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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容齋隨筆》

西晉南渡，國勢至弱，元帝為中興主，已有雄武不足之譏，余皆童幼相承，無足稱算。然其享國百年，五胡云擾，竟不能窺江、漢。苻堅(jiān)以百萬之眾，至于送死肥水。后以強(qiáng)臣擅政，鼎命乃移，其于江左之勢，固自若也。是果何術(shù)哉？嘗考之矣，以國事付一相，而不貳其任，以外寄付方伯，而不輕其權(quán)，文武二柄，既得其道，余皆可概見矣。

方伯之任，莫重于荊、徐，荊州為國西門，刺史常都督七八州事，力雄強(qiáng)，分天下半，自渡江訖于太元，八十余年，荷閫寄者，王敦，陶侃，庾氏之亮、翼，桓氏之溫、豁、沖，石民，八人而已，非終于其軍不輒易，將士服習(xí)于下，敵人畏敬于外，非忽去忽來，兵不適將，將不適兵之比也。頃嘗為主上論此，蒙欣然領(lǐng)納，特時有不同，不能行爾。

三代以前，人君壽考有過百年者。自漢、晉、唐，三國、南北下及五季，凡百三十六君，唯漢武帝、吳大帝、唐高祖至七十一，玄宗七十八，梁武帝八十三，自余至五六十者亦鮮。即此五君而論之。梁武召侯景之禍，幽辱告終，旋以亡國；玄宗身致大亂，播遷失意，飲恨而沒。享祚久長，翻以為害，固已不足言。漢武末年，巫蠱事起，自皇太子、公主、皇孫皆不得其死，悲傷愁沮，群臣上壽，拒不舉觴，以天下付之八歲兒。吳大帝廢太子和，殺愛子魯王霸。唐高祖以秦王之故，兩子十孫同日并命，不得已而禪位，其方寸為如何！然則五君者雖有崇高之位，享耆耋之壽，竟何益哉！

及東坡之碑一出，而后眾說盡廢。其略云：“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guān)盛衰之運(yùn)。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歷唐貞觀、開元而不能救，獨(dú)公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fù)歸于正。文起八代之衰，道濟(jì)天下之溺，豈非參天地而獨(dú)存者乎！”騎龍白云之詩，蹈厲發(fā)越，直到《雅》、《頌》，所謂若捕龍蛇、搏虎豹者，大哉言乎！

此際大除拜，本真宗啟其端，至于移改曲折，則其柄乃系詞臣，可以舞文容奸，不之覺也。

漢武帝外事四夷，出爵勸賞，凡將士有軍功，無問貴賤，未有不封侯者。及昭帝時，大鴻臚田廣明平益州夷，斬首捕虜三萬，但賜爵關(guān)內(nèi)侯。蓋霍光為政，務(wù)與民休息，故不欲求邊功，益州之師，不得已耳，與唐宋璟抑郝靈佺斬默啜之意同。然數(shù)年之后，以范明友擊烏桓，傅介子刺樓蘭，皆即侯之，則為非是，蓋明友，光女婿也。

秦興師臨周而求九鼎，周君患之。顏率請借救于齊。乃詣齊王許以鼎，齊為發(fā)兵救周，而秦兵罷。齊將求鼎，周君又患之。顏率復(fù)詣齊，曰：“愿獻(xiàn)九鼎，不識何涂之從而致之齊？”齊王將寄徑于梁、于楚，率皆以為不可，齊乃止?！稇?zhàn)國策》首載此事，蓋以為奇謀。予謂此特兒童之見爾。爭戰(zhàn)雖急，要當(dāng)有信。今一紿齊可也，獨(dú)不計(jì)后日諸侯來伐，誰復(fù)肯救我乎？疑必?zé)o是事，好事者飾之爾。故《史記》、《通鑒》皆不取。

忠義守節(jié)之士，出于天資，非關(guān)居位貴賤，受恩深淺也。王莽移漢祚，劉歆以宗室之雋、導(dǎo)之為逆，孔光以宰相輔成其事。而龔勝以故大夫守誼以死。郭欽、蔣詡以刺史、郡守，栗融、禽慶、曹竟、蘇章以儒生，皆去官不仕。陳咸之家，至不用王氏臘。

