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曲出上谷，更始庸庸難過關(guān)；烏丸報恩戰(zhàn)鮑丘，蹋頓命喪白狼山；獸皮饋絳和戎，后世絕晉不祀；周公之聲綿長，圣人望月有虧；籍水經(jīng)緯，佇岸探古今，河圖不再，激流不懈猶東去，西來百折千古水。
《水經(jīng)注》說，濕余水出上谷居庸關(guān)東，關(guān)在沮陽城東南六十里居庸界，故關(guān)名矣。濕余水今稱溫榆河，其上游有北沙河、藺溝等支流，南流東折，于通縣以東匯合潮白河。居庸是山名，在今北京市昌平，古名軍都山，為太行山八陘之一。居庸關(guān)舊稱軍都關(guān)、薊門關(guān)，長城的重要關(guān)口，控制軍都山隘道中樞，至于沮陽城在今北京昌平東南。
《水經(jīng)注》又說，更始使者入上谷，耿況迎之于居庸關(guān)，即是關(guān)也。更始是劉玄建的政權(quán)，公元23年，綠林軍頭領(lǐng)王匡、王鳳等人擁其為帝，恢復(fù)漢朝國號，自稱玄漢王朝。耿況是陜西扶風(fēng)茂陵，即今興平人，劉玄稱帝后任其上谷太守，后歸順劉秀。只是《水經(jīng)注疏》說，守敬按：《后漢書·寇恂傳》，更始使者徇郡國，恂從耿況迎于界上。亦不言居庸關(guān)，此蓋本他家《后漢書》?？茆巧瞎炔?，即今北京昌平人，東漢開國功臣。當(dāng)時，寇恂跟隨耿況迎接更始帝派來巡行郡國的使者是在上谷郡的邊界上。暫且不說楊氏之疏，于公元25年前后，與更始同時存在的政權(quán)年號有五個，王莽的地皇、隗囂和隗純的漢復(fù)、漢光武帝劉秀的建武、公孫述的龍興、劉盆子的建世，如此紛雜的亂世不亞于各路諸侯爭霸稱雄的春秋戰(zhàn)國。只是隗囂和隗純父子不過是新朝末年的地方割據(jù)軍閥，最終投降劉秀；公孫述先依附于王莽，待天下紛擾，群雄競起之后干脆在蜀地稱帝，到底被東漢開國名將吳漢所滅；劉盆子是漢高祖劉邦之孫城陽景王劉章之后，被赤眉軍擁立為帝，卻也拜倒在劉秀的足下。劉玄是漢景帝劉啟之子長沙定王劉發(fā)的后代、劉秀的族兄，受綠林軍擁戴稱帝立國。更始三年，即公元25年，赤眉軍和劉秀大軍兩路夾擊，導(dǎo)致更始政權(quán)瞬間瓦解，迫使劉玄向赤眉軍出降被殺。同是劉氏宗親，劉盆子享用官田租稅被奉養(yǎng)到終老，與劉玄相比自然是天上地下。“夫為權(quán)首，鮮或不及。陳、項且猶未興，況庸庸者乎”出自《后漢書》，后世評價劉玄可謂一針見血，直言其就是碌碌之輩！《后漢書》中提到了陳、項，不由得生發(fā)了聯(lián)想，至于陳勝此處不提，提起西楚霸王首先想到的是劉盆子。漢元帝時期，劉盆子的祖父劉憲被封為式侯，可其父劉萌在王莽篡位后被殺，又和兄劉恭、劉茂被掠入赤眉軍當(dāng)了“放羊娃”。熊心襲號為楚懷王，楚亡之后隱匿在鄉(xiāng)間放牧，項家先以其籠絡(luò)民心，后被項羽尊為楚義帝，卻是陰奉陽違，最終死在英布之手。同是“放羊娃”，劉秀厚葬了劉盆子，項羽卻先矯殺宋義，再殺熊心。劉秀、項羽之為可用仁與不仁衡量其好惡，可彼此觸及的都是完善于西周時期的宗法制。
《后漢書·劉玄劉盆子列傳》說，光武聞而傷焉，詔大司徒鄧禹葬之于霸陵。赤眉軍將領(lǐng)謝祿派人與劉玄去郊外牧馬，趁機將其縊殺，劉秀聞聽后派人厚葬族兄，也的確是仁至義盡?！冻x帝本紀(jì)》說，是項羽終之以大不義矣，而真楚亡。清代吳非著《楚漢帝月表》，于表后附《楚義帝本紀(jì)》一篇，說項羽殺楚義帝乃為不義之舉，而劉邦“聞之，袒而大哭，為義帝發(fā)喪，臨三日，盡君臣之禮。”項羽誅義帝破宗法，以旺己族而稱霸于天下，的確不是仁義之舉?！氨菹屡d于匹庶，蕩滌天下，誅鋤暴亂，興繼宗”出自《后漢書》·張曹鄭列傳》，此是東漢大臣張純的奏言，高祖興漢才有劉氏一脈，光武帝念宗族、中興漢室自當(dāng)稱頌。王莽篡位立新朝不過曇花一現(xiàn)，項羽殺義帝稱霸也最終被劉邦取代，追本溯源倒不難，卻必須另立新說。古來帝王后裔起事往往是一呼百應(yīng)，劉備不過是靖王之后，網(wǎng)絡(luò)劉、關(guān)、張和諸葛亮與曹操、孫權(quán)三分天下。如此以來，確立于夏、發(fā)展于商朝、完備于周的宗法制早根深蒂固，再加上儒學(xué)之倡導(dǎo)就成了似乎萬古不變的繼承法則，也深深地植入博大的傳統(tǒng)文化之中。
