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致敬太宰治先生同名殘篇
拿著三張繳費單走到了醫(yī)院門口，空氣中凝固著白色的霧霾，有點兒煙灰氣，我望向住院部的大樓，高聳，低矮，陰冷，溫暖，生硬，柔軟，七院的下午，給我的竟然是這樣一種矛盾的感覺。拖著腳步到三號樓的入院準備中心辦理了住院手續(xù)，填寫完一大堆告知單后，我終于在一雙象牙色的淺跟鞋引導下走進了位于四號樓五樓開放病區(qū)的屬于我的單人病房，不知道為何，特別想給那雙鞋子跪下，一腳踢死我，說不定失眠就會好點兒。正經(jīng)點吧，這可是嚴肅的小說開頭，這間病房位于走廊的盡頭，隔壁的房間門牌上寫著“隔離區(qū)”三個字，我偷偷地向內(nèi)窺探了一眼，一個面容哀愁的女人被綁坐在不銹鋼座椅上神情恍惚地盯著藍色的地面。
啊，我終于實現(xiàn)了自己的理想，復制了偶像太宰治的人生。我在心里這樣自嘲，從包里拿出那本《小丑之花》，寫的是他年輕時和藝妓自殺未遂后住在精神病院時發(fā)生的故事，這部作品就是傳世之作《人間失格》的雛形。這一次住院，我特地帶了它。為的就是尋求那種書中的文學感覺。
“我為什么要寫小說？是想獲得新生代作家的榮譽嗎？還是想借此贏得財富？不要再裝模作樣了，就老實交代吧，兩個我都想要，而且是想要得都快要發(fā)瘋了?！碧自跁腥缡钦f。
或許，我也是為了這個才寫作吧？不過在這個狗叫幾聲都會被城管帶走的時代，所謂作家正如明治時代的武士，在《禁刀令》下達之后，紛紛變成了無用的廢物，終日飲酒乞食，淪為了誰都看不起的浪客，背著一把不能出鞘的劍，跑到舊貨市場去賣，還要被販子逼問多少錢一斤啊?！芭?，您是一位作家嗎？”像這樣的問法，可不就是在罵人嗎？這個時代，想要夸人就應(yīng)該這么問：“大佬，請問您是做變裝博主的嘛？”我拿出手機刷著令人作嘔的短視頻，就連那些畫面都仿佛在嘲弄我。一個幾分鐘的視頻居然有幾千萬點擊量。我他媽寫了幾個月的小說只有一百個讀者，這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個還是啞巴，唯一讓我想要繼續(xù)活下去的是那百分之一個問我“小哥哥寫得好好，今晚有沒有空”，加上聯(lián)系方式以后鼓足勇氣一個電話過去原來是一家女仆店的前臺，還是男的，聽聲音就能想象那喉嚨常年為劣質(zhì)香煙所染，估計里面已經(jīng)成了一塊地道熏肉?！鞍?，好想死啊?！蔽衣犚娮约旱穆曇魧χ諝庹f道。接受吧，接受現(xiàn)實吧，放棄文學寫作吧。太宰治那個文學作家能夠擁有三百萬粉絲的舊時代早已一去不復返！你就算把偶像的文字分毫不差地復活出來又能如何？難不成你還能用穢土轉(zhuǎn)生把那三百萬粉絲復活出來嗎？
我丟掉了書，補了一顆碳酸鋰緩釋片，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我的境界必須比他高一點點，我應(yīng)該追求的是我作品本身的完美，這種單純幾近于偏執(zhí)的心愿要超過前面那些東西。有一天，我也會寫出那樣的作品，只要寫出來，就可以安心去見太宰治大哥了。我把思緒拉回了這個小小的病房，這一次住院，一是為了治療我自己的抑郁癥，二是為了見到一個怪人，那是我的主治醫(yī)生紅老師提到過的一位患有精神分裂癥的病患，聽說他不聽醫(yī)生勸阻，總是偷偷用可樂吞服利培酮，而且經(jīng)常大半夜坐在走廊里玩打火機——當然那個打火機怎么也點不著，只是個安定他情緒的玩具。此人在醫(yī)院已經(jīng)住了十年，完全沒辦法回歸社會，實際上也沒有什么家人，和我一樣有著嚴重的失眠癥狀，但因為早就沒有了傷人行為——而且以現(xiàn)有的安眠類藥物也拿他沒轍——所以被醫(yī)生特許偶爾可以在失眠的夜晚下樓散步。
我走到墻邊，試圖推開玻璃窗，卻發(fā)現(xiàn)只能開到三分之一，積滿了灰塵的軌道上都設(shè)計了卡扣，應(yīng)該是為了防止病人跳樓自殺。我悻悻地望著窗外，遠處的醫(yī)院大樓樓頂平臺鋪陳著各種灰色系的通風管道，在一座石綠色的水塔邊上，矗立著一顆巨大的美國紅榆樹，原本象征著獨立，自由，可是在這里，那些堅硬的枝丫在沒落的黃昏中葉片落盡，顯得非常突兀。我把書包放在座椅上，鋪開了帶著“七院”褪色字樣的條紋床褥，疲憊地躺在床上，小小的淺睡過后，逐漸聽到門外一群老年病友唱著古怪的越劇，閑聊著晚上吃什么。真他媽煩啊。我用盡全力，從床上撐起來，走到了門外，一個狹隘卻頗為明凈的冰藍色環(huán)形走廊兩邊暗藏著一間又一間團體病房，那些面色凝重，步履疲乏，渾身散發(fā)著病苦氣息的老阿姨、老大爺，像一支不知道誰在指揮的七零八落的喪葬隊伍，沿著這個環(huán)形走廊不斷地做飯后踱步，一圈又二圈，三圈又四圈，仿佛永遠都在歷史的輪回中打轉(zhuǎn)，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王大夫，搞什么呀！怎么就我一個年輕人？這還不得把人逼瘋，怎么說也得安排幾個漂亮妹子一起住院啊！”我煩躁地沖進了診療室，找到了我的主管醫(yī)生。
“真可憐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你的紅老師給你安排到了老年區(qū)，你就忍忍吧......吶，給你一個橙子，安慰下寂寞的小心靈。”他一邊說話，鼻子神經(jīng)質(zhì)地抖動著，看起來很像在吃小零食的兔子。
