了病理科的老師，切口弄小一點。病理科一男一女兩位老師，男老師一開始在上腹部切了一個7厘米左右的口子，楊教授死時，肚子里很多腹水，要先把他的腹水放出來，黃色的水，順著肚子兩側(cè)大腿小腿，流進(jìn)腳下面解剖臺上那個排污洞里去。男老師把手整個伸進(jìn)去，朝著肝臟的部位摸，我很奇怪，這么小的口子，怎么把肝臟拿出來？結(jié)果他說摸到肝臟了，表面很多癌癥的凸起，然后要把肝拽出來。但是開口太小，他的手伸進(jìn)去已經(jīng)很緊，手里攥著東西怎么也出不來了。就換了女老師來拿出肝，女老師伸進(jìn)手去，抓住肝，往外掏，結(jié)果有些卡住，她一用力，手滑出來了，手里是捏碎了的部分肝臟，白花花的大顆粒，好像攪碎了的豆腐。肝臟不是暗紅色的么，怎么白花花的？我問主任，主任說這是肝癌，他的肝癌部分很脆弱，一捏就碎了。沒辦法，掏不出來只好把切口擴(kuò)大了一些，取了肝和脾，還有一部分腸子和淋巴結(jié)。楊教授的肝臟坑坑洼洼的，顏色紅黑白還透著黃，表面疙里疙瘩。切開肝，斷面一大片灰白，是個很大的肝癌團(tuán)，周圍零零碎碎大大小小還有很多，就是主癌的衛(wèi)星灶和肝內(nèi)轉(zhuǎn)移同伴們。取完標(biāo)本，把肚子上的切口仔細(xì)整齊的縫好，送回冷庫，通知楊教授家人拉走火化。楊教授的人生終于畫好句號。

第15個逝者是個警察，張警察自從住院以來，公安局各層領(lǐng)導(dǎo)同事，組團(tuán)來看望。病情也沒有特別重，住院好像是公費(fèi)醫(yī)療，基本不用花錢。就這么住了兩個月，每天輸液，散步，對于他的主管大夫也算輕松的病人了。只是腹水總是不能完全消盡，所以一直沒出院，就這么住到了元旦前。12月31號這天，張警察請假出去吃晚飯。據(jù)說是他兒子要求爸爸陪他吃肯德基。1月3號我再來上班時，張警察已經(jīng)不在了。聽主治和護(hù)士們講，他吃了一塊炸雞后就吐了血，救護(hù)車?yán)亓酸t(yī)院，然后哇哇哇的一直噴血，怎么都止不住。正趕上過節(jié)期間醫(yī)院人手少。大半夜總值班臨時召回了科主任，麻醉科主任，外科主任，ICU主任，全力搶救。張警察的單位來了好多人，搶救持續(xù)了60多個小時，用了幾十袋的血往他身體里灌。張警察是B型血，血庫儲備都給他一個人用了，還從市里緊急調(diào)用。但是仍然沒能挽留住他。張警察大概也沒想過，自己此生最后一頓飯是肯德基。遺體拉走火化的時候，數(shù)十輛警車浩浩蕩蕩，蔚為壯觀。

第十六個逝者

老邢，病的不輕。入院的時候，走著來的。因為肚子太大，肚子里腹水太多，輪椅坐不進(jìn)去。又躺不下，睡覺都只能坐著。他是我見過肚子里水最多的人。入院以后，間斷的抽放腹水，兩周放出一萬五千毫升的水。常驚嘆覺得一個人的肚子怎么能有那么大容量。

老邢四肢細(xì)，肚子大，黑黢黢的皮膚，臉色不好，長的也有些猥瑣，右腿還有些殘疾。入院時，他老婆跟著一起來的，入院后幾次簽字交待病情也是他老婆在場，但是晚上她是不陪住的，平時來了病房就經(jīng)常和老邢吵架。雞毛蒜皮的事，吵個沒完。有一天，有另外一個女人來探望老邢，他老婆沒有在。女人來詢問病情，我問你是老邢什么人，她說是個朋友。然后這個女人晚上在病房陪住，端水買飯，伺候了三天，護(hù)士長不干了，又不是老邢老婆，晚上留在一個屋里，算什么事？更要命的是老邢老婆來了，那女人被罵，老邢也跟著打架，三人吵吵半天，兩個女人被護(hù)士長統(tǒng)統(tǒng)趕走了，要打架外面打去。

老邢有時和我聊天，會說他有幾套房子在出租，有廠房在出租。根本不用上班，但是他就是煩他老婆所以都住在廠子里不回家。老邢的兩個女人鬧了一場之后，倆人都沒在出現(xiàn)過，之后十天里老邢病情還算平穩(wěn)。這天周五老邢又要求放腹水，我說他現(xiàn)在肚子里沒那么多水了，而且最近尿量都不好，老放腹水也不行。他說周末你又不在，萬一肚子脹了，值班大夫沒人管我。拗不過他就給他放了一次。放完腹水之后，發(fā)現(xiàn)他血壓有些低。85/50，但是沒什么癥狀，看起來人也很精神。囑咐他有不舒服趕緊說，又跟夜班大夫特意交代了，我就下班了。沒想到這是最后一次見到他。

周一上班，得知老邢周日清晨死了。就是血壓持續(xù)的降低，從周五晚上以后一直沒有尿，周日早上六點多，咽了氣。同屋病人張云生也是老病人了，他老婆和我們也都很熟絡(luò)了。這天我到老邢屋里查房，張云生老婆對我說，蘇大夫你可不知道，老邢死的那天早上，他老婆帶著兒子來了，他老婆大罵老邢，揪著他脖子說，你個老東西說死就死，都快死了，還不把你的存折交出來，你想把錢都帶到閻王爺那去嗎！還有你那幾套房的鑰匙都放哪了，趕緊交出來，別想留給那個狐貍精！

老邢一直悶不做聲，也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怎樣，他老婆和兒子就一直搖他，在他耳邊嚷。最后老邢終于說出存折和鑰匙都在工廠更衣柜的一個紙盒里。老邢老婆馬上給不知是誰打了個電話，讓對方去老邢單位翻出了存折和鑰匙。不一會對方回電話，東西找到了。老邢老婆又想起密碼沒問，又掐著脖子搖晃半天，從老邢嘴里摳出來密碼，然后帶著兒子揚(yáng)長而去，臨走說了一句，媽的這老東西藏了這么久，這還差不多。值班大夫說老邢要不行了，你現(xiàn)在不能走啊。他老婆撂下一句話愛死不死，就走了。她走后沒多久，老邢就咽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