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銀耳，你要溫柔點哦?！?/p>
昨天傻瓜修治不知道從哪里偷了一坨兔子肉塞進了我的籠子，他這樣對我說，意思大概是叫我省著點吃吧？他最近真的很窮?？墒悄羌一锿w黑毛，十分難看，尤其令鼠無法忍受的是頭頂居然還有稀疏凌亂的一撮灰色白毛，看起來和書架上那本《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封面上的老頭一模一樣，一臉蠢笨，聽說他是個日本音樂家，傻瓜修治整天循環(huán)那首叫什么“圣誕快樂”的歌，都快煩死鼠鼠。我現(xiàn)在一點都不快樂好嘛！我正被這樣蠢笨的東西壓在身下無法動彈，兩片巨大的粉灰色芭蕉葉死死擋住了我的眼睛。我們鼠鼠國也有兔子，以前還經(jīng)常和粉條烤來吃，兔耳朵可好吃涅，大概經(jīng)常豎起來的緣故，軟骨非常脆，可是這種骨折的耳朵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阿噗！”我發(fā)出一聲巨大的怒吼，“別老舔我屁股了好嘛你這蠢貨！”我一口咬在了她的爪子上，那里竟也有一撮白毛。其實我只用了三成力，可白毛竟騰空而起，我抬頭仰視著那四只腳，如同在鼠鼠國仰視捕貓飛行器，一瞬間遙遠的記憶都被喚醒，那時鼠鼠國一次滅貓行動就要出動上百架這樣的東西，那時我就坐在比這大十倍的指揮艦上，那時我還有一頂貓骨頭盔，上面閃耀著兩枚大大的棕青色貓眼，啊，我好帥氣，我好帥氣，我現(xiàn)在好帥氣......直到她的頭砰地一聲撞到了籠蓋，如同地震一般，我一個趔趄，這才回過神來，飛行器已經(jīng)四腳朝天，啊啊啊，發(fā)射失敗，真搞笑。
似乎有什么人惡狠狠地盯著我。不管他。我集中心思正想讓她發(fā)射第二次，這一次要用七分力——“啊呀，銀耳！不許欺負兔一！”——后脖頸已經(jīng)被那個聲音揪住，我感覺整只鼠都飛在空中，那種感覺十分微妙，哦，我又要被關(guān)進廁紙桶了。
“好好反省吧！”他一邊抓來一個廁紙桶一邊發(fā)出奸笑。
真是小兒科，本拳王早已看透了那點伎倆，腰身一扭，閃了過去，那種技巧類似于人類世界的巴西戰(zhàn)舞吧，在我們鼠國稱之為“扭術(shù)”，最初是為了對付貓而研究的格斗技，有時也作為一種舞蹈自娛自樂。在這方面我也相當擅長。當初我可是鼠鼠滅貓團的拳擊教練?？傊野l(fā)動技能以后，從傻瓜修治的襠下一個滑鏟，爬上樓梯突入書房，在一堆日本文學書中左奔右突，踏著一本名為《我是貓》的怪書，縱身一躍，蹬墻反跳，一口咬住了窗簾，順勢沿著花紋一路爬到了掛桿頂端，那里有一個圓形的鐵環(huán)。一切都發(fā)生在五秒之內(nèi)。比起在鼠鼠滅貓團時的最高紀錄還快了0.5秒，我自己也沒有想到，一高興就兩手攀在鐵環(huán)上玩起了單杠。
只聽得外頭傻瓜修治一陣狂呼亂叫，就像百鳥朝鳳一樣。
“銀耳！你在哪里！”
“銀耳！你在哪里？”
“銀耳！你在哪里......”
語氣由怒轉(zhuǎn)悲，漸漸帶上了哭腔。我看一貫狂妄的傻瓜修治也有今天，不覺小心臟一陣酥軟，探出頭，用手腳倒鉤著圓環(huán)俯視整個房間。真是渺小啊，完全就是個籠子嘛，傻瓜修治就是把自己關(guān)在這里頭埋頭創(chuàng)作鼠鼠文學，這比夏目漱石的那間出租屋還要慘。悲憫再次從小心臟涌出，我深情地蔑視著他趴在地上高高翹起的屁股，那樣子活像一只柯基。我的眼眶濕潤了。他這樣拼了命地找我，不會是愛上我了吧，可是我心中早有他人。徒勞，徒勞的愛。
“我在這里涅！”我從喉嚨里發(fā)出了噗噗的暗示。
“銀耳，快出來吧，你別卡在哪里了吧，快出來吧，我不打你，鼠鼠你可別死了呀......”
說起來自從被他抓到這個家，不，這個大籠子來以后，我的確差點兒兩度歸西。
那天我穿越了好漫長的一個隧道，忍受了三波德國小蠊從我毛上爬過，才終于在廚房柜子底下找到了一顆核桃，那東西脆脆焦焦的，上面還沾著許多甜甜的小芝麻粒，涅，要說會吃，還是人類啊，的確是比鼠鼠國的核桃要好吃，可是嚼著嚼著，只覺得小芝麻粒漸漸苦澀了起來，胃部也莫名辣辣的，而且嘴巴越嚼越不聽使喚，門牙一顆顆軟了起來，直到突然視力模糊，頭暈想吐，醒來后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躺在了寵物醫(yī)院。
“鼠鼠，你可別死了呀！”睜開眼睛就聽到了他的大嘴巴說出了這么一句。
“你神經(jīng)病啊！在廚房里放老鼠藥！”我事后破口大罵。
“大難不死必有后難?！边@是鼠鼠國的名言。
果不其然，那天我沒事干，想磨牙，就散步進了儲物間里，那里有一堆JK手辦，可惜絕大部分都是劣質(zhì)塑膠貨臭氣熏天，我們鼠鼠的嗅覺可是很敏感的，我定睛一看，每一個底座都刻著“made in china ”，真是無語了。我好不容易挑了一個“made in japan”的，散發(fā)著奶香，涅，我雙手輕輕地抱住那條白絲大腿，閉上眼睛就開始啃，沒啃幾口，誰知那種要命的感覺又來了，果不其然，醒來的時候我又躺在了寵物醫(yī)院。
“鼠鼠你可別死了呀！”
“你神經(jīng)病??！在手辦上涂老鼠藥！”我?guī)缀醣粴馑馈掖_實咬破過幾個手辦，為此傻瓜修治還哭了好幾天，但也不至于要殺我滅口吧！
啊，該死的人類，我們鼠鼠從來沒有發(fā)明過這種東西，即便對付貓貓，也是講究一個徒手格斗，光明磊落，我們就是這樣。想到這里，我突然很想狠狠地報復(fù)一下他。我繃緊肌肉，在圓環(huán)上翻了三個圈，飛身一躍，瞄準雄性人類的生命之根使用了“踢技”。
“去死吧！”我大喊道。誰知傻瓜修治的柯基屁股忽然轉(zhuǎn)了過去，轉(zhuǎn)過來的是滿頰淚痕的臉，我一驚，猛地收招，從他耳朵邊劃了過去，“啪嘰?！蓖甑?，后腦著地。
“鼠鼠！鼠鼠！鼠鼠你別死??！”他大聲尖叫，“海魔女！海魔女！鼠鼠它摔死了！吐白沫了臥槽！”
那聲音越來越模糊，這個傻瓜，又在給哪個女人打電話呀，我仰面躺在他的手心，那感覺暖暖的，軟軟的，醉醉的，就像回到了媽媽的懷里。
這一次真的要死了嗎？我依稀記得前些日子啃過一本芥川龍之介的隨筆集，那里有一封遺書，“我在決定自殺的方法之后，對于生仍有一半的留戀，因此，我需要一個通向死亡的跳板，而起到通向死亡之路跳板作用的，總是女人?！蔽夷X海里回想起這句話。
羞恥，我雖不是作家，也從未想過自殺，可死在女人的懷里倒也是個很美的死法。如果是粉條，或者那個女孩，都很好，可如今卻要死在一個自命不凡的蠢男人手里。死亡？死亡又是什么呢？傻瓜修治常掛在嘴邊，“死亡就是恒久的睡眠，一種不做夢、無知覺的深度睡眠狀態(tài)，是神給不見容于世間的人最后的安息之所。”
這種迷醉和寧靜的感覺倒也和他說的有幾分相似......可是我還不甘心就這么死去，就這么死去嗎？一切都會化為虛無吧。從我來到這個人類的世界起，我一直有一個夢想，就是要回到鼠鼠國。那是一個沒有人類的世界，鼠鼠平等，鼠鼠自由，鼠鼠自己可以決定自己的行動和思想的世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和誰做愛就和誰做愛，只要不傷害別鼠，沒有什么是會被禁止的，鼠鼠生活在一起，相愛相助在一起，除了可惡但偶爾也可以拿來當點心的貓貓——一個沒有任何人類所發(fā)明的籠子和毒藥的世界。
我還沒有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這就要死了嗎？
十一
“啊啊啊嗚嗚嗚，銀耳死了?。 ?/p>
“額，口吐白沫而已，又活過來了?！?/p>
“那就好涅。”
