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童的《白雪豬頭》，以一個孩子的口吻，講述了母親給家里的幾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豬頭肉的故事。許多人說難得蘇童筆下也會有這樣溫情的故事，誠然，故事的結(jié)局是暖人心的，但是我仍在故事里感到蘇童下筆的凌厲和人心的冷漠。

故事里的母親凌晨就提著籃子到肉鋪去排隊(duì)，眼見著送肉的小貨車送來八只豬頭，可等肉鋪開門，擺在柜臺上的卻只有四只小號的豬頭，另外四只大號的豬頭被肉鋪的張云蘭“私藏”了。

排在第六位、本有望買到豬頭給孩子們解饞的母親氣憤不過，與張云蘭爭執(zhí)起來，將她“私藏”豬頭的做法抖露出來。“她以為正義在她一邊”，然而張云蘭依然底氣十足，周圍的人也都拉住母親，讓母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不要得罪了人。

“母親急于去柜臺里面搜尋證據(jù)，可是她突然間發(fā)現(xiàn)從肉鋪的店堂四周冒出了許多手和胳膊，也不知道都是誰的，它們有的有禮貌，松軟地拉住她，有的卻很不禮貌了，鐵鉗似的將我母親的胳膊一把鉗住，好像防止她去行兇殺人?！?/p>

買肉的人們盡管知道母親說的話是真的，知道正義是在母親那邊的，卻絲毫不去管真相、正義，他們急于向張云蘭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以為這樣下次就有望買到肉。

“這個女人太過分了，大家都買不到豬頭，誰也沒說什么，偏偏她就特殊，又吵又鬧的！那些人的手拽著我母親，眼睛都是看著張云蘭的，他們的眼神明確地告訴她，云蘭云蘭，我們站在你一邊?！?/p>

多可怕，在人群里，正義和真相是沒有的，有的只是利益，擁擠的肉鋪前爭奪的不過是豬頭肉，在其他時候，其他場合，多少看見真相的人就這樣被急于諂媚的、想撇清自己的眾人鉗住手臂，成為說著真話卻被嘲諷、被謾罵、甚至被踐踏的對象。

母親最終也沒有得到豬頭肉，只是提著籃子里的白菜回去了。

母親凌晨去排隊(duì)，沒有買到肉，但是隔壁小兵家“到了八點(diǎn)鐘太陽升到了寶光塔上才去肉鋪”卻“提著豬頭從肉鋪出來了?！蹦赣H看著那豬頭，“一只手控制不住地伸了出去，捏了捏豬的兩片肥大的耳朵?！敝荒堋皣@了口氣”，羨慕地說“好，好，多大的一只豬頭啊！”

蘇童真的是把想買豬頭給孩子們吃的母親寫活了。

后來母親到小兵家里，小兵的母親出主意，讓母親幫張云蘭的孩子做褲子，以調(diào)和和張云蘭的關(guān)系，母親答應(yīng)了。張云蘭送來的布料太少，要母親做五條褲子出來，母親在裁剪時費(fèi)盡了心思，工作回來后就不停地在趕工，因?yàn)榭爝^年了，母親幫張云蘭家里做完，還要給自己家的孩子做新衣裳。

就是這樣一位母親，為了讓自己的孩子能吃上新鮮的豬肉，凌晨排隊(duì)、受人白眼、還要再忍著一肚子氣去討好別人，下班后“挑燈夜戰(zhàn)”幫別人做褲子，得到的是什么呢？

“我姐姐噘著嘴抗議，做那么多褲子，都是別人的，我的褲子呢？弟弟他們的褲子呢？”

“我母親在縫紉機(jī)前說，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我父親在床上說，掉出來才好。我母親說，這天怎么冷成這樣，手都快凍僵了，我父親說，凍僵了才好，讓你去拍那種人的馬屁！”

想讓家人有肉吃的母親，是如此孤獨(dú)得在爭取，在一個個寒風(fēng)呼嘯、凍得手發(fā)僵的夜晚，在家里其他人都沉沉睡去的夜晚，伴著她的只有寒風(fēng)和縫紉機(jī)單調(diào)的聲響。大概母親就是天底下最費(fèi)力不討好的人了吧，大概母親的辛勞就是天底下最理所應(yīng)當(dāng)、不足掛齒的了吧。

溫情是母親給予家人的，冷漠是世人給予母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