親親、尊尊、長長和男女有別是《周禮》倡導(dǎo)的行為規(guī)則，而宗法制與氏族社會父系家長制有直接關(guān)系，二者相互影響，也形成了家國同構(gòu)的治國思想。只是周幽王廢嫡立庶致使西周滅亡，平王東遷，諸侯稱霸，列國爭雄，禮樂文化遭到破壞，宗法制的權(quán)威性也逐步被削弱。趙文子復(fù)興家族的同時，晉國的魏、韓兩大家族也隨之崛起，待三家完成政權(quán)割據(jù)之后，官僚政治就取代了宗法政治。魏文侯沉迷于鄭衛(wèi)之音，有子夏諫言“奸聲以濫，溺而不止”；晉平公也“說新音”，有師曠陳述“修禮以節(jié)之”的必要性。遺憾的是，周文化失去了獨尊的地位，與禮樂文化相呼應(yīng)的宗法制并未保持自西周以后的權(quán)威性和正統(tǒng)性。三家分晉之后必須把矛頭指向由宗法制衍生出來的世卿世祿制，只是這種挑戰(zhàn)對宗法制并不是毀滅性打擊，卻結(jié)束了周天子獨霸天下的時代。先秦時期，諸侯國林立，可能稱雄的也從春秋五霸演變成戰(zhàn)國七雄。趙武靈王以胡服騎射振興趙國，作為七雄之一征樓煩、滅中山大朝信宮，可其步周幽王的后塵，寵惠后廢嫡立庶直接影響了后世。待趙悼襄王也重蹈趙武靈王的覆轍，終究引法發(fā)趙遷成囚、趙嘉被虜?shù)膼汗?。趙國滅亡，燕國也被始皇帝并入大秦的版圖，春秋戰(zhàn)國時代結(jié)束，周禮或周文化只是成為后世借鑒、發(fā)展的歷史文化，可宗法制并未消失。只是自秦漢以后，宗子之尊成了歷史的陳跡，家族政治也逐步讓位與封建官僚政治，嚴(yán)整又森然的宗法體系自然變成歷史。好在儒學(xué)經(jīng)歷了春秋時期的百家爭鳴之后逐步成為顯學(xué)，圣人留下的言論深遠(yuǎn)地影響著后人。子夏、孟子、荀子等先哲們從政治、法律和道德等方面竭力倡導(dǎo)宗法主義，除了影響后世帝王的治國思想，也逐步形成家、族并存的宗法制。直到溥儀沖齡登基又無奈地離開紫禁城，延續(xù)了幾千年的宗法制才被掩入歷史塵埃之中。
行文至此，不得不自我發(fā)問，周幽王和趙武靈王父子壞宗法而致內(nèi)亂，可趙、魏、韓三大家族破姬氏宗族為何能成功分晉？劉秀護宗族興繼祖宗，項羽殺義帝卻為什么遺恨烏江岸邊呢？其實答案很簡單，宗法制在大清滅亡之前一直滲透在延續(xù)了幾千年的封建文化之中。至于三家分晉，卻也不是棄宗法而刻意為之?！顿Y治通鑒》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魏、趙、韓三氏率兵平息齊國內(nèi)亂，也有了后來的“田氏代齊”。齊康公被俘，與魏斯、趙籍和韓虔三人一起去見周天子，晉大夫搖身變成諸侯，三家立國就有了“資格證書”。至于熊心，乃楚懷王熊槐之后，熊槐是楚威王熊商之子，熊商是楚宣王之子……從鬻熊“子事文王”，到周成王封熊繹于楚蠻，直至王翦俘虜楚君負(fù)芻，幾百年的時間成就了羋姓熊氏家族。項梁起事后，采納范增的建議，自稱武信君，立熊心為楚懷王，后來熊心才從“放羊娃”變成了帝王。根深蒂固的宗法觀念成就了項羽，卻毀了項氏家族。只是也苦了熊心，所以明劉汝楠有詩云：牧羊何意起民間，禍隱當(dāng)年遣入關(guān)；千古興亡君莫問，江東曾見一人還。之于楚義帝，后世評價甚多，惟北宋文學(xué)家張俞贊其武、仁、智、孝，且說：“備四者以成大功，則千三百年惟義帝有焉?！贝呵镏螅芪幕ノ?，圣人之言也綿綿卻又綿綿，只是宗法觀念始終左右著帝業(yè)的承繼，劉玄和劉盆子與熊心在位時間短暫，又究竟是一代帝王，被后世關(guān)注也順理成章了。東漢耿弇評說劉玄：今更始失政，君臣淫亂，諸將擅命于畿內(nèi)，貴戚縱橫于都內(nèi)……元元叩心，更思莽朝?！逗鬂h書》對劉盆子的評價就溫和多了，赤眉阻亂，盆子探符。雖盜皇器，乃食均輸。其實，《后漢書》之言明是說劉盆子歸順劉秀之后的境遇，卻是大贊光武帝之仁，而對劉玄來說，除了說其是庸庸者，還說“圣公靡聞，假我風(fēng)云，始順歸歷，終然崩分”。
閑讀《水經(jīng)注》常禁不住掩卷深思，前人說史敏思而言簡意賅，自愧不如，卻當(dāng)出己言以釋盈盈胸懷。楚義帝之武之仁之智之孝，的確如張俞所言：位雖不終，功亦偉烈。劉秀之德之聰之仁之慎，也的確如曹植所言：卒能握乾圖之休徵，應(yīng)五百之顯期。立不刊之遐跡，建不朽之元功。只是劉盆子、劉玄之徒又以何言辭評說？悲哉！悲哉？還該有“五四”式激憤，可觀今思古，自覺言不如不言，也罷也罷！