“啊啊，太感謝了王大夫，可是，比起橙子，我想要妹子?！?/p>
“啊呀，你就乖乖地在房間里待著吧，沒把你丟老年病房就不錯了，就你一個人住單人間，這么好的待遇還要什么妹子，快去吧。準備洗漱，晚上七點半我們要來給你做監(jiān)測。”他一邊說著，又從褲兜里掏出了一個橙子，也不清洗，用小刀切開“吧唧吧唧”地啃了起來。
“好吧，待會見?！蔽铱粗坏我坏温涞降孛娴某戎?，趕緊把頭轉(zhuǎn)了回去。
我趴在病床上，借著電量不足的冷白色床頭燈，修改著自己的短篇小說《遠行的海龜》，描寫的是一個寂寞的男人來到一片鹽度異常的海域，看到了一堆快要病死的海龜，它們趴在沙灘上形似礁石，有的已經(jīng)被鳥類叼啄得只剩下留有四個孔洞的龜殼，一陣風吹過，這些空殼如同古怪的樂器，發(fā)出恐怖的回響，在這悲哀的歌聲中，他出現(xiàn)幻覺變成了一只海龜沉入水下，發(fā)現(xiàn)海洋中竟是數(shù)量更加龐大的海龜群，他們流著鮮血，吐著膿水，不斷地下沉。是一個悲慘的故事，我在床頭一個字一個字地修改它，反復推敲著細節(jié)。不知不覺，窗外天色漸暗，走廊里也安靜了下來。王大夫和另一位女助手抱著一大堆儀器走了進來。
“你，你們要干嘛？這么多電線！媽呀，這是要上MECT嗎？不會死人吧？”我驚叫一聲縮到了床腳。
“放心啦?！币浑p看起來水分比橙子還要足的玉手掀開被子把電極片一個一個貼在我胸前、手臂、大腿兩側(cè)，動作溫柔得無法拒絕。
“哎哎，別，我會害羞啦?！蔽胰滩蛔∫ダ蛔?。
“沒什么，我其實是男的?！?/p>
“那我會害怕啦?！?/p>
“死不了，這點電量，除非你是草履蟲?！?/p>
“草履蟲？”
“是啊，單細胞生物，這個電量估計真的會死?！蓖醮蠓蚝V定地說。
“不行呀，你們這樣我真的很害怕呀，這......別上電呀?！?/p>
“我們很善良的！電信號呀，收集你的電信號呀，通過這些，判斷你的腦電波！”女助手篤定地說。
“真的假的呀，電信號？人的身體里真的有電信號？那么所謂靈魂呢？人不是有靈魂的嗎？怎么可以用這種方式去測量人的靈魂？”
房間里只有調(diào)試儀器的聲音。
“喂，你是不是社會主義的呀。幫幫忙哎！兄弟！你到底在講什么啊。什么鬼啦！還靈魂......”
“不要信靈魂21克這種東西。”王大夫篤定地說。
“靈魂21克？”
“是啊，一個著名的科學假說，老早就被證偽了。”女助手篤定地說。
“難道人沒有靈魂的嘛？”
“不對，我記得是23克?！?/p>
“啊呀，什么鬼啦，你到底嚴不嚴謹?shù)模灰`導他好不好?！?/p>
“看來要回去查一下文獻。”
根本就沒人在聽我說話，我看著周身被插滿了奇奇怪怪的彩色電線，聽著兩人的奇談怪論，“你們真有趣?！蔽已鹧b微笑說。
“不不，我們只是剛剛從隔壁出來而已?！彼f。
“隔離區(qū)？”
“嗯。不是邊上那個隔離區(qū)，是隔壁那幢樓的封閉院區(qū)?！?/p>
“他是我不是啊！”
“看出來了，話說小姐姐你是醫(yī)生還是護士呀？”
“護士?！?/p>
“哦，將來必定成為護士長。”
“噓，小點聲，不要給領(lǐng)導聽見嗷。不能被她聽到我的王子野心?！?/p>
“王子野心？”
“狼子野心！”
“臥槽！輕點輕點，電流，電流??！”
“啊呀，沒事，還沒有接通呢！”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在我的右手食指夾上了一個奇怪的鉗子。
“難道說科學已經(jīng)進化到如此地步？可以監(jiān)測人類的大腦？”
“科學？這是什么垃圾科學??！并不高級......啊。夾錯了，換一個手。”
“也沒有這么低級。喂，你太粗心了，人家還指望你當護士長?！?/p>
“話說，每天虐待病人，真的很開心吧。”我看到兩個電極片又猶猶豫豫地接近了我的大腦，心里一陣緊張，“千，千萬別插錯求求了。”
“很開心啊，你也來吧。七院編外男護士。喂，老王，膠布，膠布拿過來。不是呀，是膠布，你拿的是什么呀?！?/p>
“老王？你們是情侶嗎？”
“他是我?guī)煾?。?/p>
“哦，看著很像情侶。”
“什么呀，我才不要和他這種人。整個神經(jīng)病。”
“什么？你這樣對未來的王主席說話？”他生氣地說。
“王主席？”
“對呀，他一天到晚和我們說他要當王主席。”
在這場完全無法理解的漫長對話結(jié)束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完全和一臺古怪的監(jiān)測儀綁定在了一起，轉(zhuǎn)個身都困難。
“別怕，晚上如果儀器出了問題，就按鈴喊我們。不過，放心，來的肯定不是我，有可能是漂亮的護士小姐姐。既然你這么孤獨，就給你安排上?！?/p>
“謝謝王主席。撒揚娜拉。”
“薩瓦迪卡。”
唉，這里的醫(yī)生絕對也不是什么正常人類啊。他們離開后，還不到九點，這可不是我的睡覺時間，側(cè)躺在床上，房間內(nèi)一片空寂，吞下了一粒安眠藥，看著儀器上不斷無聲跳躍著的橙黃色燈珠，如同一堆躁動不安卻很懂得陪伴的小精靈，倒也生出安心的感覺。我再次望向窗邊，玻璃臟兮兮的，遠處的紅榆樹隱沒在了黑暗中，那個家伙，那個家伙今晚有出來散步嗎，我胡思亂想著，也不知何時，沉沉睡去。半夜，也記不清是幾點，果然有一張非常漂亮的女孩的臉出現(xiàn)在了我的床頭。
“哦嘞？”
“別動哦，好好睡覺?！?/p>
那是夢境嗎？或許只是一次普通的查房而已。當晚我照樣是輾轉(zhuǎn)難眠，中途醒來多次，大約凌晨四五點鐘的樣子，為了再次見到這張臉，我故意按動了呼叫器。
