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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24號，當幾乎所以人都在為迎接新年而張燈結彩時，我家卻是被那陰郁、凄冷的氛圍所籠罩。別人家貼的是紅對聯(lián)，而我家掛的是白花圈，別人是熱熱鬧鬧大團圓，我家是熱熱鬧鬧辦葬禮。這個冬天下了南方少有的雪，讓原本就寒冷的冬天變得更為寒冷，屋子外的雪紛紛揚揚，瞬間撫平的大地所有的情緒，萬籟俱寂，此刻擺放棺材的堂屋給直逼心靈的寒意。
葬禮是從12月22號開始的，按禮俗來要辦四天，但出葬那天是在小年過后，由于禮俗的原因，不能在小年后再辦葬禮，于是便縮短了一天，只辦三天，在小年那天出葬。從葬禮開始那一天，家里的人就一天一天的變多，擁有了比過年還要熱鬧的氛圍，堂屋里去祭奠大伯的人流不斷，堂屋外的鞭炮也響個不停，同時外面的雨雪也下個不停。
得知大伯患有癌癥是在這一年的九月，就在一個我起床后的清晨，妹妹假裝風輕云淡的跟我講了這件事，當時的我一度以為妹妹在與我開完笑，我甚至還揶揄她說："這個事你也拿來開完笑"，妹妹并不言語，只是沉默的走開。
我急匆匆的穿好衣服，飛快的跑到姐姐家，我迫切的希望有個人告訴我，這件事是假的?？蓛?nèi)心隱約傳來的不安，以及姐姐沉默的表情卻又告訴我"這是個事實"。眼淚頓時就涌上眼眶，抓著姐姐衣服的手愣在那里，姐姐低頭看到滿眼含淚的我就開始安慰我，我并不想在姐姐面前哭，可眼淚卻不聽話止不住的往外流，就像七歲時聽到奶奶去世的消息一樣，那時是姐姐急匆匆的跑到我家，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奶奶……奶奶"，姐姐話還沒說完，我就"哇哇哇"的大哭起來，一直哭到奶奶的家里?，F(xiàn)在就像是八年前的情景再現(xiàn)，可這次，我是真的不想在她的眼前哭，我知道姐姐遠比我要痛苦許多，因為，那是她的爸爸。
我不知道姐姐知道這個消息時是怎樣一種反應，也無法想像那時姐姐內(nèi)心的震愕與煎熬，我快速的從姐姐家里跑了出去，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心一揪一揪的疼，我不想讓已經(jīng)盡力平復好心情的姐姐再次哭泣，我蹲在馬路旁邊，眼淚早已爬滿臉龐，心抽痛的同時，我都不敢去相信這是個事實。
我下午再去姐姐家時，看到了大伯，一個多月沒有見他，他好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原本的頭發(fā)只是有些枯黃現(xiàn)在卻多了許多白發(fā)，眼角的皺紋變的更為細長，連額頭上也不知是何時多了幾道溝壑。挺拔的肩膀變的有些微駝。大伯見到我用他一貫的微笑朝我笑了笑，我按捺住自己的情緒朝大伯笑了笑，大伯簡單的同我聊起新學校的生活。在于大伯交談的時候，我實在是無法相信眼前這個開心同我交談的人早已身患癌癥。
回到學校后的我生活被緊張的學習所填滿，暫時將大伯的事拋到了腦后，可我也不知為何，在每晚入睡前，大伯的事情就充斥我的大腦，我仿佛都看到他會滿臉笑吟吟的來到我的家里，會總是噓寒問暖的問我的學習情況，會在即使狂風暴雨的天氣里仍騎著他那輛摩托車送我和姐姐去學校，每一次，不管下多大的雨，刮多大的風，只要坐在他的摩托車后，我就會感到無比的安心。許多我不愿與爸爸講的事情我愿意跟大伯講，他雖然不是我的爸爸，可在我眼中，他卻比我的爸爸更讓我喜歡一些，他和姐姐在我的生命是與我自己生命的地位平起的。
溫暖的畫面像放電影般在我的腦海里一幕幕的閃過，過往的溫暖與現(xiàn)實的殘酷此刻形成強烈的反差，所以，在想到過往的這些溫暖將要伴隨著大伯的逝去一起遠去時，眼淚又一次決堤而出，濕了眼眶，濕了臉龐。很多個在學校的夜晚里，我都是這樣，一遍一遍的回憶過往的溫暖，又一遍一遍的被現(xiàn)實打敗，將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哭泣，徹夜難眠。
到了放月假，我就會去姐姐家看望大伯，我眼見著大伯一天一天的憔悴。又是一個下午，我和妹妹去姐姐家看望大伯，此時的他已完全躺在床上，以前還能下床活動，現(xiàn)在已完全下不了床。我看見大娘拿著一個杯子里面放了一根吸管，她輕輕的將吸管放到大伯的嘴里，大伯嘴角稍微一歪，慢慢的喝起水來。嘴里還一邊含糊不清的說著什么。以前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此時變得一片混沌，雙眼無神。
我在他的床邊輕輕的喚了聲"伯伯"，大娘輕輕的拍了拍大伯說："你看，你還認得出她們嗎"，大伯的頭微微的往我這邊傾斜，無神的眼睛望了望我，嘴里開始含糊不清的說了些話，其他的話我沒聽懂，但我隱約的聽到了他說："虹虹……嵐嵐……"，他還記得我，我的心中一陣暖，可下一秒，心又被大伯憔悴蒼老的面容所刺痛。
我順著大伯的臉往下看，由于剛剛大娘幫大伯擦好藥，所以就沒有蓋被子，將大伯的肚子裸露在外面，視線順著大伯的臉繼續(xù)往下移。突然，一個碩大的鮮紅的爬滿紅血絲的腫瘤呈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的呼吸瞬間停止，腦袋一片麻木，簡直不敢再去細看那長在大伯肚子上的腫瘤，那鮮紅色的瘤子長出了大伯的肚子之外，上面攀爬著還有許多紅黑色的血絲，像是一條一條黑色的毒蛇攀沿在上面，主瘤上面還攀著許多小的紅色的腫瘤，這大大小小的腫瘤堆積在一起竟高出大伯的肚子有十厘米左右。我將視線從大伯的肚子上收回，恐懼、頭腦發(fā)麻，還有一些我也無法用詞語來表達的感情將我的大腦填滿。