《水經(jīng)注》說，鮑丘水又西南流，公孫瓚既害劉虞，烏丸思劉氏之德迎其子和，合眾十萬，破瓚于是水之上，斬首一萬。鮑丘水在今天津薊縣、寶坻境內(nèi)，東南流匯窠頭河，入薊運河。古鮑丘水上游即今潮河，下游略與今白河平行南流，折東南循今薊運河下游入海。劉虞是東漢丹陽太守劉舒之子，舉孝廉出身，累授東?？だ簦圻w幽州刺史，政績卓著，頗有名望。公孫瓚出身貴族，東漢末年武將，作戰(zhàn)勇猛，威震邊疆。只是公孫瓚與主張以懷柔政策對待胡人的上司劉虞不和，二人矛盾逐漸激化將其殺害，最終敗在袁紹之手，被困高樓引火自焚?！叭粲?、瓚無間，同情共力，糾人完聚，稸保燕、薊之饒，繕兵昭武，以臨群雄之隙，舍諸天運，征乎人文，則古之休烈，何遠(yuǎn)之有”出自《后漢書》，文中所言對公孫瓚充滿了惋惜之情。只是烏丸念及劉氏之德，公孫瓚與其鮑丘水上交戰(zhàn)大敗。劉虞寬待烏丸人，人家才感念不盡，且在其遇害后高舉大旗，與其子劉和于鮑丘水岸大戰(zhàn)公孫瓚。
烏丸也叫烏桓，屬于古代北方游牧民族，依附于東胡部落聯(lián)盟。公元三世紀(jì)末，匈奴破東胡后遷至烏桓山，活動于今西拉木倫河兩岸及歸喇里河西南地區(qū)。公元49年前后，烏桓族又從五郡塞外南遷至塞內(nèi)的遼東、漁陽及朔方邊緣十郡。作為東胡部落之一，烏丸族屬和語言系屬有突厥、蒙古和通古斯等諸說，可其文化系統(tǒng)具有本民族特色的獨立性，由此衍生出來的宗法制具有原始社會氏族血緣的奴隸制性質(zhì)。《后漢書·烏桓傳》說，獻帝初平中丘力居死，子樓班年少，從子蹋頓有武略代位。丘力居是遼西烏桓大人，曾經(jīng)拉攏東漢末中山太守張純反叛東漢，寇略青、徐、幽、冀四州殺略吏民，其臨死時認(rèn)為兒子樓班年幼，于是讓從子蹋頓總攝三王部?！捌溆杏陆∧芾頉Q斗訟者，推為大人，無代業(yè)相繼”出自《文獻通考》，這與原始社會末期的禪讓制同出一轍。到了丘力居執(zhí)政時期，禪讓制卻被世襲制替代，是不是效仿大禹死之后其子啟襲位不得而知。只是烏桓在漢代時期處于由原始社會末期向階級社會過渡的歷史階段，權(quán)力作為一種無形的財富，逐步被“私有化”也從可能變成了現(xiàn)實?！埃趸福┵F少而賤老，其性悍塞，怒則殺父兄，而終不害其母，以母有族類，父兄無相仇報故也”出自 《后漢書·烏桓鮮卑列傳》，《文獻通考》與其記載略有不同，卻又說，以己為種，無復(fù)報者故也。血緣是宗法制產(chǎn)生和存在的基礎(chǔ)，就是春秋禮崩樂壞之后，依然是王室、貴族分配權(quán)利和財富的唯一依據(jù)，如此以來，至東漢末烏桓公選制逐漸為世襲制所代替也順理成章。
《文獻通考》又說，其嫁娶先私通，掠將女或半歲或百日，然后遣送馬牛羊，以為聘幣。婿隨妻至家，無尊卑，朝朝拜之，而不拜其父母。烏桓氏族之間相互通婚，血緣關(guān)系依然是邑落聯(lián)系的紐帶，習(xí)俗上也保留著氏族公社時期的殘余。只是烏桓族男與女私通之后，“遣送馬牛羊，以為聘幣”，說明人們有了私有財產(chǎn)，也有了階級分化，如此以來更加劇了權(quán)力的爭奪和把控，宗法制的存在和發(fā)展就十分有必要了。男女婚前私通在漢文化中，尤其是被以周禮為延續(xù)的儒學(xué)所排斥。只是《文獻通考》又說，父子男女，相對踞蹲，髡頭為輕便。烏桓族的女人髡頭，女子至嫁時才蓄頭分髻。“刖者使守囿，髡者使守積”出自《周禮·秋官司寇·掌戮》，漢鄭玄注：此出五刑之中，而髡者必王之同族不宮者，宮之為翦，其類髡頭而已。髠作為古代的刑罰，是以恥儆效尤，何況，“女為悅己者容”自戰(zhàn)國豫讓臨死發(fā)言后就成了一種標(biāo)準(zhǔn)或規(guī)則。只是烏桓族的女人除了婚前私通、髡頭，《后漢書·烏桓鮮卑列傳》又說，其俗妻后母，報寡嫂，死則歸其故夫。烏桓族之婚姻習(xí)俗延續(xù)了原始社會氏族族外婚時的收繼婚制，血緣、財富和宗法就成了三個緊密相連的詞語。出于地域和文化發(fā)展程度等因素影響，烏桓禮儀文化才落后于華夏族或漢族，所形成的“時間差”就有了延續(xù)舊習(xí)俗的結(jié)果。儒學(xué)經(jīng)歷先秦時期的百家爭鳴，又被漢武帝獨尊之后，到東漢末年逐漸萎靡，可收繼婚是被儒家學(xué)說絕對排斥的婚姻習(xí)俗，以血緣為基礎(chǔ)的宗法制就越發(fā)正統(tǒng)了起來。公選制被世襲制替代還不意味著烏桓族的文化進步，只是宗法制的發(fā)展在其于華夏族或漢族的對抗和交融中無疑會受到影響。