“倒是你，沒事吧?！?/p>
“我還好，就是洗胃挺難受的，到現(xiàn)在還有點迷糊?！?/p>
“誰讓你把佐匹克隆全給吞了你這個女流氓，那是醫(yī)學家發(fā)明出來救人性命的，不是讓你玩命的?！?/p>
“對不起。”
“袋酒古打油，你好好休息，晚上我來看你?！?/p>
“真的可以嗎？好想哭?！?/p>
“請我吃牛排就行了。對了，把尤克里里帶出來吧，我想聽你彈一曲?！?/p>
“好涅?！?/p>
“還有啊，讓我抱一下。哈哈哈，不是那種男女意義的?！?/p>
“我知道，沒有問題呀。”
我收到她的回復(fù)，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中午，清晨她在學校企圖自殺，被及時發(fā)現(xiàn)后當天就被送回了家。而他的父親也終于結(jié)束了那無休無止的重大會議，坐飛機趕回了杭州。我到達地鐵留下站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冬天的星斗已經(jīng)完成浸泡在一片寒冷的黑暗之中。我并沒有什么意外的，畢竟抑郁癥患者會自殺也是再正常不過，只是難言的傷感還是讓我內(nèi)心復(fù)雜。我靠在地鐵口的玻璃門邊等待，等待著一個女孩，一個故事，抑或是一種單純的徒勞。過了許久，遠處一個身影向我這邊狂奔而來，在微弱的路燈下依然能分辨出暗沉的桔色。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啦，我大爹不讓我出來。把鑰匙藏起來了，不過還是被我偷到了，悄悄溜了，哈哈哈。”她手里拿著一朵乳白色的玫瑰花，非常豐滿。
“這是？”我疑惑道。
“送你?！彼鸦ㄓ踩轿沂掷?。
“唉？這可不行啊，哪有女人給男人送花，再說是我來看你，我可什么都沒帶?！?/p>
“我經(jīng)常給男人送花，不想要的話就給別人了。”
“哦?！?/p>
“想去哪兒？”我把臉深深地埋入花瓣中。
“不知道呀?！?/p>
我們并肩而行，她的步伐比過去慢了不少，臉上的笑容倒比過去還要甜美，像是一個準備上舞臺表演的公主，真是令人恍惚，這是一個早晨才自殺未遂的人嗎？
“怎么著，又談戀愛了吧，這么開心?！?/p>
“沒有，昨天還在地鐵站哭了，和你一樣蹲在那里，好丟臉，幸好有陌生人幫助我?！?/p>
“那今天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也沒什么，就是那幫婊子又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就吞了，同學去跑操的時候。一開始沒什么感覺，后來整個人就直接暈了?！?/p>
“牛逼，那她們被嚇死了吧?！?/p>
“只是最合理的，最無辜的漠然而已?！?/p>
“那怎么被救的。”
“還有兩個同學，發(fā)現(xiàn)了第一時間就把我背起來往樓下跑?！?/p>
“還是有好人?！?/p>
“嗯，不過我平時和他們并不熟，所以明天回學校要給他們買炸雞吃?！?/p>
“學校那邊什么反應(yīng)呢？”
“老師嚇死了，勸我爸讓我休學?！?/p>
“那就休學吧，治病為主?！?/p>
“不行呀，我十月份就要出國的，這樣可怎么辦呢？”她稍稍遲疑了一下，“不過好玩的是，現(xiàn)在學校群里已經(jīng)在瘋傳我殉情自殺了，哈哈哈！”
“這下不想當網(wǎng)紅也不成了?！?/p>
我們走進了一條破破爛爛的小巷，她一躍而上臺階沖進了一家甚至都沒有招牌的面包鋪子。
“這個蔥油餅沒有了嗎？”她指著玻璃柜里很孤獨的幾塊糕點?！澳墙o我拿一個菠蘿包，加上一個粉色的甜甜圈。這個薄餅一盒，然后這個古早蛋糕，芡實糕，可頌，這個也一起，我報號碼?！?/p>
“你沒吃飯嗎？這也太能吃了吧?！?/p>
“是啊，洗完胃要過好幾個小時才能吃。都快被餓死。”
“想去哪兒？”
“不知道呀。要不我們?nèi)ダ喊?。”她捧著一大袋面包?！澳袔€是女廁呢。還是男廁吧。”
“你是不是有病啊?！?/p>
“對了，”她的眼睛忽然閃出光芒，“下周我要練拳，你要不要來觀摩？”
“你還練散打？”
“拳擊，一年多了，基本上三招就可以把你的頭踩在地上。像煙屁股一樣捻涅。我教練可強，單臂就能把我夾起來。我叫他擼哥，擼管的擼哈哈哈！Wow，每次都被他打得躺在地上。不過他說了，叫我不要老是和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你去的話他估計會給你臉色看的。上次擼哥還請我吃了飯，直接把他上了，那個套漏了，That’s terrible！我根本就沒做什么呀，馬馬吃了一顆避孕藥，嚇死鼠鼠了。我把一個學員也一起上了，吃完安眠藥上，那感覺嗚哇哇！對了，給你看，我長跑也是校冠軍。”她翻出一張舉著獎杯的照片?！澳沁吥莻€墻，看到?jīng)]？”
“很輕松就翻過去了，就腳踩住上面那個鐵環(huán)，那時候做核酸才能進小區(qū)，我一看隊伍毛長毛長，翻了。腳趾骨折，啊啊啊，巨疼?！?/p>
“我大爹他不讓我吃藥，把我的藥都丟掉了。說是有辱臉面，還說我為什么這么胡來，要積極，要感恩，不要再玩小孩子這一套，你懂的吧，就是那些傻逼的話，就剛才還在給我上黨課。前幾天說要找個人來跟我談?wù)?，是七院的科長，不過那天他好像特別忙，就我走到門口了，他和我說不好意思要去開會了。我說行那你去開會吧。然后他讓我去加一個紅老師的號，結(jié)果那天也沒號，就特別尷尬，我回到門口那科長還在護士臺，就那里有個護士，他在和護士調(diào)情。要帶她去做頭發(fā)。笑死鼠鼠。我直接就跑了。”
“啊，最近有個男的在追我，送了我一個拳擊包，他說真的真的很愛我，一定要做我的狗。也就處了兩天吧，我覺得超過三天沒愛上我的男人真的算很強大了，因為我展示出來的東西都是他們喜歡的東西，不對，是我會變成他們喜歡的樣子，我對每個男人都不一樣的呀，變色龍嗎，Yep！你可以理解為我在狩獵。我同學問我這樣會不會迷失自我，笑死鼠了！不過我說我還要出國的，就拒絕了，他是個好男人，好男人不能下手，你說得對，那天我反思了一下，‘應(yīng)該傷害應(yīng)該被傷害的人’，本來他下午也要來看我。沒上啊，我沒上他，我為什么要和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上床?。 ?/p>
“哦，我媽出現(xiàn)了，下午她突然打電話給我，然后我們抱了十分鐘，她給我開了個旅館讓我好好休息就又消失了，說是待了時間長要影響靈修的?！?/p>
“對了，我鋼琴也是十級，本來下個月要在話劇社演出，我飾演的是德國劇作家布萊希特的《四川好人》的一個女一。純德語哦。唉，我們班長，就是小婊子的頭頭，要和我搶這個女一，搶么又搶不過，就背地里找了幫人搞我。要是在社會上我早就找人弄死她了，媽的！唉，現(xiàn)在學校巴不得我不回去?！?/p>
她就像一只亂掉的收音機，完全無法剎車地東一堆西一堆地敘述著?；薨档穆窡羧棠椭l(fā)出微光，我抬頭，一棵皮膚病老的柚子樹仿佛隨時會幻化成日本傳說中的木魅，奇形怪狀地撐開枝丫，地上的草叢里有一片劣質(zhì)咸蛋黃色的蘑菇燈，那條曾倒映著電線桿的小河流仿佛凝固的汽油，停止流淌，只有嗶啵嗶啵的小魚呼吸聲從底下艱難地穿上來。
“你和誰都這么話多嗎？”我實在有些厭煩。
“也沒有?。 北晃疫@樣打斷她倒也不生氣。
“是嗎？”
“幫我拿著面包。”她說。
“嗯？”
“我要開始唱歌了?？瓤?。美麗的泡沫，雖然一剎那煙火......咳咳，喉嚨?！?/p>
“喉嚨怎么了？”
“洗胃后遺癥，那個管子那么粗，直接給你插進去，cool！”
“coo......cool.”