“啊呀，干什么呀，這么著急......是不是你在按鈴呀？好煩人，我們到點會來拆線的，得一個病床一個病床來不是嗎？”一位滿臉膨脹著不耐煩的睡意的中年護士，如同一條河豚魚拖著腳步從外面浮來，看到我就是一頓抱怨。我心中一陣懊喪，但也不好發(fā)怒，只能默默地看著她胸前那塊搖搖欲墜的護士長工牌，一邊毫無反抗之力地讓她拆除我身上那些纏人的電線。
不知道是安眠藥還是這個惱人的護士長，住院的第二日昏沉得厲害，因為監(jiān)測前被涂上了奇怪的藥劑，前額的頭發(fā)粘結(jié)成了令人難受的塊狀。我走到衛(wèi)生間無力地洗了一把臉，都不敢看鏡中的自己，我總是不敢看自己，自慚形穢，是這樣一種感覺。
吃過病區(qū)安排的早飯，那幾顆干鍋花菜僵得發(fā)黑，難以下咽，我坐在門口的就餐小桌上，無奈地看著那支喪葬隊伍又開始咿咿呀呀地繞著走廊兜圈子，一圈，兩圈，三圈，我默默地跟在他們后面，試圖融入他們，然而那種老年氣息實在是令我感到生理上的渾身刺痛。這個病房，死氣沉沉的女人一言不發(fā)，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那個病房，一個老頭僵臥在床上，簡直是在等著護士收尸；迎面而來兩個老太婆，一邊嘆氣，一邊討論著消化道的問題。就這樣漂吧，跟隨著這條腐敗的輪回之河，一圈，兩圈，三圈，我也就這么沉下去算了?？墒俏业降自谶@里做什么？我究竟為何會來到這里？難道此時此刻，我不應(yīng)該站在大學的講臺上發(fā)表自己最新的文學見解嗎？或者在一個作家云集的酒吧里，把自己最新的作品介紹給一群文學青年？我在這里干什么？我在這里什么也說不了，什么也寫不了。我走回了房間，無奈地等待夜晚的再次到來。
“王大夫，今晚我可以下樓嗎，就一個小時，想去看望一個病友?！?/p>
“你在這里有病友？”
“是啊，說是看望，實際上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告訴你們吧，我是一個作家啦，偶爾寫點七院的故事?！?/p>
當他們情侶二人再次走進房間，我忍不住說出了我的目的。
“這怎么行，我們有規(guī)定?！彼f。
“沒事，你去吧。出院以后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盡量早一點回來，到時候按鈴，就說找王主席，我們會來的，反正也是通宵值班?！彼f。
“什么鬼啦，那你多寫點好的，別抹黑我們啊......”她瞪大了眼睛。
乘坐電梯到達住院部的一樓，外面是一片詭異的黑暗，那時候是幾點呢？我一摸口袋，“糟糕，忘了帶手機?！碧ь^一看，四棟大樓在黑暗中如同荒山般沉悶，早晨病人喧嘩的中心花園，此時竟然像一片狹小的墳場被孤零零地擠在四座荒山腳下，一座干癟的銅像在墳場中間突兀地矗立，周圍不時有蝙蝠的影子掠過。雖然我知道那是七院創(chuàng)始人沈慕慈先生的雕像，可是心里還是止不住犯怵。很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傳來手推車的聲音，我猛地回頭一看，白色的燈光下一個全身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虛幻身影朝我這邊緩步走來，卡拉卡拉的車輪聲搞得我全身發(fā)涼。我像貓一樣繞到了一條密布著紫藤蘿的走廊下。頭頂那些去年夏天還開滿著紫色小花的藤蔓，此時卻盡數(shù)凋敝，鐵網(wǎng)般的枝條上懸掛著僵壞的果子，密密麻麻，像是尸群。一陣陰風吹過，其中一個墜落到了地下。我蹲下來，伸手想要撿起它，它卻隨著風滾向了遠處，我跟隨著它直到視野中出現(xiàn)了一雙枯瘦的腳，我心下一驚，抬起頭又看到了一具雕像。也是一個佝僂的老頭，它默默地坐在這走廊盡頭的長椅上，面目模糊不清。這七院的醫(yī)生真的不是正常人，放這么多烏七八黑的雕像在這里干什么，這本來病人就夠心煩的了，換成實體娃娃不好嗎？要是半夜看到的是一雙女人的美腳，抑郁癥狀多少是會緩解的啦！我心中暗罵，撿起果子正要轉(zhuǎn)身離去——“啪”，身后忽然爆出打火機的聲音，雖然本應(yīng)十分輕微，此刻在耳膜中卻如同一聲不小的爆炸。我又嚇得一驚，回頭四顧卻并沒有活人。不愧是精神病院的深夜，我摸了摸銅像的肩膀，“喂，大爺，此地不宜久留，祝你早日出院。在下先走了?！?/p>
一點點火星子閃現(xiàn)在那個雕像的手中，那光雖然微弱，卻在一剎那照亮了他的眼睛。
“啊？”我愣愣地盯著眼前這個人，一片空白的腦子里漸漸意識到了什么，“啊，對不起，老人家，深更半夜的，您是在這兒住院嗎？”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也不抬頭看我，只是低頭盯著手上的打火機，他似乎只有一根大拇指還能勉強地動一動。
“我的媽呀，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的抑郁木僵吧？”我趕緊想要去找護士，卻發(fā)現(xiàn)地上有一根掉落的香煙。蘭州。黑色的煙嘴，我抽過。當初為了一個女人買了這種煙。“臥槽，您別著急，我趕緊找護士去，來，先給您點上?！蔽姨统鲎约旱拇蚧饳C，撿起他的煙，吹了吹灰塵，顫巍巍地送到了他的嘴里。
一根煙瞬間變成了半截，“??！痛快！”，聲音竟是一個青年。
“唉？！您......”