《后漢書·劉虞公孫瓚陶謙列傳》說，烏桓峭王感虞恩德，率種人及鮮卑七千馀騎，共輔南迎虞子和，與袁紹將麹義合兵十萬，共攻瓚。興平二年，破瓚于鮑丘。興平二年，即195年，是劉協(xié)登基的第二年，董卓自封為丞相，后又加封為太師，完全控制了中央政權(quán)。西漢時期，匈奴遭到沉重打擊之后，烏桓附屬于漢室。至東漢時期，光武帝采取懷柔政策致使烏桓成為其內(nèi)屬，參與邊境平亂、騎兵也為皇室服役。只是公元185年，韓遂等人在西涼造反，張溫、董卓在平叛中派遣烏桓騎兵作先鋒傷亡巨大，烏桓族人私自返回幽州各部。待曹魏立國之后，公孫度和曹魏政權(quán)不斷地征伐烏桓。“其余眾萬余落，悉徙居中國云”出自《后漢書·烏桓鮮卑列傳》，建安十二年，也就是207年，曹操親自率兵征討烏桓，大破蹋頓于柳城將其斬首，烏桓族自此散落。“疇曰：‘漢室衰頹，人懷異心，唯劉公不失忠節(jié)?！背鲎浴顿Y治通鑒》 ，文中的“疇”是田疇，東漢學(xué)者、隱士，曾經(jīng)助曹操征烏桓。后世對劉虞的評說有褒有貶，可其之忠節(jié)就是儒家思想的踐行者。劉虞任幽州刺史期間，對鮮卑、烏桓、夫余、濊貊等外族實行懷柔政策，烏桓峭王對其感恩戴德才破公孫瓚于鮑丘水之上，忠義之行是儒家倡導(dǎo)的行為規(guī)范，尤其是其對烏桓族的懷柔之策堪與前人比肩。其實，面對博大精深的漢文化，與匈奴、吐谷渾、鮮卑族一樣，烏桓族在與華夏族的對抗中最終被漢化，何況，其“悉徙居中國”就更難覓其“蹤”。只是縱觀悠長也艱難的精神歷史流變，每一朵浪花必然會在歷史的長河中定格于某一瞬間，自覺當(dāng)籍以《水經(jīng)注》之水為經(jīng)，再密緯之以史，以達(dá)水外之意為善。
《水經(jīng)注》說，藍(lán)水注之，水出北山，東流屈而南，徑無終縣故城東。故城，無終子國也。泃河流過來有藍(lán)水注入，泃水就是泃河，源自河北興隆縣南，至天津?qū)氎婵h東北，流入薊運河。《水經(jīng)注疏》又說，會貞按：《隋志》無終有濫水。濫、藍(lán)音近，今又謂之淋河，出遵化州西北馬蘭關(guān)外。馬蘭關(guān)又名馬蘭峪關(guān)，位于燕山山脈東段的馬蘭峪才得名，明筑長城時置關(guān)。淋河也發(fā)源于河北興隆縣，流經(jīng)遵化縣馬蘭峪、龍門口等地東入薊縣境，那《水經(jīng)注疏》說“出遵化州西北馬蘭關(guān)外”就有道理了。至于無終縣，《水經(jīng)注疏》說，守敬按：兩漢縣屬右北平郡，后漢因，魏、晉屬北平郡，后魏屬漁陽郡?！兜匦沃尽?，無終有無終城。即今薊州治。楊氏之言不虛，秦置無終縣，漢屬右北平郡，曹魏屬北平郡，北魏屬漁陽郡，隋為漁陽郡治，大業(yè)末年改漁陽縣，唐武德年間析漁陽縣置，武周時改為玉田縣。“右北平城西北百三十里有無終城”出自《魏土地記》，《清一統(tǒng)志·卷六》也說，無終故城在今薊州治。1913年始稱薊州為薊縣，建國后屬河北省轄縣，1973年劃歸天津市。至于無終國是夏商時燕山地區(qū)的氏族制小國，《漢書·地理志》說，平剛，無終，故無終子國。西漢置平剛縣，為右北平郡治，治所在今內(nèi)蒙古寧城西南甸子鄉(xiāng)黑城，東漢廢，前燕復(fù)置，為冀陽郡治，北齊廢。
“襄公四年，無終子嘉父使孟樂如晉，因魏絳納虎豹之皮，請和諸戎是也”出自《春秋》，《國語·晉語》也記述了同一件事情。嘉父是無終國的國君，孟樂是其任用的大夫。齊桓公之后，晉文公成為新霸主，嘉父除了加強武備，還與周圍的戎國結(jié)盟，卻又與晉國修好。魯襄公四年，即公元前569年，嘉父派遣孟樂到晉國，送上虎豹之皮贈與魏絳，以求晉國能與諸戎和平共處?！蹲髠鳌は骞哪辍氛f，諸侯新服，陳新來和，將觀于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勞師于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只是晉悼公依然覺得伐戎狄好，魏絳就以“我德則睦”等諸句陳述和戎五利，說服了君主，最終達(dá)到“盟諸戎，修民事，田以時”的目的。
