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伯樂聯(lián)合征文【品】之回望第六期【沖撞】
1
登山前，我做足了功課。戶外服、防滑手套、護(hù)膝、3544工廠出品的高幫鞋，加上一個塞滿必備物品的帆布背包。這身輕便行頭，讓我不出半日就登頂了北峰。預(yù)訂的JW戶外俱樂部酒店就在山崖居北。疫情之下，這家貴得離譜的會員制酒店也開始放低身段，價格親民。走進(jìn)清冷的大廳，我在入住登記表上填了七天，為這段難熬的日子尋了個避世的去處。
我挑了間南向的單間，推窗可見巍然獨秀的檀木山。山間的金檀木鐘朝陽之氣，樹香尤蘊(yùn)藉清遠(yuǎn)。這些來自喜馬拉雅山南麓的大喬木，民國時被西洋傳教士引進(jìn)栽植，百年間在這座山成了林，山也因此具名。
來的頭兩天，我渾渾噩噩，蒙頭便睡，門鈴響了好幾次都懶得應(yīng)聲。過不久，聽見有人用鑰匙捅開門，在玄關(guān)前輕聲問，需要幫助嗎？我睜開眼，一個留著板栗色羊毛卷，兩側(cè)和后腦勺鏟得只剩青皮的年輕人正躡手躡腳走近。他見我在床上四仰八叉躺著，趕緊道個歉退出去了。我瞄見他制服上貼著銘牌——大堂經(jīng)理王滿川，翻過身，又閉上眼。第三天，我精神頭好些，起個大早，去山里閑逛。
檀木山地處神秘的北緯三十度線，植被繁茂。除去滿山的金檀木， 珙桐、紅豆杉、金絲楠木等珍稀植物品種亦錯落分布，隨處可見上百年佛手銀杏，杏乳垂癭，婆娑蒼古。在枝丫縱橫盤錯間，我竟發(fā)現(xiàn)兩株纖瘦的梅樹，花孢剛擠出樹皮，尚帶著綠葉。一株泛著羊脂乳白，另一株是宮粉淺紅。過一陣，時節(jié)向寒，那些淺紅玉白便會滿樹綻開，而綠葉，則碾落成泥。可惜那時我已不在這里，甚而已經(jīng)離開四川了。
到底是農(nóng)村孩子，對山野自來熟。只用兩天，我就把檀木山的峰、脊、坡、谷摸了個大概，黃昏時分回到酒店，總看到王滿川躬身在前臺忙碌。他的職責(zé)似乎很寬泛，一會兒工夫，他就在前臺和客人之間跑了幾個來回，很有眼力見地給客人介紹當(dāng)?shù)鼐吧?，微笑著回答他們的詢問。他笑的時候，會露出潔凈發(fā)亮的門牙，這種川式的咧嘴笑，帶著泥土般的拙樸醇厚，很有親和力，讓我沒來由就喜歡上他。雖然我不善交際，甚至稱得上孤僻。好在滿川不茬生，我們很快熟絡(luò)起來。
看得出，他缺乏能共情的聽眾，我的到來，讓他的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他說自己老家在川西壩子，父親和大哥守著地，每年開春就在坡地撒上油菜籽，這是懶莊稼，不用施肥除草，五黃六月就能收獲四五百斤油菜籽。田里的水稻，能收兩季。他大專畢業(yè)后，從一個城市輾轉(zhuǎn)到另一個城市，當(dāng)過快遞小哥、流水線工人、保險公司業(yè)務(wù)員等，在喜歡的地方就多待幾天，不喜歡的地方就少待幾天，來這里不久就遇到疫情，因為封控回不去，三年時間，他從禮賓做到了大堂經(jīng)理。
我和他的經(jīng)歷相似。大學(xué)畢業(yè)，去了北方，開始了一個人的漂泊。曾經(jīng)，我們的祖輩們犁鏵拓荒、守土為本，而今，我們這幫農(nóng)民的兒子，卻以各種理由走出農(nóng)門，徘徊在一座座現(xiàn)代化都市的邊緣，融不進(jìn)，也逃離不開。在我們跋涉的路上充斥著鄉(xiāng)愁，以至于我們的心無處安放。孤獨，成為這個群體的自然屬性。
