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任我思存
【1】
公元590年,仁壽宮,秋夜。
明月當空,花香盈室,這原本是個好夢連連的夜晚,可對獨孤皇后來說,卻是個讓她感覺世界都快崩塌的難熬之夜。
因為,她的丈夫----隋文帝正在另一個寢宮內(nèi),臨幸尉遲迥的孫女。
獨孤后咬了咬下唇,一想到那個在過去三十多年的歲月里,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男子,正摟著另一個女子,做本應該是她夫妻倆該做的事,一股無名的嫉火幾欲貫穿腦門,使得原本躺在床上的她十分焦躁。
輾轉(zhuǎn)反側(cè)的獨孤后多次從冰冷的龍榻中爬起,赤腳跑到宮門口,伸頭向外看,她多希望那個說好愛她一輩子的男人從黑夜中出現(xiàn),可是,她失望了,她絕望了,隋文帝楊堅,連個影子都沒有。
侍寢宮女小翠看著獨孤后一副失魂落寞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娘娘,是否派太監(jiān)去打聽一下消息,或許陛下已經(jīng)在回來的路上。
獨孤后搖搖頭,臉上一副罕見的猶豫之色。
她原本是個殺伐決斷,雷厲風行的女子,面對這種事情,她心中的怒火早已熊熊燃燒起來,恨不得立馬找到隋文帝楊堅給他兩把掌,然后一刀砍了尉遲迥的孫女。
可是,獨孤后偏偏也是個極為理智的女人,她知道,隋文帝楊堅畢竟是一國之君,這個時候他正在興頭上,貿(mào)然跑去過大吵大鬧,必然會讓他顏面全失,甚至變成一個丑聞,讓全下人恥笑。
獨孤后好不容易稍稍壓下滿腔嫉火,木木然地回到寢室,無意中瞟到龍榻上那對自己親手繡的鴛鴦枕,多年前往事瞬間涌上心頭,一串淚珠從鳳眸中涌出,獨孤后凄然而道:
楊堅,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么?
【2】
公元556年3月,十六歲的楊堅與十四歲的獨孤伽羅成婚。
婚后一個月,北周掌權(quán)者宇文泰去世,其侄宇文護當權(quán)。獨孤伽羅之父北周柱國大司馬獨孤信被逼自殺。
隨國公府,楊堅寢室,夜。
獨孤伽羅心事重重地坐在床沿,雙手無意識地擺弄著一只鴛鴦枕,眼睛瞟著房門的方向,她在等楊堅的出現(xiàn)。
獨孤伽羅在嫁入楊家之前,雖然知道楊堅已有兩個妾媵,她也以為自己可以像其他女子一樣不在乎,可昨天晚上當楊堅按例在其他妾媵房中過夜時,獨孤伽羅的心如同被別人用刀狠狠扎了一下,痛切心扉。
獨孤伽羅又想到自從父親去世后,獨孤府中大小事情全由自己一人操辦,勞心勞力。
她雖然精明能干,可畢竟是一個女子,她多希望在好不容易閑暇下來的夜晚,能有個人陪在她身邊,和她說說話,給她點建議。所以,當楊堅在別處過夜時,獨孤伽羅有種被遺棄的感覺。
正當獨孤伽羅在暗自神傷的時候,楊堅從房外走了進來,看到她一副憔悴的樣子,心中大驚,忙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獨孤伽羅在鮮卑文化的影響下長大,身上帶有一種男子的直爽,見楊堅追問,自然不會扭扭捏捏不說,她很坦白地告訴他,不希望他在妾媵的房內(nèi)過夜。
楊堅對獨孤伽羅在這方面的嫉性早有耳聞,如今親耳聽到她說出來,心中不但不惱,反而露出喜悅之情。
原來,楊堅也是在試探她,他的心中也有一個疙瘩。
他之前納的妾,都是父母的安排,他對她們也沒有愛情。而他對獨孤伽羅,是一見鐘情。
在楊堅的眼里,獨孤伽羅不僅相貌美麗端莊,更重要的是她聰明能干,既有父系游牧民族之獨立英氣,亦有母系漢文化之博雅謙和,這正是他理想的伴侶。
而楊堅本人相貌奇特,甚至有點丑,跟獨孤伽羅之父獨孤信的英俊貌美根本無法相比,所以他在獨孤伽羅面前都有點自慚形穢。
他覺得獨孤信之所以把女兒許配給自己,更多是看中父親的權(quán)勢。
每個男人都希望娶一個愛自己的女人,楊堅當然也不例外,所以當獨孤伽羅說她會妒忌,證明她緊張自己,在乎自己,甚至是愛自己,楊堅沒有理由不高興呢。
就在那個夜晚,楊堅對獨孤伽羅許下一個承諾:
誓無異生之子,我這輩子只愛你一人!