“獻子事晉昭公。昭公卒而六卿彊，公室卑”出自《史記·魏世家》，獻子是魏絳之孫，晉國卿，晉軍步戰(zhàn)的創(chuàng)始者。韓、魏、趙、范、智、中行稱為六卿，是晉頃公時期六大宗族，控制晉國的政局，也為后來三家分晉埋下了伏筆?！白晕嵊梦航{，八年之中，九合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同樣出自《史記·魏世家》，司馬遷記述晉悼公之言，意在表述魏絳之功。魏獻子之后是魏簡子、魏襄子、魏桓子承襲魏氏宗主之位。待魏桓子和趙襄子、韓康子聯(lián)手打敗智伯瑤，瓜分其領(lǐng)地之后就擴大了三家的領(lǐng)地。魏文侯是魏桓子之孫，前445年繼承晉國魏氏宗主，開創(chuàng)百年霸業(yè)成為魏國開國君主?！妒酚浰麟[》說，畢公之苗，因國為姓。大名始賞，盈數(shù)自正。胤裔繁昌，系載忠正。楊干就戮，智氏奔命。文始建侯，武實彊盛。大梁東徙，長安北偵。卯既無功，卬亦外聘。王假削弱，虜於秦政。太史公又說，天方令秦平海內(nèi)，其業(yè)未成，魏雖得阿衡之佐，曷益乎？司馬遷之言意在表明，秦國不斷地壯大，而六國漸處劣勢，一統(tǒng)天下自然是大勢所趨了。司馬貞沒像太史公那么激憤，從魏之先祖說起，至魏絳殺悼公之弟楊干的仆人、智伯瑤敗給魏、趙、韓三家，以致于“文始建侯，武實彊盛”平心靜述，卻無法改變魏國被“虜於秦政”的命運。前225年，也就是魏王假三年，秦國將軍王賁引黃河、鴻溝水灌大梁城，城內(nèi)死傷無數(shù)，魏王投降，魏國滅亡。自從三家分晉立國到滅亡，魏國經(jīng)歷八個君主近二百年，連同魏氏一代代宗主的功績?nèi)谎蜎]在滔滔大水之中。只是魏絳向晉悼公陳述“以德綏戎， 師徒不勤，甲兵不頓”時還沒有稱霸的野心，可魏桓子就不一樣了，打敗智伯瑤迫使其奔命之后也壯大了魏氏宗族的勢力。待魏文侯被周威烈王封為諸侯之后，分晉也就變成了現(xiàn)實?！妒酚洝氛f，靜公二年，魏武侯、韓哀侯、趙敬侯滅晉后而三分其地。靜公遷為家人，晉絕不祀。靜公二年，即前 355 年，魏武侯成為魏國君主，與韓、趙兩家挑戰(zhàn)周天子立國，源自西周的宗法制在周幽王廢嫡立庶后又一次遭受了重創(chuàng)，且逐步被官僚政治取代，行文至此當(dāng)憂亦不當(dāng)憂。究竟憂與不憂總是因人、因地、因時而異，這也是“密緯之以史、達(dá)水外之意”時難解胸懷盈盈之憂的困境。
《史記·晉世家》說，十六年，晉獻公作二軍。公將上軍，太子申生將下軍，趙夙御戎，畢萬為右，伐滅霍，滅魏，滅耿。司馬遷依然用簡約的筆調(diào)，記述了晉國的兼并戰(zhàn)，畢萬也成了魏氏宗族的先祖。畢萬的先祖是文王的庶子、武王姬發(fā)的異母兄弟，武王滅亡商之后，高封于畢國，其后裔以畢為氏。畢國滅亡之后，畢萬到晉國侍奉晉獻公?！妒酚洝⒕词鍖O通列傳》說，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shù)十年，為天下笑。“獻公昏惑，太子罹殃”出自《史記索隱》，司馬貞珍惜筆墨，直書因果，倒是作文一向言簡意賅的司馬遷說出了經(jīng)過。劉向也把驪姬列入了《孽嬖傳》，言其惑亂晉獻，謀譖太子，毒酒為權(quán)，果弒申生，公子出奔，身又伏辜，五世亂昏。晉獻公寵愛驪姬廢嫡立庶一如周幽王導(dǎo)致內(nèi)亂紛爭，至三家分晉時依然在宗法上大做文章。西周初年，周成王分封諸侯國，《史記正義》說，魏城在陜州芮城縣北五里。鄭玄詩譜又說，魏，姬姓之國，武王伐紂而封焉。如此以來，魏文侯立國也就不是平白無故。晉獻公繼承君位后早進入東周列國時期，周天子式微，禮樂文化遭貶，與之相連的宗法制也不再有昔日的輝煌，那其滅霍、魏和耿三國就順理成章。待“晉絕不祀”的時候，晉獻公就是在天有靈也無可奈何。
《春秋公羊傳》說，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西周立嫡有鐵定的宗法原則，嫡庶之間不存在孰賢孰不賢和年齡大小的問題，唯有正、庶之分才是誰能夠繼承王位的金標(biāo)準(zhǔn)。“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cè)室，大夫有貳宗，士有隸子弟”出自《左傳》，如此以來，宗法制牽扯到的就不只是王位的繼承，且介入了百姓家的長幼之序、財產(chǎn)繼承問題?！墩f文解字》說，姓，人所生也，從女、生，生亦聲。姓與氏是相連的，西周宗法制與分封制互為因果，國、邑、關(guān)、鄉(xiāng)、亭之名就變成了氏。魏絳之先祖與周天子有直接的血緣關(guān)系，被封于畢國才有了畢氏，再受封于魏國也就有了魏氏。