2
到檀木山的第五天，滿川輪休，領(lǐng)我去了一趟后山。后山山勢陡峭，游人罕至。拐到山腰處，見一叢瀑布掛在崖壁。再往前走一里許，便見崖穴錯列，大、中、小窟疏密有致地嵌貼在山的半腰，從西至東，綿延數(shù)里。相傳唐代善若禪師在此隱居修煉成佛，后代僧侶便以此為中心，拜佛參禪，打坐靜修。群洞被后人通稱為“善若洞”，共塑大小佛像百余尊。滿川指著一處洞穴說，這是通天洞，善若禪師就在這里圓寂升仙。我問他哪里聽來的，他說山里人。走進(jìn)里面，見崖壁上挖出一個一個的小洞，正中一人高的佛像端坐于上，舉起右手，掌心向外，手指伸展，顯出渾厚靜穆之態(tài)。向度娘請教，才知道這個叫與愿印，是使眾生所祈求之愿都能實現(xiàn)之意。
我靜默地看著滿川雙手合十向佛像叩拜。問，你信佛嗎？他頓了一頓，沒說話，繼續(xù)叩拜。這個話題太深邃，觸及的不僅僅是形而上的范疇。身居浮世，種種世法，皆由心造。譬如期望總是幻滅的多，但并不妨礙懷揣夢想。譬如永恒也許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里有一個無窮的宇宙，一剎那里想必也有一個不變不移的時間。從通天洞中出來，天已黑透，借著手機(jī)的一團(tuán)光，我和滿川循著來路返回酒店。從后山俯瞰，山下已然亮起萬家燈火，那里是檀木山下的泰和古鎮(zhèn)。時光回溯，兩年前我就站在古鎮(zhèn)客棧的路邊，望著氣色蔥郁，峭拔于霄漢的檀木山，心想一定要登上去看看。
兩年前，村里各種傳言滿天飛，說征地拆遷要端了整個村子。母親打電話說父親心情郁結(jié)，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我向上司告假回家，帶著父親去周邊散心，最后定了去泰和古鎮(zhèn)。那日，我們坐旅行大巴到了檀木山腳，原本想游說父親坐纜車上檀木山，但父親說四川山多，各處都差不多，不用去了。
四川的確山多。得天獨厚的地形，孕育了無數(shù)秀甲天下的名山大川。單不說別的，從我家鄉(xiāng)往省城，草木蔚然，漫山遍野的青綠占滿視野。也是那時，我透過車窗，見到在云中延綿的檀木山。
我知道父親心疼錢，不再勉強(qiáng)，只陪著他在古鎮(zhèn)的石板路上散步消食。路的兩邊有一些農(nóng)人蹲著賣山里的野菜。父親伸手拿起一把野生魚腥草問價，對方說五元一耔，父親一癟嘴，這可不就是咱老家的折耳根嘛，比我們那里貴得多。咱家地里就種著，每年開春一畝地能收幾百斤，小時候你的零花錢全指著它吶。折耳根燉心肺湯，這道菜你最愛吃。還是有地好啊，他說這話時，一聲嘆息。
父親干活是一把好手。犁地耙田，栽秧打谷，肩挑背磨，樣樣都在行。田頭地里的農(nóng)活，不論粗活細(xì)活，都麻不到他。田里種兩季稻，土里上半年種印度油菜，下半年種玉米。坡坡坎坎灣灣拗拗都應(yīng)種盡種了折耳根，見縫插針還要撒幾窩豌豆蠶豆。 別人家搞窩播，父親挖的是條播。把條播的每行挖得很深，只需用眼睛一瞄，比牽根繩子下鋤挖得還直。記得小時候的寒暑假，他帶我下地，嘴里喊，根崽，順著我挖的溝，走一步，在溝壁壁下種，記住了。
我打小記得父親把棉質(zhì)白布一圈兩圈纏在腰間。遇到崩開掉到土里的豆豆顆顆，便撿起來隨意塞進(jìn)纏腰形成的衣兜里，回來解開，那些豆豆顆顆自動滾落到曬壩上，他說，人人節(jié)約一粒米，一年能為國家節(jié)約糧食上億斤。這話的出處是他在鎮(zhèn)上的宣傳欄上看到的標(biāo)語。