“啊？怎么啦？”
“額，我......我，我路過這里，這不是失眠嘛，請問您，您老人家高壽?！蔽沂莵硪姽淼?。
“搞什么，我才三十出頭！”他有些生氣地吐出一個巨大的煙泡，“不過心理上我始終認為自己是個八十歲的老頭，甚至更老。你的直覺倒也沒錯。”他第二口氣又吸掉了剩下半支煙，“有什么事嗎？”
“額，沒事，我，我睡不著，剛才不是說了嘛，睡不著啦......”我向他解釋起住院的事，陰風不斷地灌入這個藤蔓形成的管道，背后的汗水讓我感到渾身發(fā)涼。
“哦，原來你也是紅醫(yī)生的病人。幸會?！?/p>
“啊，幸會幸會。我聽說，不，久仰大名，紅老師說，你是精分，哦，不，你是一個，一個非常有，有故事的人?！?/p>
“沒錯，精神分裂癥。沒什么好羞恥的。你是一個作家？給我來根煙?！彼麑χ鵁燁^吹了一口氣，最后一點火光微微地閃了閃，就熄滅了。
“倒也不是呢，只是無聊寫點兒東西罷了。怎么，有興趣告訴我嗎？說不定會成為太宰治筆下的那種作品。”我趕緊掏出三根天子，一著急兩根掉在了地上。
“太宰治？日本作家嗎？和你一樣結(jié)結(jié)巴巴？”他嫌棄地抽了起來?！斑@煙太廉價了。”
“你也知道？不，他不結(jié)巴。他很帥，風流倜儻。酒場中萬人矚目的焦點?！?/p>
“知道，不過沒有認真讀過，沒什么思想性，我在讀這本?！彼麖囊路锍槌鲆槐炯儼兹缪┑男?。
“《河童》？”我多少有點生氣。
“是的。芥川龍之介?！?/p>
“芥川啊，借我看看可以嗎？我還沒讀過原著?！彼芸犊卮饝?yīng)了，我從他的手中接過這本書，裝模作樣地翻了幾頁，心思卻全在書外。
“謝謝。真好啊，如今這個時代，還有人在讀書，還是紙質(zhì)書......那個，請問，是否可以......”我把書放在了一邊。
“想要聽個故事嗎？今晚正好失眠?！?/p>
“臥槽，感激不盡，大哥。”
“我的故事。嗯，我的故事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經(jīng)記不太清楚......很多年前，我還是一個大學生，臨近畢業(yè)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事?！彼麖椓藦棢熁摇！澳菚r候我們已經(jīng)進入實習期，學校明明已經(jīng)停止授課，校方卻要多收我們一萬塊學雜費。你知道嘛？我們這個學校，同學們家里條件都不好，本來就是苦巴巴的。大部分都是邊遠農(nóng)村的孩子。有些家里還有老弱病殘的父母。哪里來的那么多錢？我覺得這是非常不合理的，一氣之下就決定要討回公道?！?，他重復了一遍，“只是為了公道。天底下沒有這樣的事！我的同學都為此憤憤不平，可是他們只是抱怨，卻拿學校毫無辦法?！?/p>
“所以你怎么做呢？”
“我覺得事情不能就這么算了，必須有人來做這件事。和學校商量？你太天真了！沒人搭理我們！我直接聘請了律師?！?/p>
“啊，厲害呀。”
“我用自己打工的錢，湊上和家里人借的，找到了一位律師。我覺得一定可以通過法律來解決。法律的力量是很大的不是嗎？法律，是為了解決社會的不公而存在的，在一個法治國家，人們都是通過法律的方式......”他忽然滔滔不絕起來。
“啊，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我對法律一無所知，也聽不懂，我想聽的是，就是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別著急，律師到學校以后要尋找證人，可是沒有一個人愿意出來說話。”
“你一個人當然辦不成這件事，你得團結(jié)一群人呀?！蔽冶Ьo雙臂。
“我團結(jié)了呀，”他憤怒地盯著我，仿佛我也是他的敵人，“他們一開始都說得好好的，都說只要我出頭，一定會來幫我，可是后來找不到一個活人，我不知道為什么，那些人忽然都對我說，算了吧，我們把錢交了吧。這是為什么？有一個女生她半夜來我寢室哭著求我為她爭取這一萬塊錢，可是......”