“是不是對生活不太滿意，太久沒有笑過也不知為，咳咳，連這個也咳咳咳?！?/p>
“唉，這一管下去咱們的海魔女也廢了?！?/p>
我無可奈何地坐到她身邊，把包里的氣泡水遞給了她。
謝謝，給你唱個日語歌吧，特別準備，我日語也很好的，你給我乖乖聽著別動。
嗯。
她把背在身后的拳擊包拽到胸前，從里面抽出一把看起來十分劣質(zhì)的尤克里里，面板上還有一塊破損的污痕，那些令人驚詫的歌曲就是用這個彈唱的嗎？她胡亂調(diào)了調(diào)旋鈕，撥動了幾個和弦，便開始急急匆匆地彈唱起來。
太陽落山了 黃昏把影子藏得不見了
街燈照在馬路上 影子偷偷出來了
坐在門可羅雀的小店角落
窗外燭光 搖搖晃晃
不想回家 哪怕只有今夜
好想忘掉一切的一切
沉睡下去
她唱得嗓音嘶啞，一曲下來儼然一張脫了水的水母皮，可精神卻異常的亢奮。她抓起身旁的汽水，一口喝完把瓶子丟進了河里?！霸趺礃樱瓤?，我的日語咳咳咳，怎么樣？”
“一塌糊涂，果然小說不能交給你翻譯?！?/p>
“哦?！?/p>
瓶子叮叮咚咚一陣翻滾，最后卡在了河岸邊的草叢里。
“如果是酒就好了，可惜吃了藥，修治，問你個問題?！彼L嘆一口氣。
“嗯？”
“你說家是什么？所謂的家人又是什么？”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過我有時候覺得家是一個牢籠，你呢？”
“yep，名為‘家’的地方，或許不過是我們出生的地方而已，一個稱呼，一個概念，但是在這個稱呼和概念下的實質(zhì)又是什么呢？”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說，我想表達的是，名為‘家’的地方真的是我們的家嗎？所謂的‘家人’，真的是我們能夠愛和依賴的人嗎？”
“我不知道?！?/p>
“我從小媽媽就不在身邊，只有大爹，不過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大爹也是完全無法依靠的，他根本不明白我在學校遭遇了什么，也根本不care，他只會教訓(xùn)我，在家也像個領(lǐng)導(dǎo)，要不就是打游戲，Unbelievable！他打游戲能拿到賽區(qū)前三。四十好幾的人了。所以我有時候在想，雖說是至親之人，常常竟也形同陌路，然而人與人的‘親密’與否，本就不應(yīng)該由相處的距離或者是血緣的親疏而定?！?/p>
“的確。”真是令人驚嘆的見解，我有些敬畏地凝視著她的雙眼，沉思道，“這么說來，我和我的父親甚至算是仇人呢，如果不是因為血緣關(guān)系，又同處一室，我和他可能這輩子不會有半點關(guān)系，說不定吵完架就會殺掉對方。他總是否定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小說?！?/p>
“maybe every thing is wrong.”她轉(zhuǎn)頭看著我，話題又飄忽一轉(zhuǎn)，“海魔女，克魯蘇神話嗎？我喜歡這個名字，不過我其實，是阿爾忒彌斯。希臘傳說里的狩獵女神涅。我最近活得特別囂張！”她抬起頭看著星空。
“我想和他做朋友?！?/p>
“誰？”
“就是追我的那個老男人啊。”
“這怎么可能，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p>
“怎么會沒有呢？”
“笨蛋，生理原因啊！”
“那我們呢？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們？我們只是病友吧?！?/p>
“病友不是朋友嗎？”
“不是吧。”
“那你把吃的東西還給我?！?/p>
“嗯？面包嗎？”
“那是給你的呀，不然呢。河水好臭啊，我該回家了。不然我大爹要報警了?！彼鋈徽玖似饋?。
“這就要走了嗎？”
“嗯，來吧。抱我?！彼杂傻厣扉_雙臂，微笑著看我。
“什么？”我大感驚訝，“這不太好吧？”
“it’s a bummer！不是你說要抱的嗎？我他媽都——那我走了！”
真無奈啊，我站起身抱住她，那身體原來十分瘦弱，我用力地嗅著她的頭發(fā)，想要把這味道永遠地記住。真該死，雙手不聽使喚，越抱越緊了。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彼坪跻庾R到了什么，猛地將我推開。
“什么？不要走?！?/p>
“真的不行啦?！?/p>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如晚風般燥熱的身影狂奔著消失在小石橋上，我低頭翻看手機相冊，石橋上只留下了一個桔灰色的幻影。一時間真覺得人世如夢，生死如夢，就是這樣一種夢幻的感覺。緩過神來，才發(fā)覺已經(jīng)快要十一點了，我提著一大袋面包趕回地鐵站，在十字路口時抬頭望了一眼寧靜的星空，在微藍色的浮云間懸著一顆巨大的晨星，囂張地閃爍著。
十二
“生而為鼠，我很抱歉。關(guān)于口吐白沫這件事，請大家務(wù)必拋諸腦后。”
那天我仰面躺在地板上，陽光照著我就像照著一只死老鼠干，我在腦海里想著往后回到鼠鼠國怎么和一眾弟子交代這件事，想來想去，決定還是模仿傻瓜修治的傻瓜大哥的口吻，言簡意賅，極致浪漫。最近后腦勺一直很疼，就連金槍魚罐頭也索然無味，話說傻瓜修治見我垂垂將死，終于大發(fā)善心，最近買了二十個北海道罐頭堆在我的籠子邊上。唉，望罐興嘆，真想出門找?guī)字回垞舯麄兊牡啊?/p>
“銀耳啊，你們還真像?。 ?/p>
“我和誰像?。俊?/p>
“海魔女啊，你看她今天早晨也頭疼，剛才還給我發(fā)信息呢?！?/p>
“怎么回事呀？”
“她也撞到墻了。”
“??？”
“她說她連續(xù)失眠，頭疼欲裂，我建議她撞墻。”
“？”
“給大腦一點刺激啊，改善神經(jīng)遞質(zhì)。類似于經(jīng)顱磁治療，哈哈哈，結(jié)果沒過半小時她就真的撞墻了。不過是她自己不小心撞到的吧，應(yīng)該不會那么傻吧，哈哈哈。對了，墻不知道有沒有撞壞?！?/p>
“你還真是沒心沒肺啊?！蔽矣袣鉄o力，有一搭沒一搭地應(yīng)付著，這男人怎么話會這么多，和女人一樣，還說什么要學太宰治一樣殉情自殺，還得是在櫻花樹下，得在女人的懷里，我看未來一定得是死于話多吧！
“今天我陪她去復(fù)診了。唉，這個頹廢的家伙，怎么喊都喊不動，說什么‘你不要再管我了，其實我的內(nèi)心不承認自己有病，我徹底放棄了’的喪氣話，結(jié)果還是被我硬拉到七院去了。她家里人都不管她，還是沒有一個人來陪她復(fù)診?！?/p>