國初以來，宰相帶三公官居位，及罷去，多有改它官者。范質(zhì)自司徒、侍中改太子太傅，王溥自司空改太子太保，呂蒙正自司空改太子太師是也。天禧以前唯趙普、王旦乃依舊公師，仍復(fù)遷秩。天圣而后，恩典始隆，張士遜致仕，至以兵部尚書得太傅云。

國朝自太平興國以來，以科舉羅天下士，士之策名前列者，或不十年而至公輔。呂文穆公蒙正、張文定公齊賢之徒是也。及嘉祐以前，亦指日在清顯。東坡《送章子平序》，以謂仁宗一朝十有三榜，數(shù)其上之三人，凡三十有九，其不至于公卿者，五人而已。蓋為士者知其身必達(dá)，故自愛重而不肯為非，天下公望亦以鼎貴期之，故相與愛惜成就，以待其用。

王安石為政，又殺其法，恩數(shù)既削，得人亦衰矣。

秦漢之際，楚懷王以牧羊小兒，為項(xiàng)氏所立，首尾才三年。以事考之，東坡所謂天下之賢主也。項(xiàng)梁之死，王并呂臣、項(xiàng)羽軍，自將之，羽不敢爭。見宋義論兵事，即以為上將軍，而羽乃為次將。擇諸將入關(guān)，羽怨秦，奮勢愿與沛公西，王以羽慓悍禍賊，不許，獨(dú)遣沛公，羽不敢違。及秦既亡，羽使人還報(bào)王，王曰：“如約?！绷钆婀蹶P(guān)中。此數(shù)者，皆能自制命，非碌碌孱王受令于強(qiáng)臣者，故終不能全于項(xiàng)氏。然遣將救趙滅秦，至于有天下，皆出其手。

唐世鹽鐵轉(zhuǎn)運(yùn)使在揚(yáng)州，盡斡利權(quán)，判官多至數(shù)十人，商賈如織。故諺稱“揚(yáng)一益二”，謂天下之盛，揚(yáng)為一而蜀次之也。

唐銓選擇人之法有四：一曰身，謂體貌豐偉；二曰言，言辭辯正；三曰書，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優(yōu)長。

漢武帝末年，盜賊滋起，大群至數(shù)千人，小群以百數(shù)。上使使者衣繡衣，持節(jié)虎符，發(fā)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余級。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盜起不發(fā)覺，覺而弗捕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逼浜笮±粑氛D，雖有盜，弗敢發(fā)，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盜賊寖多，上下相為匿，以避文法焉。

光武時，群盜處處并起。遣使者下郡國，聽群盜自相糾擿，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吏雖逗留回避故縱者，皆勿問，聽以禽討為效。其牧守令長坐界內(nèi)有盜賊而不收捕者，及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為負(fù)，但取獲賊多少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賊并解散。

中書、尚書令在西漢時為少府官屬，與大官、湯官、上林諸令品秩略等，侍中但為加官，在東漢亦屬少府，而秩稍增，尚書令為千石，然銅印墨綬，雖居幾要，而去公卿甚遠(yuǎn)，至或出為縣令。魏、晉以來，浸以華重，唐初遂為三省長官，居真宰相之任，猶列三品。大歷中乃升正二品。入國朝，其位益尊，敘班至在太師之上，然只以為親王及使相兼官，無單拜者。

曹操殺楊修之后，見其父彪，問曰：“公何瘦之甚？”對曰：“愧無日磾先見之明，猶懷老牛舐犢之愛?！辈贋橹娜??！豆盼脑贰份d操與彪書，數(shù)修之罪，以為恃豪父之勢，每不與吾同懷，將延足下尊門大累，便令刑之。

受楚之功，而取貨于鄭，不可謂國，秦不其然。若曰鄭國微君之惠，楚師其猶在敝邑之城下?！备?，秦人不予。更幣，從子產(chǎn)而后獲之。讀此數(shù)事，知春秋列國各數(shù)百年，其必有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