周武王姬發(fā)之子唐叔虞受封于晉地，國號初為唐，其子燮即位之后才改成晉。如此以來，魏氏家族與晉國的國君們就同出一脈。史書上沒記錄畢國為什么滅亡，可晉獻公連吞三國足以說明，姬姓兄弟們的征伐和兼并也不是駭人聽聞。畢萬追隨晉獻公滅三國成就魏氏，魏絳說五利而和戎，屢次征戰(zhàn)中又屢建奇功，魏氏家族才敢與韓、趙抗衡，直至三家分晉。分晉之前，魏文侯先受封諸侯，“諸侯立家”就符合宗法制的條文，也說明其不是沒有顧慮。只是三家分晉后，宗法制影響到了魏、趙、韓的統(tǒng)治，世卿世祿體制應(yīng)該是“立嫡以長不以賢”所產(chǎn)生的負(fù)面效應(yīng)。官僚政治產(chǎn)生的直接后果就是不賢者不任用，為下層的士人們提供了施展才華的機會，之于治國來說倒是具有積極的意義。只是魏、趙、韓立國后，宗法制并未消失，不過從治國策略上予以調(diào)整，卻也承受了不小的打擊。
《資治通鑒》說，嗚呼！君臣之禮既壞矣，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圣賢之后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生民之害糜滅幾盡，豈不哀哉！司馬光著《資治通鑒》，哀嘆“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jì)散壞”，可季氏、田常、智伯，論其實力足可以逐周天子自立為王，卻不敢，緣于“徒以名分尚存故也”。只是三家剖分晉國之后，《資治通鑒》又說，天子既不能討，先王之禮于斯盡矣！
酈道元著《水經(jīng)注》說泃水說藍(lán)水，也提到了無終子國，隨之引出魏絳納虎豹之皮和戎。至于無終子國何時亡國，史書上沒記載，只說有遺跡可證明其存在，只是魏絳合戎有始有終。之后，鄭人賄晉以樂，晉悼公以樂之半賜之，魏絳辭不受；殺晉悼公之弟楊干，執(zhí)法嚴(yán)厲，不徇私情；九合諸侯、屢立戰(zhàn)功，卻居功不傲，且甘愿為趙武之佐。魏絳卒于安邑，謚昭子，太史公對其無評，可一生踐行的也是儒家倡導(dǎo)的禮智仁義信，堪稱楷模。遺憾的是，文始建侯，武實彊盛，按司馬光的話說是“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可魏文侯聯(lián)合趙韓分晉就不只是“天子自壞之也”了。行文至此不得不承認(rèn)陷入敘述困境，如此不惜筆墨就是想證明禮存則興，禮亡則衰，似乎是也不是，又似乎不是也是，那究竟是還是不是呢？臨藍(lán)水、望泃水撫今追昔，想述之言難一語盡之，滔滔千古之水中隱藏得太多太多了，惟遺世獨立方可化解胸懷盈盈之憂，卻又如何羽化而登仙呢？
《水經(jīng)注》說，（遼水）北屈徑白鹿山西，即白狼山也。遼水又名小遼水，也就是今遼寧境內(nèi)的渾河。渾河即小遼水，古稱遼水?！痘茨献印椥斡?xùn)》說，遼出砥石?！?東漢高誘注：“山名，在塞外，遼水所出。遼河有兩個源頭，一是白平山，一是砥石山，所以酈道元說，“遼水亦言出砥石山”。至于白狼山，《水經(jīng)注疏》說，《蒙古游牧記》，（遼寧）喀喇沁左翼旗東三十里有白鹿山，蒙古名布圖，古白狼山也。
《魏書國志》說，（曹）公登白狼山望柳城，卒與虜遇，乘其不整，縱兵擊之，虜衆(zhòng)大崩，斬蹋頓。烏桓族厚待東漢冀州牧袁紹的第三子袁尚，屢次進關(guān)騷擾百姓成患，曹操于公元207年出兵征討大獲全勝，史稱白狼山之戰(zhàn)。公元207年，也就是東漢末年，劉協(xié)登基后，董卓獨攬朝綱成為傀儡皇帝，可董氏死于呂布之手后，曹操又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后統(tǒng)一北方才征討烏桓。只是劉備與關(guān)、張結(jié)拜之后，又三顧茅廬，后漢三國有了諸葛孔明才有草船借箭、赤壁大戰(zhàn)，可見207年的確不凡。