“噗涅，所以紅老師怎么說呢？”我的小心臟里有些小蟲子咬我的疼痛。
問及此處，傻瓜修治徐徐點燃了一支煙，蘭州，就知道是這種裝逼文青的牌子，煙霧徐徐升起，在空中郁結(jié)成了一只鳥狀物。他岔開話題道，“那晚我正在創(chuàng)作《火鳥》，毫無思路，就把那朵花放在了書桌邊?！?/p>
我用力回憶起他說的那朵花，后腦勺又是一陣疼痛，對，那晚主人在黑暗的書房里欣喜若狂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往那朵花里塞進了一粒射燈，那朵花瞬間就像燃燒了起來?！鞍?，文學之花??！”他這樣神經(jīng)兮兮地大叫了一聲，就跪倒在了地板上?！叭狈`感的話，你就每天對著花磕頭吧！”那女孩給她發(fā)了一條信息，約莫兩點了吧，傻瓜修治不僅不生氣，還馬馬回了一句“嗯，我已經(jīng)安靜地跪好了，阿爾忒彌斯您早點休息吧。”涅，我后腦勺更疼了。
“我就是因為這朵花才完成了那篇小說??！復(fù)診的時候我們在七院對面的小河邊并排趴在石欄上，她當著我的面讀著我的小說，哇！簡直是，那個橋底的灰藍色水泥天花板倒映著河流的瑩綠色波光，而且天花板上的深褐色隨污跡與河面上的深綠色水藻交錯重疊，一靜一動，而且她還化了妝??！她終于化了妝！她第一次化了妝?。∧莻€眼影，那個睫毛，我的天哪，銀耳！沒戴眼鏡，那顏值簡直！渾身上下散發(fā)著相當高級的一種風騷??！走過醫(yī)院門口那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沒有一個司機不回頭狠狠地瞟她一眼啊！”
“她隨意地往桿子旁一靠，對我說，我說男人都是狗，并非指他們像狗，就只是狗，我能感受到他們身上散發(fā)著強烈的‘啊，我要做狗’的氣息。今天你看到的不過是我的三成火力。你知道男人為什么為我瘋狂嗎？”
“我說，現(xiàn)在知道了。”
“然后呢？”
“她說，‘不是和你說過，已經(jīng)有兩個前男友為我自殺了嘛，真沒騙你，未遂，我玩玩就丟了，之后我也不知道了，反正我負責把痛苦留給他們就行了。我要讓男人都為我去死?！耶敃r聽到這里竟也萌生了為她而死的想法?！?/p>
“那她估計會叫你跳河的，把你的稿子丟進河里，讓你跳下去撿，然后看著你和你的文學夢一起湮沒于世，可憐的敗犬文豪?！蔽叶伎焖恕?/p>
“不！她居然十分不屑地對我說，‘你可以為我去死，為什么就不可以為我而活呢’，你愛我就為我而活不是很好嗎。”
“涅唔，她發(fā)現(xiàn)你愛她了。”
“誰愛她了，十六歲的小屁孩，怎么愛??！”
“就連紅老師都發(fā)現(xiàn)你愛她了。”我趴在他鍵盤上用爪子無聊地撥著一顆堅果色小圓球，強撐著眼皮。自從我口吐白沫以后就有了比以前睡廁所稍微好些的待遇。
“臥槽！那個是關(guān)機鍵！要死啊！”我的后脖頸毛又被拎起來了。
“關(guān)于我的小說，她也有見地，他的文學造詣也相當之高??！”
“她又說了什么？”我佯裝興趣十足，眼神卻死死地觀望那顆關(guān)機鍵，再來一下吧，就一下，就能雪恥了。
“她說，你的文字充滿了對非現(xiàn)實生活的憧憬。越怪越好，就是大家都活成你筆下妖魔鬼怪的樣子。感覺很‘輕盈’，yep！我想到的就是這個詞。特別是你想通過這些故事改變大家對精神疾病患者的固有認知，這是相當有意義的呢?！?/p>
“戳中了你的心吧?！?/p>
“不，可怕的在后面，當時我嘆了口氣，能夠當面被人理解我的作品，真是感動得想哭啊?？上?，我寫的這些作品沒有人讀，無法影響更多的人。我說。文學的時代早已落幕，就像山后的斜陽走向了黯淡。然后我哭了。誰知道她見我落淚直接開啟了心理咨詢師模式?！?/p>
“噗！”我放了個屁。
“干什么呀，我要說正經(jīng)的，不是，是她要說正經(jīng)的了?！?/p>
“那我先睡了?！蔽以谛睦锴那恼f，然后使勁把兩只耳朵轉(zhuǎn)向地面，然而耳朵怎么也垂不下去。
“被接納確實就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呢，尤其是當你發(fā)現(xiàn)自己某方面不融于群體，其實這個時候我們需要的并不是要融入，更多的是希望被接受吧——被認可存在 ——我覺得要融入身邊的環(huán)境對我而言是一件蠢事，這樣的話我就被迫不得不忍著想草飼他們的念頭，假惺惺相處著，那我會瘋掉的。講真的，你認為人文學科——就拿你的文學來說吧——的本來目的是讓人類走向彼此理解，你會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很費力的努力方向，我相信你也認識到了，這是完全不可能達到的一個社會目標?？梢哉f是徒勞。人永遠不可能真正彼此理解——認知差距太過于可怕、可悲以及不可逾越。我目前的狀態(tài) ，我認為可以做到是在那幫小孩兒對于我的極度不理解和不適宜的行為下，仍然接受她們的存在，換言之，接受她們在那里，但是這里所謂的接受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把這個操了屎的世界合理化，自己心里會好過很多。我也沒有辦法，我還要回去、參加考核、考上預(yù)科、滾出國——學不學得會都得學會面對的涅！返回到你在文學上的追求我覺得是很好——你想通過自己的文字改變別人的思想不是嗎——但是我常常認為，當自己的志向有了企圖對別人做出改變和影響的這一個部分在里面，我們就要接受徒勞無功的可能性。因為大家都是拿一個鳥籠把自己的思想抓起來牢牢關(guān)在里面。所以你的志向是你自己的，別人是否被影響可以是你在乎的，但絕不要是衡量自己的最大標準和最終目標涅。希望你在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得到的更多是更深的思想積淀以及你自身的一個價值觀體系的鞏固。最簡單的說法就是三個人讀你的東西和三萬個人讀你的東西，在你的感覺上應(yīng)該是放到一樣的。我不是要教你這樣做那樣想，絕無此意！只是覺得這樣想會輕松很多，不管怎么說，還是祝你的文字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另外在歌曲中表達的情感這方面我和你持同樣的態(tài)度 ......”