從此以后,楊堅只在獨孤伽羅的房內(nèi)過夜,真正過起“一夫一妻”的生活,這在“三妻四妾”的封建社會里,是一件十分難得的事情。
更令人佩服兩人伉儷情深的是,哪怕是楊堅做了皇帝之后,也沒有循例皇帝皇后各有寢宮,而是繼續(xù)吃住同室。
【3】
對于楊堅的承諾與寵愛,獨孤伽羅的回報也是很豐厚的。
在楊堅步步都可能是深淵的帝位爭奪中,獨孤伽羅總在關(guān)鍵的時刻,給予他幫助與支持。
公元579年,北周宣帝繼位,楊堅之女楊麗華被立為皇后。
北周宣帝是個荒淫無道的昏君,因從小被其父北周武帝管制甚嚴,繼位后心理畸形,希望所有的人都怕他,服從于他。
宣帝竟然破天荒地立了五個皇后,讓她們整天跟著他吃喝玩樂。楊堅之女楊皇后性情倔強,行為端莊,有一次因沒有隨從宣帝胡鬧,令宣帝勃然大怒,下旨把楊皇后處死。
在這關(guān)鍵時刻,獨孤伽羅連忙入宮請罪,把頭都磕破了,才讓宣帝找到臺階下,饒了楊皇后。
如果不是獨孤伽羅的果斷救場,楊堅所有韜光養(yǎng)晦的行為都毀于一旦,所以說楊堅無疑是幸運的,因為他有一個了不起的夫人。
獨孤伽羅不僅做事果斷,更有尋常女子沒有的長遠目光,就是因為她的一句話,楊堅終于狠下心來篡位,從國丈登上了九五之尊。
縱欲過度的周宣帝終于到閻王那里報到,楊堅在宣帝幸臣劉昉、鄭譯的幫助下控制了中央權(quán)力中樞。
到底是選擇做宇文護那樣的掌控權(quán)柄的權(quán)臣還是做改朝換代的新帝,楊堅搖擺不定。在這關(guān)鍵時刻,獨孤伽羅對他說:
大事已然,騎獸之勢,必不得下,勉之!
有了愛妻的鼓勵,楊堅終于下定決心,建立了隋朝,是為隋文帝。
獨孤伽羅自然被封為皇后。
【4】
依照舊制,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可隋文帝卻只有一個獨孤皇后,并沒有其他妃嬪。
很多藩國就開始打主意,想向隋文帝進獻美女??啥急凰逦牡劬芙^了,因為,他覺得,有一個獨孤皇后就足夠了。
獨孤皇后知道做皇帝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特別要天天早起上朝。為了消除隋文帝的睡意,獨孤皇后每天早上都會和他一起起來,一起走在上朝的那條宮道上,陪他說說話,提提建議。
每次到了上朝大殿,獨孤皇后都會停下來。有很多次隋文帝想讓獨孤皇后一起進殿,可都被獨孤皇后溫柔拒絕了,因為她不想自己成為婦人干政的示范。
而獨孤皇后總會在隋文帝下朝回來的路上等著他,給一臉疲倦的隋文帝送上自己最溫柔的笑容。有時候,隋文帝太累了,走路腰疼,獨孤皇后就像平常百姓家的妻子,扶著丈夫隋文帝慢慢走,回到自己溫馨的家。
【5】
都說路邊的野花不要采,人有時候,會因一時好奇或者沖動,不免要破了一下戒,采采野花。
隋文帝采的這朵野花,不是別人,而是曾經(jīng)起兵反對他的尉遲迥之孫女。
公元590年,一個月圓花好的秋夜,隋文帝見到了美人動人的尉遲氏,一時沒忍住,臨幸了她。
這一夜,隋文帝沒有睡在獨孤伽羅的床上。
這一夜,獨孤伽羅徹夜未眠,怒火中燒。
趁著隋文帝上朝不在的時候,獨孤伽羅的怒火爆發(fā)了!
她既憎恨這個女子昨夜霸占只屬于她的男人,又擔心這個仇人的后代,萬一一夜春風懷了龍種,將來報仇雪恨,篡了自己夫妻倆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所以她寧愿天下人笑她,也要永絕后患:
命人活活打死尉遲氏。
下朝回來的隋文帝沒有看到獨孤伽羅在等他,想想昨夜的荒唐事情,心里有些不安,隱隱覺得會有事發(fā)生。
果然,很快有人向他稟報尉遲氏這事。隋文帝頓時勃然大怒,他沒想到一向慈悲為懷的獨孤皇后竟然這么狠心。
可又想想,自己早知道獨孤皇后嫉妒心強,為何還要寵幸其他女子,白白害了一條性命。
無論如何,獨孤皇后傷了隋文帝的自尊,導致隋文帝一時腦子不清楚,覺得自己太沒有自由了,連寵幸一個宮女的權(quán)力都沒有,于是換了衣服,騎著一匹馬,要往深山處出家去了。
獨孤皇后心里大驚,連忙派隋文帝的近臣高穎與楊素前去勸說,最后才把隋文帝請了回來。
此事之后,隋文帝并沒有憎恨獨孤皇后,兩人和好如初。
【6】
公元602年,一代奇女子獨孤伽羅去世了。隋文帝從此寡寡欲歡,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兩年后,隋文帝也去世,與獨孤皇后合葬一起。
他們生前同住,恩愛有加,死后同穴,也許在另一個世界里再續(xù)前緣。
留給我們的是一個美好的愛情故事,一段精彩絕倫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