“可是？”
“找她簽名的那天她居然說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還說是我連累了她！他媽的，狗逼，還有幾個人甚至跑去告密了！”
“然后呢？”
“不要再提了，他們說，你們不要像他那么偏激，他是個神經(jīng)病，我們要嚴肅處理此事，對于破壞學校秩序、擾亂正常教學的學生，我們是不可能發(fā)給他們畢業(yè)證的。”
“真他媽狠......所以，你應(yīng)該至今沒有畢業(yè)證，還是個高中生?！?/p>
“是??！他媽的！要不是這樣早北大畢業(yè)了，老子一氣之下就炸了?！?/p>
“你不會把學校砸了吧?！?/p>
“我砸得過來嗎？我只是拿著一把刀就去殺那些該死的混蛋。你覺得我偏激嗎？不！溫和的方式全部都試過了，沒有用！一點用也沒有！沒有人去使用法律，法律就是一張廢紙！既然沒有法律，那就只能使用暴力！我只記得我一直追一直追，可就是怎么也追不上那些人，最后好像跑到了一座冰山前面，很奇怪！一瞬間我聽到了很劇烈的炸響，天空下起了雪。落在我身上就爆炸。砰！砰！砰！那種聲音非常響！就像小型煤氣瓶在你耳邊連續(xù)爆炸?！?/p>
“然后呢？”
“然后我就感覺有幾個人把我按住，抓起來了，后來的事情我想不起來了，MECT，你知道嗎？我做了很多次治療，很多記憶都好像被拔掉了一樣，一片一片地拔掉了，反正那事之后就一直住在這兒了，這是第幾年了？今年是第幾年了？”
“這我怎么知道，你自己不知道在這里呆了多久？”
“我還吃了這么多年藥，大腦總有損傷，特別是記憶力真的衰退得厲害，我老了，我老了，就要凋零了呀！”
“唉，或許人性就是這樣。原諒吧，原諒他們會不會好些......”我的聲音有些哀傷。
“不，你想得還是不夠深入！我站在樓頂，哦！對，我想起來了！我拿著刀殺他們，一直追一直追，然后警察就來了，原來學校早就報了警，埋伏著等我自投羅網(wǎng)！狗日的！我沒有地方可逃，一直跑一直跑，最后上了教學樓頂。我想......我，我，我想。”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大爺？您可別學我一起結(jié)巴呀！”完了，又要變成雕像，趕緊上煙。
“我，我，我想要以死泄恨的時候，那些圍觀的人有好多都在喊我快點跳，那里面竟有我的老師呀！他們說你這種敗類，學校不需要你這種神經(jīng)病，你趕緊跳吧！周圍那些人我看不清楚，感覺像是在沉默，但更像是在歡呼。我有點兒近視，但是那幾個叫我跳的人我個個看得清楚！媽的狗崽子！”
“所以你跳了嗎？”
“跳了。”
“死了嗎？”
“......”
“......”
“啊！那時候我看見了一只火鳥！”
“什么？！”
“是呀，祂從冰山頂上飛下來，我看見了！我跳下去的時候祂裹住了我！我什么事也沒有不是嗎？除了膝蓋?！闭f著，他似乎想站起來，伸開手臂，猛烈地上下拍動，卻只是在原地抬了抬屁股，“火鳥你沒見過嗎？”
“臥槽！反正這么大的疤痕我是沒見過，你這是換過膝蓋？！”我這才注意到那上面兩道白色的縫合痕跡。
“換過嗎？記不得了，我沒有受傷......那些狗崽子，我不會放過她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一個一個殺掉他們！”
“唉，人性是很冰冷的......”我不知是痛苦還是慌亂，此時只想給自己點根煙?！俺姓J吧，接受現(xiàn)實吧，人類就是動物，沒有任何區(qū)別，這個荒涼殘酷的世間啊，就是獸類的角斗場，腥風血雨的叢林！認命吧！一切都是如此。就是如此。從來如此。這是我作為作家觀察人類的結(jié)論?！蔽叶⒅鵁燁^。
“人性。人性。那是人性嗎？人類能和動物比嗎？人類和動物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生命體?。≡谖业睦碚撝?，人類這種生命體分三種性質(zhì)，或者叫三個維度，三個面向，都可以，你也可以理解為三個境界，隨便吧。第一個維度是人性。以保護自己的利益為活著的本能。第二個維度是惡魔性。以損害別人的利益為活著的本能。實際上，還有第三個維度，你知道是什么嗎？”
“臥槽，別告訴我是神性？”
“對！你腦子不錯，像個作家，一切藝術(shù)來源于神——神性，就是以保護別人的利益為活著的本能。有時候，為了別人的利益，甚至甘心犧牲自己的利益。這種行為的動機稱之為愛情，愛的情感，怎么理解都可以。那幫狗東西，他們配稱之為人嗎？說他們是狗，是獸類，都是在侮辱狗，狗有這樣對待同類的嗎？一條狗背叛另外一條狗？一條狗慫恿另一條狗去自殺？人類根本就不是動物，所以在我的理論里沒有動物性這個說法！”
“是這樣啊，這就是你的故事，好像也沒什么好寫的嘛?！蔽译m然對神學有幾分興趣，但也無法接受他的怪論，一想到自己還要回去做睡眠監(jiān)測，便不想再聽這家伙繼續(xù)胡言亂語下去。
“這樣嗎？你說你是個作家，我才把這些告訴你呀，真令人失望?！?/p>
“私密馬賽。都是騙人的而已?；蛟S你可以自己寫?！?/p>
“我不寫?！?/p>
“行，那你要吃什么，我明天出院給你帶來?！?/p>
“不，你幫我。就算不寫也?！闭f著他把我放在凳子一邊的書抓了回去，胡亂地翻動著，極度小心地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那上面竟然孤零零地留著一個干涸的血手印，在黑暗中，在他嘴中煙頭的微弱火星的爍照下，呈現(xiàn)出抽象的鳥蛋形狀，隨著他手的抖動，散發(fā)著刺眼的紅芒。
“這是？”
“請你幫我簽個名吧，請你幫我作證，證明學校的收費是違法的。”
“這......”