我被叫醒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躺在關(guān)機鍵上，口水順著鍵盤縫流到了非常深邃的機械內(nèi)部，我是自然睡著，還是意外暈倒，這都不重要，問題是為什么還沒有關(guān)機呢，關(guān)機吧，讓傻瓜修治那深陷回憶不可自拔的大腦和這臺整天噼里啪啦吵我睡覺的電腦一起關(guān)機吧。我在心中暗暗念誦鼠鼠降魔咒。沒有用。啊啊??！
“我聽完幾乎是傻了，無法思考，銀耳?！?/p>
“廢話，我聽完你說的也傻了。你就不能消停會兒嗎。”
“啊，抱歉。”
我第一次聽到人類對我說抱歉，心一熱便又順著他回了兩句，“想必她身邊都是這樣的高人吧，英特外國語不是嗎？精英中的精英，相當于鼠鼠滅貓團?！?/p>
“的確，她說她有個閨蜜，也是她在那里唯一說得上話的人，也是搞文學的，是個小說家。十七歲啊，十七歲就在寫小說了，還是用法語寫的。”
“這倒挺有意思，你還是說說她吧。你不就想找個女作家嗎，說不定你那泛濫的愛情很快就會轉(zhuǎn)移的，對你精神狀態(tài)比較好?！卑萃辛?，否則會得花柳病的，還是花癡病來著，沒心情搞明白了，總之這個男人這樣下去兩病必居其一。
“行啊，然后我說，你真是個天才?；蛟S正是因為你的天才才使你生病吧?！?/p>
“不，不是天才生病了，是這個無法理解天才的社會認為天才生病了。她斬釘截鐵地打斷我。”
“或許是這樣。那么該去看病了，要過號了。我的天才。”
“好?！?/p>
那天半夜，傻瓜修治失眠，在馬桶上蹲著，我頭疼，在馬桶邊的水槽里躺著，他手里捧著一本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青銅色舊書，看著約莫像是一本詩集，只聽他一邊拉一邊讀，“我心情黯淡——??！”
我隨即聽到‘撲通’一聲，驚得跳了起來，不想他紋絲未動，“?。 庇謥砹艘宦?。
“你神經(jīng)病?。 笔笫笪胰虩o可忍。“拉屎就拉屎，啊個頭啊啊啊?。 ?/p>
“別吵，我在讀詩。?。】炜焯魮?，我還能耐心聆聽的琴弦，且讓你柔美的手指彈出，她柔柔的哀怨到我耳邊。但要那歌調(diào)深沉而狂暴，也不要你歡樂之音先來。我需要痛哭，否則這沉重的心會爆開，因為它一向被悲哀撫愛，痛楚于靜默的不眠?！?/p>
我感覺頭暈逐漸加劇就像吃了老鼠藥一樣，“狗屁不通。還自稱作家。笑死鼠鼠?！蔽伊R道。
“白癡！這是拜倫的詩！沒文化真可怕，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沒文化。銀耳！說的就是你！你自己好好讀讀原文吧！”
“你們?nèi)祟愡€真是悲哀，喜歡人家直接上不就完了，還整這些酸梅汁一樣的蚯蚓條引以為豪，噗噗，真搞笑?！迸叮@是不可能的，否則我真的會被他烤成老鼠干，想想而已，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哇，好厲害呀！原來要看到原文才有文學的感覺呢！”
“是呀是呀，來，我受到了很大的啟發(fā)，也寫了一首?！?/p>
只聽連續(xù)‘噗通’三聲，他便又開始發(fā)出“啊啊啊”的怪叫?！鞍?！阿爾忒彌斯喜歡養(yǎng)狗，狗的品種我數(shù)不清楚，她是開寵物店，抑或是飼養(yǎng)場，她要草飼全世界，能否先來草飼我?！?/p>
“怎么樣？有沒有拜倫的感覺?！彼迅寮垜坏轿颐媲埃球具吷嫌侄嗔艘慌琶苊苈槁榈募讱はx。
“好吃?！蔽覍χ媲斑@一張一股腌肉味的書頁情不自禁地說。
“什么？”
“好詩。我上次摔了以后吐字困難?！?/p>
“真的嗎！銀耳！”他猛地按下了沖水開關(guān)。
“涅。感覺很輕盈?！?就像你沖自己的大便一樣，我心想。
十三
傍晚四點多的時候，診室門口的那條走廊盡頭，玻璃門上沾著一層綿密的雨滴。我望向不遠處的破舊的居民樓，美國紅榆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纏繞著一只透明的藍風箏，有一陣風來，它就飄一飄，有一陣雨來，又靜默不動。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被纏住，又要什么時候才會墜落，它希望被纏??？還是墜落？我轉(zhuǎn)頭看著她，“那里有一只風箏?！?/p>
“哪里？哦?！?/p>
“也不知道是誰在這種都是樹枝的地方放風箏?！?/p>
“有沒有一種可能？”
“什么？”
“是從別的地方飄過來的，風箏自己掙脫了那根線，飄了一半掉在這里了。換言之，風箏自殺了?！?/p>
她放下拳擊袋在玻璃門邊靠墻而坐，我也放下了書包，靠在墻邊的感覺囂張之中有點丟臉。
“我覺得我沒病。吃藥沒用，心理咨詢也沒有用的?！彼鋈粠е恍┛耷蛔匝宰哉Z，“是這個社會在嗑死我，這個社會一直在告訴我你不能死，你有爸爸，你有朋友，你有責任，這樣那樣的，但是我就是想死，我死了以后一切的一切都和我無關(guān)，我覺得所有活在陽光下的人都是傻逼。或許別人會覺得極端，但是我是我自己的，我就是宇宙的中心，我愛怎么活就怎么活，愛怎么死就怎么死?！?/p>
為什么幾個小時前還在開導(dǎo)別人活下去的準心理咨詢師，幾個小時后就說出了這樣一番怪論呢？我大為不解，愣愣地看著身邊的這個女人，就像看著某種不應(yīng)該存在于世的神奇物種，抑或是病人云集的七院本身具備這種讓人絕望的低氣壓或者說那低氣壓里飄蕩著我所看不見的怨靈呢，就像那只透明又詭異的風箏一樣？
“喂，來看帥哥嗎？”她思維又突然跳轉(zhuǎn)，叮咚一聲解鎖了手機屏幕，我瞥了一眼，都是些令人反胃的肌肉塊。
“我不喜歡男人?！蔽倚χ鴩@氣。
“我也不喜歡，我喜歡玩男人?！?/p>
“那你喜歡女人嗎？”
“以前喜歡，我覺得女孩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后來發(fā)現(xiàn)也很惡心。”
“是嗎？”
“yep！只要是人我覺得都很惡心。除了我，我最棒了！”她詭異地一笑?！安贿^你是個好人，想不想學點英語？想學我可以幫助你，就是給你設(shè)置課程，準備材料，也就是當你的老師?！?/p>
“哎？要當我的老師？”
“開玩笑，我已經(jīng)在做家教了好嗎，現(xiàn)在有兩個學生，一個大一，一個研二，他們語言非常薄弱，到現(xiàn)在都沒有一個系統(tǒng)，那就我來給他們造一個系統(tǒng)?！?/p>
“為什么你的英語會那么好？”
“嗯？為什么我的英語會那么好？那為什么別人的英語會那么爛？這是我不能理解的?！?/p>
“所以我到底要給你多少錢?！?/p>
“不用，真的，我可以幫助你，而且我現(xiàn)在很行。這樣，你給我磕個頭。但是真磕的話我覺得比較變態(tài)，做一些類似磕頭的事情，不過真磕也可以接受。要不舔我鞋子？”
我望了一眼診室，門口的病人已三三兩兩地離去，我手撐著地站了起來面對著她蹲了下來。
“??！你真要舔啊！”她瞪大了眼睛。
“白癡啊，給你帶了點小東西?！蔽疑焓秩グ锩?。
“涅！水晶球？這個是富士山，這個是——自由女神哈哈哈。”
“是啊，我逛書店的時候看到的，一顆想給自己的，一顆給你，你不是想爬到自由女神像上拉屎嘛?！?/p>
“啊呀！我兩顆都收下了。還有嗎？”
“什么？”
“還有別的要送我的嗎？”
“啊。不是，那個是我自己的，貪得無厭啊你?！?/p>