干活的間歇，父親會摸出香煙，往嘴里一銜，巴一口，吐出個煙圈說，咱這地，就是出東西。如今他照舊摸出一根煙，點燃，說了句，根崽，咱買點折耳根吧，晾干了，治個頭痛腦熱的。
我點點頭，買下一大把，用繩子捆住，塞進(jìn)行李箱。這些來自檀木山上的野生魚腥草，那一刻在父親的眼中，就是他地里的折耳根，它牽扯著他的筋骨，勾動著他的思念。我抬頭望向高聳入云的檀木山，天際余光里，層巒疊嶂，那時我就想，檀木山，我們會相遇的。
3
這次回老家前，我辭去了外地的工作。征地拆遷的程序一大堆，父親又在病中，我只能越俎代庖。各種文書、合同、方案，在鎮(zhèn)上簽了好幾回字，如今總算告一段落。我見縫插針來了趟檀木山，算是還了夙愿。再過三天，按照合同約定，我的卡上將多一筆補(bǔ)償款，而植根于血脈的土地，自那一刻開始，使用權(quán)將不再屬于我和父親。
早兩年就說要拆，要拆，真臨到頭了，心里卻沒著沒落的難受。在換盡舊山河的藍(lán)圖里，這座戶戶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院落連著院落的黃角埡村，終將成為橫貫東西的S327交通樞紐。我們這一代人和土地的天然聯(lián)系比不上父輩厚重深沉，但夢中的青山綠水總牽扯著記憶，那些無拘無束與大自然相擁的童年、少年時代，讓我們與土地之間天然接壤。這份記憶，要如何割離？剛回老家那陣，山坡上的苦蒿和黃荊叢散發(fā)出濃稠的刺鼻味兒，與村里焚燒垃圾燃出的青煙混在一起，粘到喉管上，使人更加覺得氣不順。眼見著十幾臺黃色挖掘機(jī)就在家門口來來回回下探、翻起，住了二十幾年的老屋，連同周邊的竹林，田坎、院子里的老黃角樹，一點一點被蠶食，那些閉上眼都能歷數(shù)的一切，半月工夫，便不復(fù)存在了。
黃角埡村的來歷縣志上并未記載，自埡口到埡底，確有零零星星十幾棵老黃葛樹。最大的一棵就在我家門口，要五人才能合抱。父親說那是老祖宗種下的。至于是哪一代的老祖宗，他也不知道。地面匍匐的根彎曲盤旋，樹根與樹根之間陷進(jìn)去深深的溝壑，是我童年捉迷藏最好不過的隱秘之處。樹冠向四方延伸，一年四季都有麻雀筑巢做窩，嘰嘰喳喳，繁衍生息。
我幼年時，母親常坐在黃角樹下，左胳肢窩下夾著一把曬干的棕樹葉，雙手不停地搓著細(xì)棕繩，手掌偶爾滯固不滑溜了，便往手心吐一泡口水，繼續(xù)搓。而我則在樹下跑跑跳跳，這幅場景，每每會在腦海中閃現(xiàn)。
而今，只能成為記憶了。黃角埡、土地、青磚老屋，早已打起了圍，圍欄上藍(lán)底白字噴著“中鐵十七局”，某天，我掰開圍欄與圍欄的連接處，望向里面，那些確鑿無疑的物事，已變成一片斷壁殘垣。這讓我的腦袋卡住了，記憶變得漫漶不清。興許記憶最是不靠譜，它們最終會被時間一點一點模糊掉。如此煎熬了幾天，在憤悶和惆悵間搖擺時，忽而想起檀木山，便備了一身行頭，開始了自我逃避的七天行程。
徒步登山途中，我把家里的兩把鑰匙穿在紅繩上，綰于右手。老家已不復(fù)存在，只剩下這兩把鑰匙，成為我和祖屋與土地之間最后的羈絆。它在，即便我身居浮世，那些關(guān)于家和土地的記憶便不至于溟滅于塵土。這么想著，在登山前，我已決定把鑰匙留在檀木山了。
4