“你會幫我嗎？你會幫我嗎？為了，為了公道......”他似乎又要站起來，使勁地伸開雙臂。
“這，我沒有......”
“我有印泥！這里，都存在這里！要多少有多少！來，來按手印，快來！”他忽然扒開了自己的衣服。那是一道目測足足十五厘米的刀疤，就像一條蛇，靜靜地伏在他肋骨隆起的小腹上。
“你，玩，剖腹？”我看著眼前如同日本武士劇般的一幕硬生生地發(fā)生，我不知為何整個人有點兒不聽使喚，身體本能地開始倒退。
“怎么？你怕了？你和他們一樣！”那條蛇忽然脹紅了起來。
“不，不是......別，別誤會！”
“你和他們一樣？！”
“不，我，我只是還要去做檢查。”
他的雙臂忽然落下，重新扣上了衣服，撿起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打火機，莫名其妙地佝僂起了身體。我想要和他再說些什么，他卻只顧低頭按動打火機，又變回了那個黑暗中的老頭雕像。一切發(fā)生得太過突然，我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驚魂未定地點燃了一根煙，凳子上只有一本他沒來得及收回的《河童》。
“王主席，我回來了?！?/p>
鈴聲響了很久，那頭卻遲遲沒有回應(yīng)。我把書放在床頭柜上，那里寫著“內(nèi)有睡眠監(jiān)測儀器，請勿擺放重物?！蔽移嗳灰恍?，房間內(nèi)幽暗無光，床頭燈，床頭燈我也沒有興趣去開了。我呆呆地坐在床沿邊，逐漸感覺到身體內(nèi)冥河上漲，從我的呼吸中，那些黑暗的、幽怨的、黏稠得無法化開的氣狀液體又泄漏到了整個房間中。這個故事，實在荒唐，我想著想著，整個身體也陷入了那種抑郁發(fā)作的木僵狀態(tài)。大約半個小時后，我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克服了這種生命的凝固，拼盡全力抬起左手，才抓到了那本書：
“‘他們都被吃掉了?！埡蟮纳w路叼著雪茄毫不在意地回答道?！怀缘簟窃趺匆换厥聝?，我一時無法領(lǐng)會。架著眼鏡的查克似乎發(fā)覺到了我的疑惑，在一旁解釋起來：‘把這些工人全部殺掉后，用他們的肉做食物了。你看看這份報紙，本月有64769只工人被解雇了，所以肉的價格也隨之下降了。’‘工人不反抗嗎？’‘反抗也無濟于事，因為有職工屠殺法啊?！?/p>
芥川寫什么呀，我毫無興致地翻了一陣，什么也看不進去，仰面躺在床上盯著病房頂上的煙霧報警器，隔個幾分鐘就閃一下，真是令人煩躁，我橫豎睡不著，總覺得這文字的感覺像是哪里見過，魯迅嗎？的確很像是魯迅，還是說魯迅很像芥川？這么說來他是在日本留學時沒學會醫(yī)學倒是學會了寫小說？記得太宰治在《惜別》里提到過他們兩人一起逃課被藤野先生一頓痛罵的往事，無所謂了，反正都是些吾輩看不懂的胡言亂語。
我轉(zhuǎn)過身，重新趴在床上翻開那本書，跳躍著到達了最后幾頁，那里竟有一些紅筆寫的詩句，密密麻麻的，東一堆西一堆，混在黑白相間的鉛字書頁中很像是帶血的鳥屎，大概是那家伙精神病發(fā)作時的妄想：
《雪鸮的雕像》
行走在冰雪封凍的北極
我在黑夜中尋找
一只熱焰還未熄滅的火鳥
然后我找到一群企鵝
它們一心一意地下著蛋
落在冰面上，就要凝成冰塊
還有幾只凍僵的鴕鳥
把頭垂進冰窟窿里喝水
脖子上暴露的血管正在變硬
我用嘴拔下自己的羽毛
那里還燃燒著血紅色的火焰
我銜著它 飛到企鵝前面
它們卻發(fā)出難聽的尖叫
仿佛被驚醒了
瘋狂又昏昧地拍動著翅膀
甚至還要攻擊我
我又用嘴拔下自己的羽毛
那里還燃燒著血紅色的火焰
我銜著它 飛到鴕鳥右邊
它們眼里卻只有悲哀
翻了個身
把自己裹得更緊
我默默地退開
彷徨在冰山之巔
靜靜地俯望著廣袤無垠的冰原
遠處一大群慘白的麻雀歌頌著雪花
我好渴 嘴角被火焰燒得起泡
我扭頭 周身露出了潔白的羽毛
墜落 墜落 墜落
原來我是一只雪鸮
在冰山之巔
化為了一座雕像
哦嘞？這家伙還以為自己是個詩人！我找來書包里那支橙色的筆，也在詩的邊上寫下一首：
《提燈的登山者》
我是一位無聊的登山者
有個大白天爬上了一座冰山
那是一座詭異的山
只有鳥，沒有人
我提著燈籠也沒有見到一個人
冰球狀的鳥蛋
鳥的脖子很像凍住的水管
一群四腳朝天的鳥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冰山
我覺得這一切都很無聊
在正午時分 到達了山巔
那里竟然有一座巨大的冰雕
姿勢很像一只展開翅膀的雪鸮
又恍惚得如同伸開臂膀的耶穌
似人似鳥
非人非鳥
我拿起錘子輕輕敲擊
里面有一顆古怪的鳥蛋
我舉起燈籠靠近它
那里還有一道小小的火紋
我寫到這里，還想著繼續(xù)折騰點什么，卻感覺自己寫得還不如那個瘋子，一氣之下，把書丟到了地上。第二天，等我醒來時——我也不知道何時睡去，渾身竟然又插滿了各種塑料彩虹般的電線。
“哦嘞？這是什么時候?！?/p>
“你醒了嗎？搞什么啊，昨天晚上出去干嘛了呀？不是叫你早點回來的嗎？王主席半夜叫我過來給你插線，還不讓我叫醒你，什么鬼啦，難道你們在搞同性戀嗎？”那位女助手又站在了我的床邊，她一邊拆著線，一邊埋怨著說。
