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

那個時候,他還活著。

我卷起褲管,立在土墻屋前,太陽光燦燦的,透過土墻洞眼照過來,像是熟透了的爛橘子。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攤開的泥巴里,黏糊糊的勁兒險些讓我摔倒。那一年我5歲。

老頭兒坐在土墻根兒下,端著磕得掉了漆的搪瓷缸,津津有味兒地啜著泡得發(fā)黃的廉價茶葉,笑瞇瞇地盯著我看。

汗珠子順著我的額頭、臉頰、下巴,滴在腳下的泥巴里,屋檐上落下的灰在陽光里飛舞,細小分明,閃閃發(fā)光,落在老頭兒的茶缸里。

我望著老頭兒哈哈大笑。

這時候,我忘記了那年夏天還有聒噪的蟬鳴,水香水香的蘋果,捕不完的蜻蜓,和使不完的勁兒、數(shù)不清的歡笑,以及不在意生老病死的小小年紀。

五〇年,我還在老頭兒未知的未來里。老頭10歲的時候,這個小村莊每個地方都窮得干干凈凈。老頭兒每天窩著癟癟的肚子,在滿山架嶺的坡上放羊,羊崽子們順著坡啃草,老頭兒卻不能像它們一樣吃草來填飽肚子,所以羊兒們滿坡跑的時候,老頭兒只能干坐在石頭上看著。

那時候公家到處開山,架橋修路,山被炸得塵土滿天飛。羊崽兒們在坡上尋草吃,對面山上的雷管炸得半面山顫顫巍巍,羊兒受了驚嚇,撒歡子似的跑,老頭兒餓得沒力氣追,只能從背后掏出鐮刀,朝一群羊甩了過去,鐮刀不偏不倚劈進了一只羊的后胯子,當場斃命,然后老頭兒就失業(yè)了。

16歲那年,老頭兒出了趟遠門。下了山往東走,登上最高的梁子,再下到河道,繞個大彎,找到三棵樹——如今半個甲子過去了,老樹也死了一棵,就到了湖北地界。漢江之下,堵河流域,全境皆山,這兒也多的是竹山,山里多的是竹子。竹山種竹、用竹、食竹,2000年的傳統(tǒng)。老頭兒此行,就是來這竹山砍竹子。

頓頓管飽,仗著年輕力壯,老頭兒干起活來就跟受鞭子的黃牛一樣,悶起頭來,片刻也不舍得歇息,自然也比同行的伙計都掙得多。兩年半不著家,老頭兒回家時,風風光光。

老頭兒從來沒和我講過他在部隊里的故事。老頭兒20歲那年,憑著四舅手里的兩寸黑白照片,匆匆忙忙結(jié)了婚,走了過場就去當了大頭兵。再幾年,我一無所知。只見得老頭兒帶回來了一包報紙包著的籽兒,兩枚勛章,一本紅皮的本子,以及走路踮巴踮巴的左腿。

此后,老頭兒再也不曾離開過村子。


西坡上,老頭兒開了半畝荒地,什么也不種,一季一季的挖著,每每干完農(nóng)活,就來地頭的石頭上躺著。傍晚的日頭落得松緩,紅燦燦的光打在地頭,打在老頭兒的臉上,聽完鳥兒們嘰喳落巢,老頭兒也點上一根煙往家里拐去了。

又一天,老頭兒躺在西坡的石頭上,遠遠聽見后槽一陣嘈雜,老頭兒起身看了一眼,均是五大三粗的壯漢,背著兩條幾尺長的土槍,扛著缺了口生了銹的砍刀,老頭兒心里就明白了,趴著腰貓回了村里,向眾人通通言語了一聲。

土匪住在前山的山洞里,洞外的石門匠工屬實不錯,和村里的木門無異,洞里正對門口有一口石桌子,地面整整齊齊地鋪了土磚,想來也有些年頭了。石壁上剜了海碗大的洞,據(jù)說供著一座菩薩像,后來送去了廟里,我至今也未曾見過。我只是奇怪,土匪供著菩薩,菩薩會保佑他們嗎?

老頭兒后來常常點一鍋旱煙,和我講,當時他睡得正香,看到一群土匪從槽里上來,拔起腿就跑回了村告了男人們。倒也從來沒講過土匪們后來如何如何了,想來是吃了槍子兒斃了。我戳著老頭兒瘸了的那條腿問他:“你走路一瘸一拐的,咋能跑得快呢?”老頭兒吐了一口濃痰,卷了一地灰土,摸了摸腿道:“當年老子在隊里……”又不曾講下去了。

七八年,春風吹滿地。

八〇年,春風愈暖,一波一波送到了村里。老頭兒從紅木柜子里翻出了退伍帶回來的一包籽兒,去了那塊翻了幾十年的半畝地,撒了下去。許是放得久了,一包籽兒沒有長出多少芽兒,老頭兒卻也常來澆水,然后還是躺在那塊石頭上。

新世紀來了,老頭兒一天快活過一天,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還是抽著煙袋鍋,還是望著大山和土地高興。老頭兒坐在屋檐下,一口煙就一口茶,摸著干枯的瘸腿,也常去西坡的半畝地看看。

我7歲那年,老頭兒死了。老頭兒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整村的大人都去了老頭兒屋里,老頭兒也不言語,就看著煙熏的發(fā)黑的炕頭。月亮沒過窗臺的時候,隔著兩三戶人家,我仿佛聽到老頭兒長嘯一聲,然后老頭兒咽了氣,那時候我正盯著50瓦的昏黃燈泡,正怕著牛鬼蛇神種種。

老頭兒埋在西坡那塊地頭。據(jù)說老頭兒覺得那風水好,東望得見村頭,能佑子孫;西看得見山河,能保家國。老頭兒兒孫們栽了不少柏樹,砌了整齊洋氣的拜臺,年年幾丈長的鞭炮放的震天響。

每逢年前我也會去給老頭兒燒點紙錢,拜上一炷香。也常替老頭兒去西坡半畝地里看看,看看老頭兒眼里的春風,看看老頭兒保的河山,看看那半畝早已茂盛的紅得滴血的芍藥。

年年如此。


后記:突然有一天,我想寫小說,或者說我想講一個故事,因為寫膩了無病呻吟的負面情緒和刺痛。短到只有千把字,我寫病痛,寫生命,寫老人,似乎因為他們都是最接近生死的東西,我也不知道。絲毫沒有落腳點,并且也毫無意義,過去以及現(xiàn)在生活映照下的人們,牽動著我所見所聞所想的所有情緒。情懷之下,仍然寄托著我最真實的記憶:老王,老林,瓶子,阿詠,老頭兒,都是我靈魂深處最真摯的沉淀,關于平庸,關于懷念,關于一代人的酸楚,關于不囿于萬千世俗的自由。也許以后還會有不明所以的荒唐夢境,還會有諸如人人都是王二的張三,還有一個個死在我筆下的蒼蒼老人,總會在諸如此類的人物中看見我自己,我也在此中尋找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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