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幾日,我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這一曲《晉城往事》了。夜深人靜時,是最好的。關(guān)了燈,只留一盞昏黃的臺燈,光暈在墻上拓開一小片暖而軟的領(lǐng)域。音樂便從這光暈的深處,或是從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流淌出來。陳飛的這支曲子,用二胡是再合適不過的了。那聲音,初聽是悠揚(yáng)的,像一條平靜的、映著天光云影的河;可你細(xì)聽,那悠揚(yáng)的底下,卻盡是沉沉的、化不開的深情。它不似琵琶那般珠玉琳瑯,鋒芒畢露,它像是被歲月磨鈍了的棱角,溫潤,卻帶著內(nèi)里的韌勁兒。那琴弓一拉一送之間,仿佛不是擦在弦上,而是直接擦在人的心尖上,微微的,一陣酥麻的疼。
我于是也耐不住,拿出我那把心愛的二胡。我的琴技,是地道的“業(yè)余”,手法不夠?qū)I(yè),音準(zhǔn)也時常飄忽。可在這時候,技巧似乎已是末節(jié)。我在弦上移動著手指,追尋著記憶里的旋律。那些心動的音符從我指間慢慢地流出,它們與我耳機(jī)里那流暢深沉的樂音,雖然是云泥之別。然而,奇怪的是,當(dāng)我全身心地沉浸進(jìn)去,當(dāng)我用我全部的心神去感受那琴弦的震顫時,我竟也觸摸到了那“靈魂”的衣角。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回憶”。樂曲是平緩的,沒有大的跌宕,卻像秋日傍晚的風(fēng),一陣一陣,拂過你記憶的荒原,于是那些沉睡的草籽,便都悄然抬起頭來。我拉著一個長音,眼前便浮現(xiàn)出千萬里之外的老屋,午后陽光透過木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有微塵靜靜地舞。我換一個把位,指尖的觸感又讓我想起少年時走過的那條長長的、兩旁長落葉松的街道,秋天落葉滿地,踩上去沙沙地響,心里裝著些說不清的、輕煙似的愁。這樂曲,它自己不說什么,它只是一把奇妙的鑰匙,輕輕地,替你打開了那扇你自己都已忘了的門。

二胡的獨奏,是獨白,是一個人的低首徘徊。而二胡與琵琶的合奏,便成了一幅畫,一場對話。那琵琶聲起來時,像是給這沉郁的底色,綴上了些許零星的、清亮的光點。仿佛是往事里那些確確實實存在過的歡愉,是深夜星子,是黎明露珠,是心底曾泛起過的一絲甜。然而這光點終究是短暫的,它們被二胡那更廣大、更綿長的聲浪托著、卷著,最終一同沉入那回憶的深潭里去了。這恰如人生的滋味,歡欣是片段的,而回味與悵惘,卻悠長得沒有盡頭。
我的手指在弦上滑動,身子也隨著旋律微微搖晃。我是在拉琴,又仿佛不是。我是在用這二胡的琴音,與我自己的過往打著招呼。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容,那些消散在風(fēng)里的笑語,那些曾經(jīng)以為刻骨銘心、而今只余一抹淡淡痕跡的舊事,都借著這琴聲,重新獲得了一種溫存的存在。我隨著它們歡喜,那歡喜是淡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的暖光;我隨著它們悲傷,那悲傷也是凈的,像被秋水洗過一般,并無渣滓。
我想,也許真是我老了吧。年輕時聽音樂,愛那節(jié)奏鮮明的,愛那旋律激昂的,要的是宣泄,是共鳴。如今,卻偏愛這等的深沉與抒情。它不給你答案,也不給你刺激,它只給你一個空間,一個可以安放你所有情緒與記憶的、寧靜而遼闊的空間。你在其中倘佯,如魚在水,如鳥在林,自由自在,卻又被一種溫柔的羈絆深深地系著。
一曲終了,余音在小小的房間里裊裊地盤旋,許久才不甘心地散入虛空。窗外,是沉沉的夜;窗內(nèi),是我的,一個普通人用半生時光慢慢壘砌起的“晉城”。那里沒有驚天動地的史詩,只有些瑣碎的、微末的,卻唯獨屬于我的悲歡。
我放下二胡,心里是滿滿的,又是空空的。好的音樂,大約便是如此了。它是一面鏡子,讓你照見的,終究是你自己;而那一曲《晉城往事》,于我,便是一條渡船,夜夜載我,回我靈魂的故鄉(xiā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