“啊啊，他可能只是比較溫柔。他最愛的只有你?！蔽掖笮Φ馈?/p>
“住了兩晚上，腦子又壞了不少，趕緊出院吧，今天是第三天，八點以后辦手續(xù)去吧?！彼哪樣悬c紅。
“王主席呢？”
“他？他回隔離區(qū)查文獻去了，這種人能放出來的嗎？”
“也是，也是。愿神祝福他查到靈魂的克數(shù)?！?/p>
“就這樣，再見了！”
“護士長，祝您有一天實現(xiàn)自己的王子野心?！?/p>
“狼子野心。什么鬼啦?！?/p>
我吃過早飯，跟著輪回的喪葬隊亦步亦趨地走了三圈，便悄悄地推開了五樓病區(qū)的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這沒有出路的走廊，心里說了聲再見。對了，我把那本書交給了她。“這是什么鬼啦，干嘛還要幫你做這種事?！彼诌@樣抱怨了一句，還是無奈地收下了，答應(yīng)幫我還給那個家伙。這個故事，我并不打算寫出來，早已放棄成為一個作家了。
出院后的一天夜晚，依然被失眠所困的我，茫茫然，飄飄然，于街頭巷尾，在月影下歪七倒八地亂步，喝著半瓶味道苦澀的可樂，假裝自己是一個失憶的文盲，走進了一家名為“蜂語”的古舊書店，從那臟兮兮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小說，是梶井基次郎的《檸檬》：
“莫名的不祥之感像一塊巨石久久地壓在我的心頭。說不清是焦躁還是厭煩，這種感覺恰似酒后的宿醉。正如整日飲酒，宿醉自然如期而至一樣，目前，我正被這種無法躲避的不祥之感侵襲著。這讓我感到難耐，不是因為肋膜炎和神經(jīng)衰弱而難耐，也不是因為如芒刺在背的債務(wù)而難耐，難耐的是那種巨石壓頂?shù)牟幌橹小Ｒ酝切┦刮铱煳康拿烂钜魳泛驮娋淙缃駞s令我無法忍受。即便是專程去聽留聲機，也在剛剛聽了二三小節(jié)時就忍不住起身離去。無以名狀的感覺讓我坐臥不安，于是我終日在街上游來蕩去?！?/p>
我翻看了幾頁，就確信他所寫的那種感覺，正是抑郁癥患者特有的病痛，我聽著店里的老式留聲機播放著上個世紀的日本專輯，一時產(chǎn)生了梶井君近在眼前的錯覺。這樣的文字我其實早就見過，那是多年前自己發(fā)病時寫下的日記：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了呢？我躺在床上，心臟的某個位置有一粒黑色的種子，它在我溫暖的血液里寄生，藤蔓漸漸地包裹住各個器官，支配了我的四肢，在身體內(nèi)部綻出一個個微小的花骨朵。為了養(yǎng)育它們我感到全身無力。但它們的悲哀超乎世間，人們大多一生也無緣見到，見到了也難以欣賞。我為這種凄美，感到如癡如醉。宿醉。宿醉之感。即便不喝酒也能感受到暈乎乎的痛苦與快樂交錯，還很省錢?！?/p>
我把書合上，感覺店里昏暗的燈影漸漸變大好像要把我吞沒。
“這本書可以借我看一下嗎？”邊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青年，與我相比，他的身材頗為魁梧，他微微笑著看著我，“啊，當然?！蔽肄D(zhuǎn)過神小心地把書遞給了他。
“你喜歡日本文學嗎？”
“是啊，不過我想找的書這里都沒有呢，大概是太小眾了吧?！本驮谶M門時，我對店員女孩詢問是否有松尾芭蕉和佐藤春夫的書。
“吶，松鼠的松，尾巴的尾，雨打芭蕉的那個芭蕉?！?/p>
“沒有。”
“哦，那么......佐藤，佐藤的這個佐藤?！蔽野咽謾C遞了過去。“春天的春，夫君的夫......”
“沒有。”她有點敵意地看著我，這個白癡，我這是嚴肅的文學愛好，可不是來泡你的啊。
“你的愛好比較小眾。一般大家都看PUA把妹術(shù)。話說你為什么喜歡日本文學呢？”那個青年表情十分嚴肅。
“這個嘛，為了創(chuàng)作。我有在模仿他們，在這個低俗的時代，我想把那些古代大師的文字復活出來。”
“你想拉高時代的下線？”
“不，是想突破時代的上線。”
總之，當晚我們就這樣聊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出了書店一路散步，說來丟臉，那家伙摳門到連一瓶礦泉水也不舍得買，不過我也差不多一樣窮，兩個窮鬼漸漸地進入了不可自拔的互吹互捧模式。
“喂，你可真是個文藝理論家啊?！?/p>
“哪里哪里，倒是你很有可能會成為大文豪?！?/p>
“大文豪，那種東西我早就不想當了，現(xiàn)在就想轉(zhuǎn)行賣水果?！?/p>
“不，你逃不掉的。”
“什么？”
“你逃不掉自己的命運。我練習了這么多年，看人可謂極透徹，我這人沒朋友，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我總是把人看穿，看穿說透，他們打死也不承認的事情，最后都被我一一言中。所以他們極其害怕我，你知道人都不愿意被看穿。是的，我覺得你就是芥川龍之介轉(zhuǎn)世?！?/p>
“你是芥川，你就是芥川。如果芥川活著的話，就應(yīng)該是我面前這個人的樣子，說話的用詞，語氣，舉止和禮節(jié)，就是這種感覺，簡直像是從電影里走出來的人物，自帶憂郁氣息......”
