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帶著皮皮在小區(qū)的游樂場玩耍。他昨天剛學(xué)會溜滑梯，今天特別興奮，一個人咚咚咚地跑來跑去，從狹窄的小木梯抓著扶手爬上去，然后從滑梯頂端滑下來沖進(jìn)我的懷抱，高興得哈哈大笑。玩了一會兒滑梯之后，對旁邊的秋千也感興趣，非得讓我抱著他放上去讓他獨(dú)自蕩秋千。
我在旁邊看得緊張兮兮，就怕他一個沒抓好，倒栽下來。他也是有些緊張的，不敢大笑，緊緊的抓著秋千兩邊的鐵索，身體稍微有些僵硬。適應(yīng)了好一會兒之后才說，“媽媽推一下”。我給他推了一個很小的幅度，讓他輕微的晃蕩，體驗(yàn)到這種晃悠的新奇感，皮皮開心地笑起來?？吹剿鞓返男θ?，我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蕩秋千的歲月，想起了蕩秋千的那片竹林。
這還要從家里的老房子說起。我家老房子正在一個山窩里，三面環(huán)山，前面隔著一畝稻田，還是山。父輩們造房子時，在山腰上鑿出來一塊平臺。這座背靠大山的兩層磚房后面是比房子更高的山壁，右邊是茂密的樹林，左邊是一片竹林，沿著竹林邊緣一條小路可以出山，通到外面的大路。
因此“茂林修竹”這個詞，一見到，我就會在腦海里面有一個生動的畫面。小竹林里面竹子又多又密，間隔大約都在一米上下。繁密的竹葉，可以遮天避日，所以夏天在竹林里面玩耍最是涼爽。那時候會纏著家里的大人，準(zhǔn)備一根粗粗的麻繩，兩頭綁在竹竿較高的位置上，扎緊了，往下滑到竹節(jié)處正好卡住。然后再找到一塊木板綁在中間，讓屁股有地方可以落座。簡易秋千就這么做成。
炎熱的夏日，躲在竹林里面，坐在秋千上悠閑地晃蕩，仰頭看是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陽光，微風(fēng)吹過，竹子沙沙作響，所見之處皆是綠色。這綠色，和著微風(fēng)，和著竹林簌簌的響聲，給人帶來夏日難得的涼爽。除了蕩秋千，我們也會把竹竿當(dāng)成雙杠玩。找到呈三角之勢的三根竹子，兩手稍微舉起來，抓住其中兩根，腳踏第三根往上爬。就像武俠小說里面的武林高手一樣，要飛檐走壁了。腳一直往上爬，直到越過頭頂，高于手抓的位置，腰部一擰，腳下一蹬，讓腳從頭頂翻過來，整個人就這樣旋轉(zhuǎn)360度。小孩子們樂此不疲。
原本竹子表面有一層略帶灰色的絨毛，摸起來稍有些粗糲，但被我們這樣玩耍一番下來，竹子表面就像被打磨過一樣，光滑細(xì)膩，光澤青翠。像通體碧綠的玉竹了。摸起來也是玉石般冰涼滑膩的手感。
除了能提供一個完美的娛樂場所，竹子其實(shí)也是大有用途的。那時農(nóng)村里面有一種手藝人——竹匠（也叫篾匠），每到夏天便走家串戶，一呆就是好些天。我記得，有一年一個竹匠來我們家干活。他來之前我們先把竹子砍下來，放在池塘里面泡個十來天，等到竹子被水浸透了，再拿上來削去旁枝末葉留下主干，等著竹匠來加工。竹匠順著長長的竹竿，把竹子劈成一縷一縷的竹片，堅韌無比。初時摸上去有很多的小刺，極易扎傷手。待到竹匠一番打磨之后，摸起來光滑細(xì)膩，就如同竹竿表面一般。然后我們看著竹匠的巧手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將竹條編成竹床、竹椅。
如今雖然已經(jīng)忘了竹匠的樣貌，他坐在堂屋里低頭編織，周圍被竹條環(huán)繞的那個場景卻仍然鮮活。隨著那雙巧手翻飛，竹條在騰挪之間相互碰撞，仿佛奏響了交響曲。竹匠當(dāng)年還送了我一根自制的竹笛，雖然我到底沒有學(xué)會如何吹，但那笛子卻一直保存在家里。我常想，笛聲美妙，能工巧匠手下勞作的聲響也并不遜色。