“不讓你磕頭已經(jīng)很好了?！彼挥煞终f便把兩顆都收入囊中?！拔胰タ纯?，該輪到我了。”
“你。”
“你什么你，陪我一起進去呀！”
“等等，還差一個號呢。”
“啊啊啊，好慢啊。”
“把你的手給我。”我說。
“嗯？”她說。
我輕輕抓過她的手，撫摸著每一根手指。土黃的，像生姜，也不纖細，更非柔弱，強勢隆起的骨節(jié)上竟還帶著一個個小小的老繭。我忽然想起谷崎潤一郎筆下曾描寫過的一名叫阿具里的女子的雙手，比起溫室的花朵，仿佛野生的嫩草，平易近人，可愛得可以像福祿草那樣栽種在小盆子里。啊，她的手我連種植的興趣也沒有，指不定佛手狀的果實里會飄出什么酒吞童子之類的東西呢。
“啊呀，勞動人民的手，沒什么好看的?！彼χ曋?，也不把手抽回?！拔也皇悄愕奈膶W少女。真遺憾哈哈哈?！?/p>
“的確遺憾。”
我沉思半晌，不覺心中一疼，便取下了自己手指上的文學之花。
“戴在哪根手指？”我也笑著凝視著她。
“什么？你要送我嗎？這看起來很貴?！?/p>
“別廢話，哪根手指？”
“中指吧。涅！”她仔細地觀察著玻璃中的花朵，“這是什么植物？我從來沒見過這種?！彼f著朝我比了個中指。
“這是永不凋零的文學之花，某家古著店的鎮(zhèn)店之寶，全世界沒有同款了，希望它守護著你，從此不會突然死掉?！?/p>
“這怎么行呢？你要不還是拿回去吧。?。⊥甑?，卡住了，啊，好痛??！”
“雨心進來吧！”診室門開了一條縫，里面?zhèn)鞒瞿鞘煜さ?、慈愛的聲音?/p>
我們推門而入。
她一坐在椅子上，就像變了一個人，小女孩一般，一言不發(fā)只顧著微笑，樣子像是慌張，也像是害羞。
“雨心，最近怎么樣？”
“喂，你別這么慫啊，囂張呢囂張?！蔽仪那馁N在她耳邊說。
“還好?！?/p>
“哦，那有按時服藥嗎？”
“還好?！?/p>
“額，紅老師，還是我來替她說吧。就上次回去以后，她天天哭，也不睡覺，就前幾天在學校自殺了。和她交流語速很快，思維跳來跳去天馬行空?！?/p>
“啊，這樣嗎？人有沒有感覺特別興奮。”紅老師的雙眉又緊緊地皺了起來。
“還好?！彼p碰嘴唇像魚吐泡泡。
“她天天都在約炮啊！”我忍不住插話。
“??？是這樣嗎？雨心？”
“還好?！?/p>
“這或許是你的解壓方式，不過你年齡還小，一定要注意安全，其他的紅老師我也不做評判。不過你這個情況，我還是要求你住院的。先住一個月看看好嗎？”
“要住院？”她瞪大了眼睛。
“嗯，有必要的，你聯(lián)系一下你爸爸，需要他來陪護的。你先去聯(lián)系，明天或者后天再回來找我哦?！?/p>
天空陰沉沉的，診室窗外一顆光禿禿的梧桐枝杈讓人想到老化的電線。我和她推門而出，我拿著她的診斷書，一邊閱讀一邊往大廳走去，上面寫著：
病人主訴：復(fù)診?，F(xiàn)病史：最近一周病情加重，服安眠藥后效果不佳，難以入睡，終日哭泣，常感胸悶，有時腹瀉。近期壓力事件：父母準備離異自己將要做出選擇，學校遭遇霸凌，和好朋友關(guān)系緊張，三天前突然吞服安眠藥自殺，經(jīng)洗胃搶救治療。平時偶爾會有想死的念頭。診斷：抑郁狀態(tài)，睡眠障礙，疑似雙相障礙。處置意見：住院治療。加強陪護，防止自殺。陪同人員：其他。
我看著陪同人員那一欄寫著的“其他”二字，內(nèi)心仿佛冒出了許多酸澀的毒蘑菇，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她一個人靠在墻角邊打電話。
“嘟嘟嘟嘟嘟。”
按掉電話。
“嘟嘟嘟?！?/p>
又按掉電話。
“嘟?！?/p>
索性把手機隨手丟在了地上。
“怎么了雨心？”我走回她身邊撿起手機。
“我媽不會接的?！彼舆^手機攤到我面前，如同交出一張零分試卷，那里有七八個未撥通的電話。
“那你爸呢？”
“他不會同意我住院的?。?！”她突然向我怒吼一聲，蹲在了地上。我蹲下身，趕緊給她遞紙，眼淚猛地順著她的臉上滴落在我的手指上，竟讓人感受到一種被熱水灼傷的刺痛。
“就這樣死吧？”她囈語著。
“死不用著急?！蔽逸p輕環(huán)抱住她。
“不需要！”她憤怒地推開了我，“我不需要別人同情我！”
“那就哭一會吧?！?/p>
“不要！我不要當一個弱者！修治，你帶我離開這里，我，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呀！這里的低氣壓讓我喘不過氣，我不要住院！我沒有病的，不可能，我絕不會患精神病！我再不要回到這里來了！”
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涼而無力，輕輕顫抖，手指間能觸摸到濕漉漉的汗水。指甲或許是昨晚才涂的珠光月銀色，在醫(yī)院冰冷而沉悶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住院也不是什么羞恥的事，強者也會生病不是嗎，那就先走吧，來，站起來。”
大廳里人聲喧囂，大廳里萬籟俱寂，我和她手牽手，像是情侶，卻又不是情侶，像是兄妹，又不是兄妹，就這樣穿過人群向院外走去。遙遠的馬路盡頭，一輪灰紅色落日在積木般的樓群間顫動著，一列又一列車流向那紅日駛?cè)?，越來越小，越來越細，最終都熔化在了一片暗紫色的煙塵之中。
看著眼前的暮色，我說：“接下來要去哪里？”
“不知道?！彼D(zhuǎn)頭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哭了？”
“不知道，大概是人到晚年了吧，看到斜陽也會落淚?！?/p>
十四
你們聽過一個荒誕的傳說嗎？
一只貓在睡夢中變成了老虎，一改過去在主人家受奴役的地位，吆五喝六地變成了主人。他那龐大的身軀甚至堵塞了過道，家里人看到他都低三下四，無論是雞肉也好，大雁肉也罷，即便是鼠鼠我聽都沒聽說過的西川牛里脊，只要他微微打個哈欠露出幾顆牙齒，他們就立刻屁滾尿流地滾出去買了呢。
真想不到涅，這樣幸福的事情某天也發(fā)生在我身上，鼠鼠我啊，變成了一只蜥蜴了！一開始，我是不能夠接受的，因為真是奇丑無比的存在啊，我反復(fù)掙扎了幾次，想從噩夢中醒來，可是沒有用，我試著用爪子捋直這繞成毛線團一樣的舌頭，把四肢也用力地向心臟方向縮回來，尾巴劇烈甩動應(yīng)該就會自己斷掉吧？涅啊，沒有用。什么方法都試過了，好像都沒有用。原來這根本不是夢啊！我趴在地板上等死，誰知體內(nèi)漸漸酸液上涌，一種惡心的感覺就要從喉嚨沖出，我還以為要和倒霉的傻瓜修治那樣抑郁發(fā)作了，幸好我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餓了。于是我向廚房爬去，傻瓜修治爹正在切蝦干，看起來一臉陰沉。不管了，我直接吸附著廚壁爬上砧板，悄悄蹲在一盆仙人掌后面，伸長舌頭，悄無聲息地勾起一只就啃起來。
“打死我也無所謂，反正已經(jīng)再也做不回俊美的鼠鼠了?！蔽乙婚]眼，等著手起刀落，誰知他竟毫無反應(yīng)，按部就班地咔吧咔吧切落那些蝦頭，還唱起了“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p>