滿川的家位于川西壩子，河網(wǎng)縱橫，物產(chǎn)豐饒，遍布織錦般層疊的梯田。不可避免，這里一度也是開發(fā)商爭相覬覦的唐僧肉。那些年月里，拆遷的隊伍三天兩頭在他家候著，開出的報酬極高，三套房子和一大筆錢。他的兄長受不住誘惑，想簽字賣地，可他爹死活不答應(yīng)。說地里能長出糧食，有了土地就有了活命的依據(jù)。工人會下崗，農(nóng)民卻不會。滿川的父親是村支書，很有些威信。在他爹這個釘子戶帶頭下，村里人都不同意拆遷，鎮(zhèn)上也沒轍，只得作罷。開發(fā)商眼見著到手的鴨子竟要飛，急了，變著法兒地使壞。他爹多了個心眼，叫家里人守在屋里不出門。我問最后到底拆沒拆？他看著我，笑了，說就差一點點。
滿川繪聲繪色向我描述當(dāng)時的情形。那個晚上可驚險了，他說，凌晨三點左右，他被一泡尿憋醒，正要掀開鋪蓋卷，就瞅見幾道藍(lán)幽幽的光從家里窗戶上掠過去。樓底下有人叫了一嗓子，快看，天上有藍(lán)光！大地震要來了，大家伙兒到場口開闊的地方避一避。滿川知道龍門山斷裂帶就在四川，那時汶川大地震剛過去沒幾年，又看到藍(lán)光，差點沒嚇尿。他樓上樓下跑著叫醒家里人，一家人十萬火急沖出院子。剛一出來，就被人圍了。其中一個戴鴨舌帽的發(fā)話，好了，全出來了，趕緊的，給我推掉房子。滿川說，那個時候，他才知道被這些狗急跳墻的開發(fā)商給騙了。眼見著挖掘機(jī)轟隆隆開過來，心想，房子保不住，地也就沒了。
我問，那你咋說就差一點點呢。滿川得意起來，說，姜還是老的辣。我爹壓根兒沒下來，老爺子正站在屋頂上看著樓下的把戲呢?！罢l敢動，我就從這里跳下去?！?/p>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鎮(zhèn)住了。開發(fā)商怕出人命，灰溜溜撤了?，F(xiàn)在政策變了。報紙上、新聞上天天說要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xiāng)愁，只有綠水青山才是金山銀山。現(xiàn)在川西壩子主要種植油菜花，到春天，金燦燦的油菜花成片成片地排列在一起，可喜人了。咱村也成了網(wǎng)紅打卡點。市里領(lǐng)導(dǎo)說開發(fā)鄉(xiāng)村游，要讓村民自己當(dāng)老板。現(xiàn)在村里除了土地收益，還多出來旅游的分成。村里人拿著分紅，住著新房子，總說，得虧了我爹。要不是疫情，我也早回家了。
他說這些話時，我的感受很幽微，夾雜著類似羞愧的東西，低下頭不再看他。滿川并不知道我內(nèi)心的惶然，可勁兒地問，你老家遇到過拆遷嗎？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支開他的話頭問，你知道“善若洞”的來歷嗎？他說不太清楚，但看著這些佛像，心里會特別寧靜，所以輪休時常常會來。
石窟的來歷我之前百度過，印度炎熱，僧侶們便選擇崇山峻嶺的幽僻之地開鑿石窟，在洞里雕刻佛像，描繪壁畫，以便修行之用。傳入中原后，其況鼎盛、蔚為大觀。從北魏至隋唐，石窟群主要集中在三千里隴原大地，后來北方戰(zhàn)亂，石窟造像的火種隨著紛沓而來的官紳、工匠帶入了四川。從廣元、巴中經(jīng)過梓潼，轉(zhuǎn)至邛崍、 蒲江、夾江和樂山，再往安岳、大足走。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石窟史的上半闕在北方，下半闕在巴蜀。
善若洞命運多舛。千年風(fēng)霜加身，風(fēng)化侵蝕在所難免，漸至石刻模糊，旅人凋敝。清末至民國，偷盜者頻頻光臨，居心叵測的商人和殖民者趁虛買入，佛頭和一些小件石雕大都在這個時期流出海外。而后，像是一種自我保護(hù)，后山石窟周邊密匝匝生遍茂草，濃蔭覆地，若非本地人，難以企及。漸漸，這里成為后山一處孤獨的寫意。