我?guī)е謶謪s又心痛的心情回到家中，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僅僅只是一個月的時間，病情怎么會惡化到這種地步，以前大伯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可現(xiàn)在全是被病痛所折磨的模樣，我不敢去想，那么恐怖的腫瘤真的就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真真實實的展現(xiàn)在我的面前，還長在我所敬愛的人的身上，我是無法去接受的，可現(xiàn)實總是讓我不得不去接受這一個個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
再一次去看大伯時，是和姐姐一起在他的床邊，他已認不出我來，在他的床邊還可以聽到他輕微的因為疼痛而發(fā)出呻吟聲，姐姐站在我的身后，突然，大娘說了句："虹虹，你稍微站開一點，讓你伯伯好好看看他的女兒"在我還未挪動位置時，我聽到一陣小聲的扇耳光的聲音。我轉過頭，看見是大伯咬著牙，奮力的抬起顫抖的手打在大娘的臉上，因為大伯的身體原因，所以打在大娘臉上了力道并不是很重。但我卻在大伯混沌無神的眼里看到一絲的憤怒。大娘不再說話，站在我背后的姐姐飛快的跑出了房門，緊接著，我跟著她的腳步跑了出去。
姐姐飛快的跑著，嗚咽的聲音不時從她那里發(fā)出，她不停的揮動著手臂去擦臉上的淚水。突然，她蹲到馬路旁邊，臉深深的埋到了雙臂里，嗚咽的聲音不停的發(fā)出，看到姐姐這樣痛苦，我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的疼痛起來，我以前聽過心痛到不知道知覺，可從來不懂這樣的感覺是怎樣的，想必，現(xiàn)在哭泣的姐姐就是這種感覺吧，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姐姐。在黑蒙蒙的天空下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后的站在馬路旁，就讓這寒冷的冬風來風干我們的眼淚吧，可是，現(xiàn)在的風好像怎么也風干不了呢。
日子一天天的過，轉眼間，我就放寒假了，放寒假的日子里，幾乎每天都會去看大伯，他一天一天的憔悴了。就在放假后的十多天后，在一個清晨，大概是六點鐘左右的樣子，我正在我家樓上睡覺，突然，爸爸急匆匆的將我叫醒，輕輕的對我說到："你的大伯去世了"，頓時，我的瞳孔一緊，心頓時就沉了下去，從得知大伯患有癌癥到知道大伯的死訊，中間不過隔了4個多月……
我快速的穿好衣服，跑到姐姐家，只見大伯的房間已被煙霧所圍繞，大伯的床邊擺放著一個大盆，里面燃燒著是姐姐他們不斷往里丟的紙錢，姐姐他們圍著跪在大盆旁邊，臉上爬滿了淚痕，手還在不停的撕著紙錢往盆里丟，我看到這個場景，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便也和姐姐一同跪在大盆旁邊，往里丟著紙錢。我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大伯，從他患病以來，第一次，看他睡得如此的安穩(wěn)。臉上也沒了痛苦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安然。
在大伯出葬那天，久未放晴的天空撕了一道裂縫，這個裂縫里露出了久違的陽光。這一天，村里來了很多人，他們都沉默的站在馬路上，我們村的村支書站在人群的前面念著他為我的大伯—我們的村長寫的祭文，在念完祭文后，在浩浩蕩蕩的人群的送別中，我的大伯永遠的沉睡在了地底下。
在這個臨近新年的日子里，我們最終沒有機會和大伯過完2015年的這個新年，我們之間的記憶永遠的停留在了2015年，在過年前我們感受到了以前過年所從未感受到的熱鬧，可這是我所感受到的最凄冷的熱鬧。
后來聽大娘說，大伯去世時沒有任何明顯的征兆，就這樣，睡著睡著就走了，我想，對于大伯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解脫吧，不用再去忍受那病痛的折磨，我想要試著去說服自己大伯已經(jīng)去世的這個事實。有時候，我做夢，都曾一度以為大伯得病去世這個事，只是我做的一個夢。
夢只是夢，現(xiàn)實還是現(xiàn)實。生活總是會時不時的和你開開玩笑，有時候，這個玩笑的結果可能是你無法去承擔的痛，但我想，要是一眛的去抱怨生活的意外，與我們于家人都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希望我們每個人在當生活與你開玩笑時，你仍可以以微笑去迎接未來的生活，過好當下的每一天。畢竟，有時候，明天和意外你真的不知道哪個先來。
最后，一句話，送給所有我們作為子女的朋友："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