那聲音嘹亮，不，簡直令人渾身戰(zhàn)栗，有點兒像鼠鼠國的貓斯拉，涅，就是那種受到污染以后變異的超巨型貓貓。我默默忍受這聞所未聞的獸叫，心想他何以對我視而不見？雖說他那對巨大的玻璃球有高度近視，可不至于連那么大一只活體動物也無法識別吧？難道是那三顆小小的仙人球庇佑了我？我連勾三只蝦干，用爪子擦了擦下巴，低頭一看大呼神奇！鼠鼠我的爪子竟變成了干乎乎的綠色！覆蓋著顆粒的皮膚看起來和仙人球表面沒有任何區(qū)別！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是因為這樣才沒有發(fā)現(xiàn)我嗎？不管他！
我立馬悄悄爬進飯廳，順著桌角爬上了餐布，傻瓜修治媽正緊咪雙眼刷著大媽舞，她的左手邊有一盆巨大的咸水鴨，我索性不再尋找掩體，旁若無人地爬過去，貪婪地趴在鴨腿上，咬之前悄咪咪地瞟了她一眼，她竟也無動于衷，還照著手機左右扭起了脖子，涅，真是有傷大雅的運動，人類女性為什么要模仿鴨子呢？也不管她！我使勁一甩尾巴，果不其然，它變成了雞屁股一樣的顏色。
我鼠鼠也有今天！涅吼！真不知道這是什么生物，鼠鼠國雖然有蜥蜴，可是這種變來變?nèi)サ膹膩頉]有見過！我大喜咆哮，喉嚨卻只發(fā)出“呃”的一聲怪音，真難聽，不過鼠諺說得好，“男子無貌便有財”，這些外在的東西就通通不去管它！下一個目標，臥室！涅，終于可以報仇雪恥啦！鼠鼠我一天之內(nèi)連變十七八種顏色，魷魚干、薯片、蟹條、曲奇餅、泡芙、半個披薩......那些被心懷惡意的人故意放在高高的柜子上的食物，我通通吃了一遍！比如傻瓜修治坐在書桌前悶頭看書，無意識地伸手抓了一片海苔，我算準時機，吸伏在墻壁上，飛出舌頭一勾，零點三秒內(nèi)，那在空中的海苔有半片就入了口中。
“唔。最近的海苔真是偷工減料呢?！彼皖^吮吸著手指。
差點沒笑死鼠鼠?？上г趺匆矝]有找到牛排。話說這副身體真是好用涅，我吃飽了以后肚子就鼓成了一顆巨大的波力球，我伸開四肢，感受平衡，垂下尾巴和脖子，放松脊椎，在稿子和書堆間優(yōu)哉游哉地滾來滾去做消食運動，我心情十分舒暢，就像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那次吐白沫事件。
就這樣愜意地在房間里吃了三天三夜。有一天傻瓜修治從外面走回房間，也不知道是去酒吧撩妹還是又去七院搭訕，總之不出所料，毫無魅力的他又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以為他看著滿屋消失的零食，必定會感受到生命之絕望，抑郁情緒上頭一狠心就自殺，于是我在心里默念：去死吧，混蛋！
誰知他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漠不關(guān)心，又像是被抽干了氧氣的樣子，軟綿綿地癱倒在地，后腦勺和地面接觸的一瞬間發(fā)出怦然一生巨響，涅！我猝不及防，尾巴被壓在了他的肩膀下。完蛋了，我心想，該如何是好，此刻我既不能求救，亦不能裝死，真是痛苦萬分。我忽然想到蜥蜴貌似是一種可以斷尾保命的神奇動物，于是我使出必死之決心，用力向前爬去，用力拉，再用力拉，涅，就像牙齒拉扯披薩的那種狠勁，“噗”，我放出了一個屁，回頭一看那條癩蛤蟆皮般丑陋的尾巴紋絲不動。這是為什么呢？難道是我還不能操作這副身體嗎？
我也萬念俱灰，趴在地上，想起傻瓜修治嘴里常掛著一句“回首過往，盡是可恥之事”，我的一生可謂幸福，特別是這三天三夜的狂吃猛喝，讓我感覺人間值得，下次還來。身體越來越麻了，就在我感覺快要溺水窒息之時，后脖頸一陣熟悉的劇痛，啊，我醒了，身下是一團飄散著米飯香氣的稻草。
“銀耳，你在這里睡覺嗎，會著涼的。怎么掉了這么多毛啊?！彼袣鉄o力地說，面色哀愁。
“給，這是給你過冬的小草屋?！?/p>
不是，這還是傻瓜修治嗎？怎么溫柔得娘兒吧唧的，話雖如此，鼠鼠我還是頗有些感動，我低頭一看，滿地的銀毛，環(huán)顧四周，那些零食原封不動地堆在儲物柜上，“美滿的夢境，填補的，是我遺憾的鼠生?！蔽颐摽诙鲆痪淙性?。
“銀耳。唉。”他嘆了一口氣。
“怎么著，寫得不好嗎？”
“她真是令人擔心吶?！彼难蹨I順著眼角滴落在地板上。
“怎么了呀，和我說說?！蔽倚囊卉洠蜏蕚溟_導(dǎo)開導(dǎo)他。
“她說，阿哥，安眠藥好苦，用剪刀剪開半顆，用溫水吞下去，啊，一下子整個喉嚨都好苦，到了第二天早晨醒來，舌頭上還是一股苦澀。所以每次吃安眠藥之后都會舔一口你給我買的那根檸檬色的超大棒棒糖，這樣就不那么苦了?！?/p>
“這確實是個太宰治式的凄美故事，不過話說你什么時候變成他阿哥了?！?/p>
“她是獨生子女啊，缺哥?！?/p>
“你正好缺妹是吧?！?/p>
“什么呀，我只是有點擔心?！?/p>
“擔心什么？”
“那顆棒棒糖她舔了一個星期了。真的可以嗎，不會細菌中毒吧。她說她每次都會用熱水化開一層再舔，即便如此，還是很擔心。萬一中毒死掉的話......”
“行吧， 那你也不至于老是流淚吧，真是娘兒吧唧怪叫人笑話的?！?/p>
“可是我好難過?！?/p>
“很難過，你就盡可能地留住她吧，輕輕地托起，不用強握在手心里，她會感受到的，我想她一定是個溫柔的人?！?/p>
“可是這個病必須接受系統(tǒng)的、長期的專業(yè)治療，如果真是躁郁癥，一輩子都沒有自愈的可能，就算用藥也未必有效，患者情緒狀態(tài)常處于極樂極悲兩級跳轉(zhuǎn)之間，痛苦的感覺更加強烈，比抑郁癥更容易自殺啊。”
“那又有什么辦法呢？其實我們鼠鼠國也有類似的病，應(yīng)該是‘燃燒殆盡綜合癥’吧，也可以說是‘被社會榨干綜合癥’吧，看似一內(nèi)一外，實則是同一種病因的，在我們鼠鼠國，是這么叫的。木瓜博士曾經(jīng)給我們講過。患上這種病的鼠鼠一般來說不會自殺的，只是變得非常脆，一碰就會裂開，心臟不停地往外流血。我們的治療方法很簡單，就是鼠鼠們把它圍起來，貼貼，幫它舔干凈傷口，再把自己的毛拔下來給它堵住傷口。很快就會痊愈呀！可是人類卻很奇怪呀，莫名其妙地害怕這種病，避而遠之，明明是同類，可要是患上了就會被嫌棄、被鄙視、被踢到角落里去呢。真是悲哀。所以才會有那么多人死掉吧，可是死掉了，那些人還要笑著說——‘你看他怎么這么想不開呀！’‘好軟弱！’‘遠離負能量的人??！’——本哲學家真是看不下去了。那么家里人不管她，學校排擠她，她自己對患病這件事又不愿意面對，那些男人也不過是與她互相玩弄而已不是嗎？”
“是啊，他們對她說什么：寶寶，不要覺得自己在吃藥，就覺得自己在吃糖嘛。沒有什么的，一個人不開心就大家一起去酒吧啦。諸如此類，她發(fā)了聊天記錄給我看?！?/p>
“吃了藥不是不能喝酒嗎，他們是要害死她涅！她現(xiàn)在在家里嗎？”
“她在她朋友那兒，搞文學那個。復(fù)診第二天就動身去了寧波，什么也沒帶，說走就走，真是狂躁得令人摸不著頭腦?！?/p>
“精神倒是不錯?！?/p>
“是啊，可好著呢，說是要去渡劫，這不，把我送給她的水晶球捏爆了。匪夷所思，那可是貨真價實的玻璃啊，怎么捏得爆？你看，這是她發(fā)給我的。”
我瞇眼盯著手機屏幕，打了個哈欠，是一封語無倫次的懺悔信：
阿哥，說來話長，我坐著，手里拿著，然后我想起那個美國，想起來前夫哥那張逼臉，就是那個前男友，然后我又想起你那張逼臉，我就把它拿在手里面下定決心，我也不知道要下什么決心，正在下決心的時候，它就已經(jīng)爆了，我真的沒有把兩個努力捏在一起，真的是那個藍色的，單獨拿在手上，我只能說，里面汁液豐富。
“喂，她是洗胃以后語言功能受損嗎，說話真費勁，活像個白癡。簡直......”