5
后來的故事，是滿川聽山里人說的。那個特殊年代，山下泰和鎮(zhèn)的激進(jìn)派開始了打打砸砸。折騰了一陣，有個帶頭的姓杜，當(dāng)?shù)馗刹?，把目光瞄上了后山的石窟。他上山之前做了一番“?zhàn)前動員”，把石窟列為封建迷信，號召了一群村里的年輕娃子，要砸掉這些麻痹人靈魂的佛像。到了石窟群，正憋著尿的杜姓干部讓大家停下，他第一個進(jìn)洞，說要先破掉石佛身上的法力。彼時，他解開褲子，對準(zhǔn)石窟中的一個佛像精準(zhǔn)“射擊”，不料邪了門，一大半尿液射偏，只在墻根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水印子。他扯起褲子來了氣，招呼大家進(jìn)來一通猛砸。于是乎，鋤頭、鐮刀和鋼釬的圍殲下，本已所剩不多的造像和石刻再次遭到洗劫。不知是因為接下來一周的暴雨山洪，讓存有敬畏心的村民產(chǎn)生抵觸，還是杜干部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了其他雞零狗碎的事情上?？傊@批人沒有再上山，石窟保留下現(xiàn)如今的樣子。
知道嗎？滿川說，這位杜干部不是別人，是我老板小杜總的爺爺。我吃了一驚。小杜總我見過。剛來的第三天，我從山里逛了半日回來，看見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熱烈交談著，握手的幅度很大。我注意到左邊那位矮矮胖胖，穿著棉麻的唐裝，手上捏著一串尼泊爾鳳眼菩提，尺寸很小。這種鳳眼菩提是藏傳佛教極為推崇的佛珠品類之一，價格死貴，0.7CM尺寸的一串差不多頂一輛吉利轎車。我曾無數(shù)次期望自己也能有這么一條。
那天滿川正拿著相機(jī)找角度啪啪啪給他們拍照。滿川后來告訴我，小杜總是985歷史系畢業(yè)，對石窟研究很深，在泰和古鎮(zhèn)開了一家民宿，賺到第一桶金，又到檀木山開了這家JW戶外俱樂部酒店。他喜歡喝茶，酒店大門口貼著一對木質(zhì)楹聯(lián)——只當(dāng)檀木茶山客，不做杏花醉里仙。在我眼里，這位小杜總是個雅人。在滿川眼里，他是一個善人，據(jù)說每年都會籌一些錢對石窟進(jìn)行修繕。我問，這兩三年疫情收入驟減，還繼續(xù)修繕嗎？滿川很有把握，說那當(dāng)然，酒店門口和他握手的，就是業(yè)內(nèi)有名的流量大咖，會好起來的，疫情就快結(jié)束了。每年修復(fù)一些，總能完成的，可惜我看不到了，今年春節(jié)怎么著也要回家。
我很吃驚，你要走？滿川咧開嘴笑了，出來這兩年，老家因為疫情封控，回不去，現(xiàn)在聽說快要解封了，家里讓回去相親。村里合作社也在搞生態(tài)農(nóng)業(yè)和旅游開發(fā)，我打算留在老家，不走了。
我一愣，滿川能回家，我卻無家可回了。兩層青磚小樓，長滿水稻和折耳根的耕地，和香頭差不多粗細(xì)的野豆莢，吹起來能發(fā)出尖銳的聲響的童趣，通通沒有了。耳朵里灌進(jìn)來父親的聲音，征地拆遷割孽打架尋死覓活的場面，不能在咱家出現(xiàn)，我是老兵，也是黨員，政府辦的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咱不能拖后腿撂挑子。說這話時，父親的身子靠著隔板，臉在暗處，聲音是抖索著的。