曹操從嶄露頭角，到陳留起兵，以至于官渡之戰(zhàn)都一路順風(fēng)，待赤壁之戰(zhàn)受挫之后又很快平定涼州位極人臣?！皩飘?dāng)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出自曹孟德的《短歌行》，所以其又在《龜雖壽》里說，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何謂志？何謂壯心？可以在曹孟德的《短歌行》中尋找答案：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魏氏春秋》說，夏侯惇謂王曰：“今殿下即戎三十馀年，功德著於黎庶，為天下所依歸，應(yīng)天順民，復(fù)何疑哉！”曹操答曰：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安?、發(fā)啟國，一門三圣”出自《舊唐書·太宗本紀(jì)下》，周文王就是三圣之一，可見曹操心懷的的確是凌云之志！遺憾的是，建安二十五年，即220年正月，曹操病逝于洛陽。
后世對曹公的評價甚多，有褒有貶，眾說不一。蘇洵在《項籍》里說，項籍有取天下之才，而無取天下之慮；曹操有取天下之慮，而無取天下之量。暫且不說蘇洵借古鑒今，批評宋王朝國勢逐漸衰微，緣于統(tǒng)治者缺乏雄才大略，唯圖茍安，單說文中的一個“慮”字，那曹操究竟慮什么？史書上多有記載，卻不如朱熹一針見血，其在《朱子語類》直言：曹操竊國，名分不正，有違“三綱五常”。朱氏所言之三綱，之于曹操來說自然是君臣綱，至于五常也無非仁、義、禮、智、信?！懊徽瑒t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出自《論語·子路》，圣人之言是朱熹評論曹操無可替代的權(quán)威性理論依據(jù)。姬旦也被稱為周公，后世尊其為“元圣”、儒學(xué)先驅(qū)，《論語·為政》說，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何晏集解又說，馬融曰：所因，謂三綱五常也。如此以來，所謂的“君為臣綱”，其濫觴就是《周禮》，且直接影響了宗法制的生成。春朝、夏宗、秋覲、冬遇是諸侯朝見周天子的禮節(jié)，也就是賓禮，被周公制成《周禮》就不能僭越。曹操出生于公元155年，恰是漢桓帝元年，那個荒淫無度，而立之年就駕崩的黃帝除了修史，還不會忘記君臣之綱。曹公博覽群書、文名出眾，待其位極人臣之后，也斷然不會不知道竊國之恥，這就是蘇洵所說的“取天下之慮”。
宗法制是由父系氏族的家長制演變而來，進入階級社會之后，宗法制逐漸形成了，大禹傳位于啟，家天下取代公天下。“大人世及以為禮”出自《禮記·禮運》，也就是說，以子繼父為世，以弟繼兄為及，這就是王位世襲制。商代時期，王位傳子與傳弟并存，至西周時宗法制愈加完善，嚴(yán)格嫡庶之分，確定了嫡長子繼承制?！按笞谀苈市∽?，小宗能率群弟”出自禮記·喪服小記》，凡世嫡的長子孫都被稱為宗子，具有宗子權(quán)或宗主權(quán)。只是平王東遷，周王室衰微，至春秋后期，宗法等級開始動搖。戰(zhàn)國時期，分封制被廢除，官僚制取代世卿世祿制，由官無世祿，宗子制也被多子均分的繼承制代替，也引來了晉文公敢步周幽王后塵廢嫡立庶。秦漢以后，封建社會的自然經(jīng)濟條件使然，聚族而居成了普遍現(xiàn)象，強宗大族出現(xiàn)和數(shù)量增加直接威脅到了宗法制的延續(xù)?！搬銖娮诖笮?，不得族居”出自《后漢書·鄭弘傳》，漢武帝為強化宗法制的權(quán)威性不得不采取有力措施。遺憾的是，從西漢后期開始，大地主莊園經(jīng)濟之發(fā)展和中央政權(quán)控制力削弱，強宗大族的勢力又迅速發(fā)展起來。只是強大的宗族勢力并不意味宗法制消失，而較之于春秋時期，作為區(qū)分大宗小宗的血緣關(guān)系被政治權(quán)勢和財富替代。東漢時土地兼并趨于激烈，宗法地方勢力進一步擴大，筑堡塢、置部曲、把持地方、操縱官吏，于戰(zhàn)亂時建立宗黨武裝形成割據(jù)勢力，最終迫使統(tǒng)一的帝國解體。東漢末年，官僚集團和宦官集團勢不兩立，反復(fù)傾軋、爭斗，進則操控幼帝把持朝政，退則稱霸鄉(xiāng)里割據(jù)一方。朝弱野強，有軍權(quán)的州郡官和地方豪強割據(jù)稱雄，軍閥混戰(zhàn)，朝廷大權(quán)旁落，導(dǎo)致漢王朝解體，三國鼎立。
