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科學學院25小教理何霜葉2025404051
? ? ? 暮色四合時,街角的舊書攤亮起了一盞燈。
? ? ? 那不是明亮的日光燈,而是一盞老式的白熾燈泡,外面罩著落滿灰塵的玻璃罩,發(fā)出昏黃而溫暖的光。燈光灑在散亂堆放的書脊上,那些褪色的封面、卷起的書角、泛黃的書頁,都在這一小片光暈里變得柔軟起來。擺攤的老人坐在馬扎上,手里捧著一本封面早已脫落的書,看得入神,仿佛周圍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 ? ? 我常常在黃昏時分路過這個書攤。說不上為什么,總會被它吸引,停下來翻一翻那些不知經過了多少雙手的舊書。它們大多不是什么珍本善本,不過是些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通俗小說、散文集、詩歌選,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雜志合訂本。價格也便宜,三五塊錢一本,厚一些的十塊。可正是這些不起眼的書,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親近。
? ? ? 拿起一本一九八六年出版的《朦朧詩選》,扉頁上有人用鋼筆寫著一行字:“贈曉東,愿你心中有詩,眼中有光。”字跡工整而有力,墨水已經洇開了一些,像是許多年前某個秋天的贈言。曉東是誰?他后來是否真的心中有詩、眼中有光了?這些問題的答案早已消失在時間里,但這本書卻輾轉流落到了這里,等待下一個翻開它的人。
? ? ? 又翻開一本泛黃的《邊城》,書脊已經開裂,用透明膠帶仔細地粘過。翻到最后一頁,有人用鉛筆輕輕寫了一個“忍”字,筆畫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我忽然想,這本書的某個主人,或許在讀到翠翠等待儺送歸來的那個結尾時,心中正經歷著某種難言的隱忍,于是順手寫下了這個字。幾十年后的今天,我在同一行文字下面讀到了那個“忍”字,仿佛隔著時空看見了某個人片刻的沉默與嘆息。
? ? ? 舊書最動人的地方,大約就在這里了。新書是干凈的、完整的,像一張白紙,等待它的第一個主人去書寫。而舊書是有記憶的——水漬、茶漬、折痕、批注、夾在頁間的一片枯葉或一張車票,都在無聲地講述著它經歷過的故事。每一本舊書都像一座小小的時間博物館,收藏著前主人的指紋、目光和某個瞬間的心情。我們讀到的,不只是一本書的內容,更是許多人與這本書相遇的全部痕跡。
? ? ? 老人依然低頭看著他的書,并不招呼我。我喜歡這樣的自在。挑書是一件私密的事,像在時間的河流里打撈,不知道下一網(wǎng)會撈起什么。有時候撈起的是某個人的青春——一本高考復習資料里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靨如花;有時候撈起的是某個人的孤獨——一本哲學隨筆的空白處,寫滿了沒有人讀的囈語;有時候撈起的是一段被遺忘的時光——扉頁上蓋著早已倒閉的工廠圖書館的章,借閱卡上記錄著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一個個日期。
? ? ? 天色更暗了一些,路燈亮了起來。我挑了三本書,遞給老人十塊錢。他接過錢,并不看是多少,隨手塞進圍裙的口袋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手里的書。我忽然覺得,他大約不是為了生計才擺這個書攤的。他更像一個守夜人,守著這些被遺忘的書,守著書里那些被遺忘的故事,在每一個黃昏亮起一盞燈,等路過的人來認領一段時光。
? ? ? 走出很遠,回頭望去,那盞燈還亮著,像一個溫暖的句號,寫在這座城市的某個段落末尾。我抱緊懷里的舊書,感到一種踏實的歡喜——這些書里的黃昏、雨水、嘆息和沉默,從今往后,也將成為我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