滿川告訴我，小杜總是在替爺爺還債，這兩年，除了賺錢，就琢磨著把這里的石窟復(fù)原。他在這片名聲很好，我們酒店有面榮譽(yù)墻，好多他和當(dāng)?shù)仡I(lǐng)導(dǎo)、明星大腕兒的照片。滿川說的榮譽(yù)墻我見過，在酒店一樓醒目的位置，想不注意都難。紅色的一行楷體字打頭，“歸雁經(jīng)濟(jì)的領(lǐng)頭雁杜爽——搞活一片經(jīng)濟(jì)、帶動一方發(fā)展、造福一方群眾”，下面張貼著小杜總和政界、商界諸人的各種合照?，F(xiàn)在想來，萬物守恒定律誠不我欺，那些失去的，總會以另一種形式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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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車熟路又一次站在兩株含苞欲放的梅樹下，隆冬欲來，瘦弱的枝叉依舊固執(zhí)著它的堅持，我抬頭看那透過葉子的陽光，被吸引，也倍感無力。今天是我呆在山里的最后一天了。在檀木山晨昏的縫隙中，我漸漸找回了一些正面情緒，該返程了。接下來還要忙一陣，現(xiàn)場交地，核實貨幣補(bǔ)償金額，裝修“陽光鄰里”的安置房。過不久，我們一家將喬遷到這個新居。父親已由政府買了社保，生計不必?fù)?dān)心，唯有他和土地的痛苦牽絆，恐至死方休。耕地保護(hù)與經(jīng)濟(jì)發(fā)展，土地與人，反哺還是掠奪，那是人類應(yīng)該思索的大課題。渺小如我，只需考慮手腕上這兩把鑰匙的歸宿便好。
這樣想著，徑直往后山走去。此時天光已經(jīng)暗沉下來，黃昏微妙的橘色落在樹梢，點綴起最后的光。我的方向感很好，不費事就找到了通天洞的位置。剛到洞口，就聽到洞內(nèi)傳來甕聲甕氣的說話聲，洞內(nèi)空間小，但凡說話都有回音。誰會夜訪通天洞？好奇心起，我把自己貼在洞壁的暗影處往里面看。
小杜總側(cè)對著洞口，垂著頭，跪在蒲團(tuán)上?；璋档墓饩€在他的鼻翼下方投射出陰影。他執(zhí)著那串讓我眼熱的鳳眼菩提，嘴里念念有詞，用手指一顆一顆撥過佛珠。長長一串菩提珠子，不消一刻就撥了一圈。他雙手一撐，從蒲團(tuán)上站起來。
“滿川，把箱子打開，小心點?！?/p>
站在他身后的滿川走上前，把一只藤編的提箱平放于地，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用絨布襯墊著一尊三、四十厘米的小佛像。小杜總彎腰捧起來，慎重地把這尊立佛像安放到主尊佛像旁邊空置著的小洞里。我數(shù)了數(shù)，還有八個小洞（佛龕）空著。我注意到這尊小佛像的石質(zhì)和石窟的石質(zhì)相去甚遠(yuǎn)。
滿川在旁邊拍著馬屁，“杜總，您找的這些專家太厲害了，之前那尊石像面目模糊，底座還缺了一小塊，沒想到修復(fù)得這么完整?！?/p>
小杜總低著頭，提起箱子往洞外走，沒搭理他。
“杜總，剩下還有八尊佛像，不知什么時候能夠修復(fù)好？”他熱臉貼著冷屁股，繼續(xù)追著問。
“快了，就這兩天?！?/p>
“杜總，這九尊佛像，您說要帶出去交給專家修復(fù)，特意讓我用專業(yè)工具把它們切割下來，它們有的手持蓮花，有的雙手交握，有的拿著如意......”