“你不會成為大文豪吧！總感覺未來某一天你會突然出名，然后受到萬人追捧，然后你突然成名過后覺得這一切也沒什么意思，然后就自殺了?！?/p>
聽到這里，我才確信他的確是沒有朋友的。不是因為“然后”太多，而是因為腦子真的有病。太可怕了，必須逃走，“我才不要當作家啊，會餓死的，還會失眠，指不定多少年后還會覺得一切也沒什么意思，于是忽然自殺，雅滅蝶啊。”終于想到了一個借口，“私密馬賽。忽然想去上個廁所?！蔽遗e止非常優(yōu)雅地對他說，對，就像芥川一樣。
“啊，好的，我等你?！?/p>
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那個家伙再也看不清我。直到天空飄下雪花。我把影子藏進一個燈影里，小心翼翼地回頭望去，那個家伙竟還在雪中等我。搓著手，哈著氣，雪花朦朧了他的身影，就像一幅古董般的浮世繪。
我回到書店，買下了那一套如同小小的富士山一般的白色書籍，五卷本的《芥川龍之介全集》。
“大師！我回來了！”我對著深夜冒雪出現(xiàn)在店里——只為了關(guān)心員工偷偷睡覺會不會著涼的老板大喊一句。
“什么大師呀，你才是大師呢，那套芥川的書你什么時候帶走啊？他已經(jīng)等了你很久了，我都舍不得賣給別人。”
“媽呀，芥川死了那么多年還在等我？話說我不喜歡芥川，我不敢看他的書，我是太宰治轉(zhuǎn)世，我怕被他改變了文風?！?/p>
“啊呀，你和他已經(jīng)很像了，學都不用學了，買回去吧，看完就寫，將來你就是中國的芥川龍之介?！?/p>
抱著重重的小富士山，走出書店，似乎早已習慣了刷手機的我，多少年沒讀書了。我抬頭望向天空，雪花猛烈地擊打在我的臉上。我把它們小心地塞進我的書包，啊，那份血書，得先把它拿出來，火鳥蛋可別被富士山壓壞了。
后記
寫完那個故事后，我在一個夢中又回到了七院的小走廊，那家伙這次沒坐著，也沒站著，沒抽煙，也沒玩打火機，他跪在地上爬，額，的確是這樣，寫進小說的結(jié)尾還挺失美感的。我說你在干嘛啊，打火機呢？打火機去了哪里？他也不抬頭看我，但是又好像早已看見了我，“我，我找不到那張血書了，那張簽名表，你有看見嗎？去哪里了呀，到底去哪里了......”說著說著，他竟然淚如雨下，跪倒在了我腳邊。
我心中一驚，暗自發(fā)笑，“傻瓜呀，那張破紙......”
“什么？你知道嗎？”他滿眼盈淚凝視著我，那淚水在昏暗的微光中竟像西瓜汁一樣。
“那張破紙啊，我偷走了。嘿嘿。丟進垃圾桶了，屁用沒有。”
“什么？！你？！小太宰治你這個瘋子！”
“是啊，后來被我一個朋友撿走了，現(xiàn)在他正在發(fā)動一些古怪的朋友們?yōu)槟愫灻?，證明你是對的。那個家伙和你一樣腦子不怎么正常，說我是什么芥川龍之介轉(zhuǎn)世。喂，芥川你看過嗎？”我微笑道。
“什么？！真的嘛？！”他忽然大笑起來?！鞍⒅危∧?！你是我永遠的朋友！你是我永遠的朋友?。 ?/p>
不知道為什么，那時我也淚如雨下，“沒事的，火鳥蛋嘛，總有一天，會再孵化出火鳥，因為火鳥是不死鳥啊。”我正想撫摸一下他的頭，那里毛發(fā)稀疏，好像禿頂?shù)目兹浮?/p>
“啊，你看，火鳥！”他忽然站了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站起來，身影一瞬間居然比我還要高大數(shù)倍。
“什么？”
“火鳥??！火鳥又出現(xiàn)了，我已經(jīng)十年沒有見過火鳥！阿治！”
“哪里有火鳥啊，我怎么沒看見？”
“有??！有啊！祂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祂就孤傲地翱翔在夜空中?。 ?/p>
“一片冰原？又是你的那座冰山嗎？”
“是啊，阿治！你看啊！快看！”
聽他這么反復說，我只覺著周身燥熱，汗流不止，仿佛站在一個高溫火爐邊上。我仰著頭疑惑地盯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一朵巨大的焰火從我背后猛然升騰而起，穿越枯朽的藤蘿鐵網(wǎng)，于極高極冷的夜空中四處翻飛旋轉(zhuǎn)，仿佛和什么搏擊著，又好像對著什么嘲弄，那暗紅色云朵背后的深處，竟然隱隱浮現(xiàn)出一個無比丑陋、無比臃腫的冰山尖頂！隨著那朵焰火反復撞擊、灼燒，松松垮垮，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像甜筒那樣融化掉。我聽見了，整座山都發(fā)出了驚恐的回音。山頂上是住著什么東西嗎？我還沒來得及驚嘆，這朵焰火忽然收束不動，縮成了一個小球，和冰山遙遙對峙，在我的目光倒影里，就那么悠悠然地，悠悠然地，飄到了冰山尖頂?shù)纳戏?。就在我望得出神之際，那小球忽然炸裂，四散墜落，仿佛一枚非人類所能造出的巨型燃燒彈。
“小心??！”
我正想回身出手護住他，卻發(fā)現(xiàn)身后只剩下一片空虛的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