我話還沒說完傻瓜修治立刻把手向我伸來，我一看大有被捏爆之勢，下意識一甩脖子準備變色，鬼知道還是被他一把捏在了手里。
鼠鼠我已經(jīng)不是蜥蜴了涅。我腦海里閃爍起滅貓團的一句口號“要打倒敵人，首先要打倒自己”，立刻眼含淚滴，模仿那種哀愁之音道：“雖然如此，她依然是那么惹人憐愛呢。涅嗚嗚。”我甚至大哭了起來。果不其然，他霎時轉(zhuǎn)怒為喜，兩坨烤腸狀的油膩嘴唇親到了我的頭上，涅哇！要吐了！
“話說你那顆粉紅色的富士山也危險了涅！”我心中竊笑，干得好！這就是圣少女之怒吧，下次就應(yīng)該趁他躺在你腿上的時候捏爆他的狗頭，如果有這么一天的話。
“銀耳那女孩也相當了不得，滿屋子的書，都是些歐美文學原著，不是那種擺在玻璃窗里嚇人的紙殼子，是真正的外語啊。她十二歲的時候?qū)懥艘黄小饵S房子》的小說，我讀了開頭感覺很像瑪格麗特·杜拉斯?！?/p>
我靜靜地伏在地板上，左搖右晃，陽光落入屋內(nèi)，一不小心四腳朝天翻不過來了，涅，正好用陽光來放松一下過于緊繃的肚皮。
“他媽的，又是個天才，我快三十了都沒她那種水平，要不還是自殺了吧。”他忽然情緒失控了。
“你就不能說點重點嘛，你看到誰不想自殺啊真是的。你們?nèi)祟愓毂葋肀热サ恼鎵驘o聊。喂，你快把我翻過來好不好，肚子皮要焦了！”
“啊啊，酒多麻袋，她說她們可慘了，因為她想勸那孩子和她一起退學，結(jié)果被那孩子的母親冷嘲熱諷地嫌棄了一番，說什么‘你可以一個人爛掉，但請不要拖我女兒和你一起爛掉’，這兩人就窩在小閣樓里，過著鼠鼠生活，這不住了三天就買了車票滾了，我還以為她會去看看大海呢。”
“涅，那個低俗的家伙我想她估計又去看帥哥了吧?！蔽乙徊恍⌒挠终f了半句真話。
“啊，你別說還真是，她在一路邊攤上左右為難，左邊一攤賣油贊子，右邊一攤賣辣哭餅，她說右邊那個明顯比左邊那個好吃，但是左邊那個小哥明顯比右邊那個肌肉含量高。問我怎么選，我當時聽完直接關(guān)機就睡了?！?/p>
“果然無聊。”
“唉，她說她在回程的綠皮火車上哭了十個小時?！?/p>
“那可不得把車廂淹成游泳池嘛，涅，大家都從座位上飄起來，在各種各樣的行李中間游來游去，想想就浪漫啊！海魔女果然厲害！”我贊嘆道，突然幻想那怪物倘若能在這個臥室里哭一下午就好了，那房子就會被咸咸的海水淹沒，鼠鼠我就可以在潛泳中更好地消化食物了，真有點人類所謂的“輕輕的奢侈”涅！而且，從此再也聽不到眼前這個傻瓜的廢話，他的游泳技術(shù)很差，必死無疑了。
“太棒了！”我情不自禁大叫一聲。
“混蛋！你們這些鼠輩真是沒有同情心啊！”他又伸出手來想要捏我。
“等一下，那么她到底為什么哭啊?！?/p>
“她沒說啊，不過她的那個閨蜜頂不住她媽和同學的壓力，公開和她絕交了——那可是她在學校唯一一個朋友啊。想必是因為這樣吧，備受打擊。誰知道呢，綜合因素，撲朔迷離，唉......你看，她在火車上寫的。”他把手機屏幕遞到我眼前：
我在最后一秒被破例放進了閘機，只來得及跳上車最末第十節(jié)車廂。臥鋪公共的門廊連著三三四四的、開著或是關(guān)著的門，架著七七八八、屬于男人或是女人的腿。我在其中穿行，嘴上不斷禮貌地說著借過，望著滿車廂的人，好似除了我，一時間簡直完全忘記了衣冠楚楚和文質(zhì)彬彬的概念，同時又窄又密的床鋪讓我想到那種嵌入墻壁里的神龕，感覺一個個都像是神龕里的各種活佛，都被安頓在一個個隔夾中間，是否安適卻不好評說。
我能感覺到他們在看著我，我不斷在狹窄的過道中與原本彼此不相識此刻卻攀談著的人擦肩而過，許多散發(fā)著奇特氣味的人已經(jīng)近到了生理上令我不適的距離。我?guī)捉槟荆诖丝涛宜坪跻呀?jīng)融入了乘坐著綠皮火車的一眾人中，大家不再看著我。年輕的，白色的，或許有些格格不入的我。
我面對著三個人坐下來，看著打牌的一眾大爺，聽著各種大聲的手機外放的聲音，聞著時不時飄來的一陣有形的二手煙。我似乎已經(jīng)習慣了車廂里的溫度，大爺們從兜里掏出十元或是五十的紙幣，這是在半年中我所沒有見到過的。我沒有紙幣。我買了兩份雞丁，一百元，卻發(fā)現(xiàn)沒有人愿意與我分享，反詫異地望著我。我尷尬極了，剛剛開始生出的一點點融入的感覺生生消失了，我恍然反應(yīng)過來自己只是倉皇的從朋友家逃竄，在車站拉屎誤事，不得已才輾轉(zhuǎn)改簽到這綠皮火車上，或許并非這車原應(yīng)載的人。在三號車廂里充斥著的雞零狗碎中，我再次環(huán)顧一番周圍的這群人。沒有任何一個二十歲以下的乘客，我似乎松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為有了一個不會在同齡且見識相近的人面前出丑的保障。
我又想，我或許真的不應(yīng)在這里。雖然我有我必須向前趕的理由，也有在終點暗候的人，但這于我而言不如說是體驗。但對終于接下我的宮保雞丁、與熟悉的售票員拉扯著家常的大爺們，這樣可悲的生活卻就是生活。
我又自詡鶴立雞群地想，短短個把小時后，迎接我的是杭州熱鬧繁華的西餐廳，而在綠皮火車上忍受長長的煎熬的他們所期盼的終點又是什么呢？又或只是茫茫地趕路，卻又不作為煎熬呢？
“文筆不賴，而且比你簡潔多了，特別是‘在車站拉屎誤事’頗具鼠鼠文學之風骨。另外這種誰也看不上的感覺和你還挺像。假以時日，”我看著這些廢話，盡量挑好的說，“假以時日必成賈淺淺第二?！逼鋵嵭南脒@不過是小資產(chǎn)階級的無病呻吟，涅，昨晚啃了兩頁《毛選》，現(xiàn)在胃里還不舒服，這下可算是吐了一點出來?！安贿^怎么回事，一邊是‘十個小時’，一邊是‘短短個把小時’，到底哭了幾個小時？”
“什么？這不是關(guān)注的重點好嘛！她真的哭得很傷心?。 鄙倒闲拗挝嬷乜?，仿佛坐綠皮火車吸二手煙、被坑了兩份宮保雞丁、鶴立雞群顧影自憐人的是他一樣。
“是嗎，沒準只是辣哭餅吃多了而已吧?！?/p>
我一說出口便覺懊悔不已，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已經(jīng)完全落入了那個女孩所編織的捕狗網(wǎng)，連邏輯也亂掉了，誰知道接下來會干出什么瘋狂的事。涅??！都怪那條夏天的比目魚，我被他筆下那只做白日夢的貓拖著一起爛掉，哦不，囂張了。捏爆就捏爆吧，我仰面朝天，閉目等死，誰知耳邊傳來了怦咚怦咚的心跳聲。原來他把我摟進了懷里，那聲音就像一列疲憊不堪的綠皮火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