“王滿川，你什么意思？”他瞳孔一縮，看向滿川的眼神透出狠厲。
“杜總，這不是當(dāng)初我切割下來的那尊，我認(rèn)得！”滿川的倔脾氣上來了。這一刻，王滿川在我眼中和他爹的形象重合起來。我想象著當(dāng)初他爹站在樓頂喊的那句“誰敢動，我就從這里跳下去”，我覺得滿川的下一句話也許是，誰敢偷，我就去舉報。
對于小杜總修復(fù)石窟的事，我本就心存懷疑，這原本是轄區(qū)文物部門的職責(zé)。也許小杜總是作為第三方機(jī)構(gòu)受托從事修復(fù)，但無論如何，切割佛像和修復(fù)已經(jīng)背道而馳。果然，不過是借修復(fù)之名，行盜竊之實。也許小杜總的初心并非如此，但當(dāng)他面臨酒店業(yè)的寒冬，面臨文物部門管理的松懈，這些高價的佛頭和石佛造像，必然傾覆內(nèi)心的天平。
小杜總垂下頭，嘆口氣，“我修這些佛像，自以為足以以假亂真了，可連你都瞞不住，可見假的真不了。”他走回去，把這尊佛像從小洞拿下來，把它輕輕放回藤箱，對滿川說，“知道佛是什么嗎，佛就是照在你身前的鏡子，你看到什么路，就只能沿著這條路走。即使是黑暗的，也得走下去。金剛經(jīng)里講，菩薩本無相，有相的菩薩都不是真菩薩?！?/p>
我從暗影處走出來，站到滿川旁邊。小杜總見到我，手一抖，鳳眼菩提掉到地上。我拾起來，遞給他，“心即是佛，佛在本心，不必外求。怎么選擇自己的路，由你自己決定?！?/p>
7
作為有唯物史觀的人，佛教于我而言只是一種心靈的休憩之地。我整理衣冠，站在通天洞那尊雙手?jǐn)[出與愿印的佛像前叩拜下去，心中安定。一面體會與圣者的親近，一面體會與大地的融合。大地涵養(yǎng)了無數(shù)的可能性，萬事萬物都是靠土地的滋養(yǎng)，正如無邊佛法。
再站起來時，我扯斷手腕上的紅繩結(jié)，把兩把鑰匙塞進(jìn)佛像坐著的石透雕須彌座下。須彌座鏤空的結(jié)構(gòu)正好可以放進(jìn)去東西，卻又取不出來，符合我的預(yù)期。叮當(dāng)叮當(dāng)兩聲，它們掉落進(jìn)去，不見了。從此以后，唯有我知道鑰匙的所在。它們會和石窟里的這尊佛像一起，確鑿無疑地守在這座檀木山。雖無形無相，卻又無處不在，正如我對老家、對土地的思念。這么想著，我最后凝視了一眼這尊佛像，走出通天洞。細(xì)碎的月光從茂密的金檀木間遺漏下來，映在洞口，一束一束都是經(jīng)年的舊事。
第二天一早，我結(jié)清了賬單，打電話同滿川道別，他說，我在前面等你呢。走出不遠(yuǎn)，滿川好巧不巧站在兩株梅樹下等我。
我們相視一笑，沿著步行道下山，檀木山漸漸自我身后隱去。行到半山腰，已能見到泰和古鎮(zhèn)的紅磚碧瓦、飛檐翹角。回頭望向山頂，云霧縹緲，丹青似畫。我同滿川道別前，問出了心底的疑惑，“你什么也不懂，怎么篤定小杜總拿出來的那尊佛像是假的呢？”
滿川又露出他招牌式的咧嘴笑，“我記性好啊，不說了嘛，這些小佛像有的手持蓮花，有的雙手交握，有的拿著如意，還有的單手放在腿上，可沒有這種兩手合十的。那不就是假的嘛?！?/p>
我倒是沒想到，漏洞竟出在這里。對于小杜總這類愛惜名譽(yù)的人，與身敗名裂坐穿牢底相比，他沒有更多的選擇。滿川說他要再等一周，等佛像全部放回原處后，再離開。兩年的相伴，這些佛像同他家的地一樣，已滲透到他的身體里，骨子里，血液里。
我莫名哽咽，不知是為著后山那些琳瑯的石窟，還是那些難以體察的人心，仰或是心里厘不清的情緒和安放于佛像須彌座下的鑰匙。
滿川一周后會回他的川西壩子，在當(dāng)?shù)刂\生，結(jié)婚，生兒育女。我會用補(bǔ)償款開一家小公司，開始創(chuàng)業(yè)。這七天，只是我們在人生路上的偶遇，但這份經(jīng)歷，無論生活如何顛沛，都會成為彼此孑孓人生路的光華錦時。就像檀木山石窟內(nèi)的鑰匙，永遠(yuǎn)安放于我心底的云煙草樹間。
因為了解自己，一切變得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