曹操出生于宦官世家，成年后被舉為孝廉才進洛陽為官，大敗黃巾軍有功又得以高升。東漢末年，天下大亂，曹操滅二袁、戰(zhàn)呂布、斗馬超，降服南匈奴、烏桓和鮮卑等蠻夷，從魏公到魏王扶搖直上，直至權(quán)傾朝野?！安懿俪錾砦①v，是大詩人、大戰(zhàn)略家，也是現(xiàn)實主義的政治思想家；他反對儒家的禮儀和道德束縛”出自《劍橋中國秦漢史》，以此言著書自然有說得過去的理由，可從另一個層面說，曹操并不是絕對反對儒學(xué)?！妒鲋玖睢氛f，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以其兵勢廣大，猶能奉事周室也?！墩撜Z》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矣。”曹操作《述志令》意在駁斥“欲廢漢自立”之說，也能洗去“托名漢相，實為漢賊”的污名，去朝野謗議更能名正言順地對付孫、劉聯(lián)盟，細(xì)品之卻又不盡然。曹操在《述志令》中又提到忠孝王室的樂毅和蒙恬，再以介子推逃避晉文公的封爵、申包胥逃避楚昭王的賞賜以自省。如此以來，斷然不能忽視《述志令》中的一句話，“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此所不得為也”。曹操名義上是為不肯放棄兵權(quán)考慮，實際上卻另有其意。為國家之安危著想的確高風(fēng)亮節(jié)，可曹操為子孫計就有一己之私之嫌，“得慕虛名而處實禍”看似只涉及到子孫和朝廷，卻隱含著自己要是稱帝將背負(fù)千古罵名的擔(dān)憂。羨周之德、慕樂、蒙之忠，曹孟德再提到割股奉君、隱居不言祿的介子推更有說服力，只是司馬昭之心又怎能遮掩呢？如此以來，完善于西周的宗法制依然是曹操不肯稱帝的心理障礙。待曹丕稱帝后，追封曹操為皇帝，謚號為武，廟號太祖，也算實現(xiàn)了先父的遺愿。
延康元年，即220年，魏王曹丕登受禪臺稱帝，改元黃初，以河內(nèi)郡山陽邑萬戶奉漢帝為山陽公。堯讓位于舜、舜讓于給禹，傳賢不傳子謂之禪讓，曹丕自取“賢名”似乎也名正言順。只是《續(xù)后漢書》說，丕特負(fù)贓胠篋之盜。操死丕直取，自以為可也，乃從容禪讓，自以為舜、禹復(fù)出，其自欺也甚矣！《三國志》記載孫權(quán)的話更直接，及操子丕，桀逆遺丑，薦作奸回，偷取天位，而叡么麼，尋丕兇跡，阻兵盜土，未伏厥誅。對于曹丕的負(fù)面評價不多，卻也是不悖的史實，何況，史書上對其稱帝也說是“ 篡漢為帝”，究其緣由，依然是由來已久的宗法制根深蒂固。東漢以后的門閥制度致使官僚集團興起，挾天子以令諸侯卻不只限于曹操。有論者說，三國軍閥混戰(zhàn)的實質(zhì)是士族與下層豪強的斗爭，劉備、孫權(quán)起于下層，收服士族才得以建國。曹丕行九品中正制，承認(rèn)士族有做官的特權(quán)，得到擁護建才以魏代漢。這段論述避開了后世對曹丕以禪讓之名竊取漢室江山之詬病，可其對士人的承認(rèn)和重用，依然是對世卿世祿制的否定，對宗法制的影響也不可小覷。只是自三家分晉之始，對于宗法制的取舍就顯而易見了，廢黜世卿世祿制不過是統(tǒng)治者博取王位和適應(yīng)統(tǒng)治的方略，當(dāng)一個新的王朝建立之后，世襲制依然是王位繼承的鐵定規(guī)則。遺憾的是，曹丕執(zhí)政七年，曹叡不過十幾年，剩下的曹芳、曹髦、曹奐就是在位也是人家手中的木偶，司馬炎到底代魏稱帝立晉，說上行下效不恰當(dāng)，說前車后轍應(yīng)恰如其分，歷史總是喜歡如此玩笑，王權(quán)更迭的戲劇性卻不具備偶然性。
“駕六龍，乘風(fēng)而行。行四海，路下之八邦”出自《氣出唱三首·駕六龍》，曹操以詩詠帝王出巡的盛況可謂氣勢磅礴。曹公登白狼山望柳城時不會無詩，斬蹋頓收降服烏桓也該對酒當(dāng)歌，卻不是慨嘆譬如朝露，人生幾何，行四海，自己的雙腳踩八邦才對得起不是解憂的杜康！只是曹魏政權(quán)只持續(xù)了短短四十多年，之于羨周公吐哺的曹公來說豈不哀哉？
《水經(jīng)注》說，其水（遼水）又東北入廣成縣，東注白狼水。西漢置廣成縣，屬右北平郡，東漢廢，治今遼寧建昌縣。白狼水也就是今遼寧省西部大凌河，因南源出于白狼山而得名，白狼山在今遼寧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縣東境。白狼水又往北流去還會遇到濫真水、渝水、倫水。《魏土地記》說，白狼水下入遼也。又東過安市縣西，南入于海。西來百折千古水，奔騰千遭終歸海，可逝者不逝，流也終究留，只是感嘆失去的，又如何面對得到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