那一次編好的竹床，非常的結(jié)實(shí)、耐用、好用，在我們家用了十多年。竹床尤其適合夏天使用，因?yàn)橛闷饋硖貏e冰爽?，F(xiàn)在我們到夏天往往會在床上鋪上竹席，那與竹床可沒法比擬。竹子本身質(zhì)地冰涼，而且竹床盡管緊密結(jié)實(shí)，卻仍然有很多縫隙，十分透風(fēng)。這竹床就是天然的涼床，夏天睡在上面，冰冰爽透心涼?？赡苄↓埮拍古啥囱ɡ锩娴谋惨膊贿^如此了。
夏日的午后，我喜歡把竹床搬到能吹到穿堂風(fēng)的地方，前后門，風(fēng)對流，我躺在竹床上，就算外面再熱再潮，也能在竹床上安穩(wěn)入睡。夏天的夜晚，奶奶把竹床搬到門前的曬谷坪上，奶奶拿一把蒲扇，一邊扇風(fēng)驅(qū)趕蚊蟲，一邊跟我講鄉(xiāng)野傳說和老故事。我躺在她的身上看著夜空中月朗星稀，聽著此起彼伏的蛙聲蟲鳴，感受著身下竹床的絲絲冰涼，不消一會就安然入睡。
竹子不僅能夠?yàn)槲覀兲峁┚幙椉揖叩暮貌牧?，還能提供一道美味——竹筍。在我們家鄉(xiāng)，竹筍要有春冬之分。俗話說，春天是“發(fā)”的季節(jié)，萬物生發(fā)，同樣身體內(nèi)的病毒和疾病也容易發(fā)作起來。所以我們是不大吃新鮮春筍的，因?yàn)槊耖g流傳一個說法，吃春天的筍子，更容易加速身體內(nèi)疾病的發(fā)作。冬筍就不一樣，是一道極鮮美的山珍。新鮮的冬筍炒一盤肉片，絕對是人間美味，下飯神器。嫩筍吸收了天地靈氣，嘗起來有一種獨(dú)特的甘甜。其次不管春筍冬筍，曬干成筍片，燉排骨也是極美味的。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竹匠的身影漸漸消失?？赡苁且?yàn)榕可a(chǎn)的桌椅家具多了起來，也相對便宜，竹匠生意漸少，難以此技藝謀生路，再到夏天，很難見到他們的身影。如今想想實(shí)在是可惜，工業(yè)化生產(chǎn)帶來便利的同時也逼得很多傳統(tǒng)工藝失去了生存空間。
我家也因?yàn)橐ㄒ粋€新房子，索性把竹林的竹子全部砍掉，連帶著那片小山頭也移平，建了現(xiàn)在的新房子。其實(shí)之所以砍掉竹林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竹根實(shí)在是生命力太旺盛了。
古詩有言，“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這話我深有體會。前面有說，老房子背面是一堵山壁，山壁上也是有零星幾棵竹子的。其實(shí)竹子種在山壁上是有好處的，竹根能夠緊緊的抓住山壁上的泥土，不至于在遭受大雨的時候發(fā)生山體滑坡。但是在房子老了之后，這幾個竹子以及旁邊竹林的竹根愈來愈放肆，直接突破山壁，開始侵襲房屋。一邊是老當(dāng)益壯的竹根，一邊是日漸虛弱的老屋，我們不得不做出抉擇，把它們鏟除。
讓人驚嘆的是，鏟除近十年后陳先生第一次去我們家，仍然能看到那些竹根在蓬勃發(fā)展，陳先生也第一次親手挖到了新鮮的美味冬筍，為此興奮得像個小孩子。而我看到那些向外不斷拓展的竹根，看到它們?nèi)匀辉谙蛲饷俺鲆粋€又一個新鮮的竹筍，內(nèi)心實(shí)在驚嘆竹子生命力的頑強(qiáng)。
老屋旁邊的小竹林被除去之后，我一直很是懷念。多年以后一個暑假，我和一些校友在安徽的大別山深處徒步，偶遇了一片竹林。那時正巧也是炎熱的夏天，眾人一走入竹林，馬上就能感受到林里林外兩重天。輕風(fēng)微撫，茂密的竹葉沙沙作響，濾去了暑熱，送來了清涼。玉竹簌簌，夏日悠長，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那片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