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p>
注疏此章,不同的朝代有不同的側(cè)重。漢唐儒者重視字詞訓詁,多解釋章句的字詞,以疏通文意。宋明儒者重視義理,以朱子為代表的多數(shù)理學家持“末章深意說”,認為作為全書的終章必有特殊價值。陳天祥等少數(shù)學者則持相反意見,認為本章不是初傳本《論語》的終章,其中并無圣人微旨。隨著朱子學說影響范圍擴大,更多人接受了“末章深意說”,并把知命、知禮、知言當作為學修身的重要內(nèi)容。
《論語》從“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開篇,到最后以“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收束,這樣的安排恰恰反映了孔子所強調(diào)的是學習內(nèi)容和學習目的——為君子、立身、知人。
孔子所說的“命”無疑是指“天命”??鬃釉凇墩撜Z》中多次談及“命”,表明其對“天命”還是相當認可的(見《9.1“利”、“命”、“仁”關系解》)。簡言之,這其中既有對天命的無奈與敬畏,也有對天命的承接與擔當,體現(xiàn)了孔子綜合的天命觀。
天命不同于天道。天道指自然界的客觀規(guī)律,“知道萬事萬物發(fā)展的趨勢”是“知道”而非“知命”。天命是天對人的“命”,“命,猶令也”(朱熹語),因此,天命是“天”對“人”的旨意或命令,它不能脫離開人而獨立存在。這是天命與天道的本質(zhì)區(qū)別。
殷、周時期,生產(chǎn)力和人們認識水平低下,人類處于自然和社會力量盲目支配之下,天被視作具有最高神性、主宰人世一切的至上神?!渡袝けP庚》云:“先王有服,恪謹天命?!彼?,當時的人們認為天命是不可違的??鬃幼匀徊荒艹挥谕猓虼?,無論是嘆顏淵早死時的“噫!天喪予!天喪予!”(先進篇)還是責子路時的“吾誰欺?欺天乎!”(子罕篇)亦或是蔑視公伯寮時的“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憲問篇)無不是其對天與天命無奈與敬畏的反映,所以說,孔子首先是相信、認可天命的。
但孔子對天命的認識,卻又有其獨到之處。首先,他認為天賦予某些人以德。述而篇中說:“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即我的生死禍福是由天決定的,桓魋又能奈我何?這雖仍屬于天命不可違的范疇,但“天生德于予”則顯然具有了天賦德予我的思想。其次,孔子認為天賦予某些人以某種使命。子罕篇載:“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即天賦予了我孔子繼承和宏揚禮樂之道、不令斯文掃地的使命。與此類似的記載還有:“大宰問于子貢曰:‘夫子圣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圣,又多能也?!?子罕篇)“儀封人請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喪乎?天下之無道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八佾篇)“天縱之將圣”是說天賦予孔子博施濟眾、經(jīng)世濟時的使命;“天將以夫子為木鐸”是說天賦予孔子行教、引導民眾適道的使命。這兩句話雖不出自孔子,但與孔子的思想是一致的,這一意義的天命,也就是孟子所說的“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
正因為孔子具有這一“體天理立人極”(朱熹語)的天命思想,所以,孔子的“知天命”就包括著對這種天賦使命的自覺,并因認識到自己負有特殊使命,從而產(chǎn)生一種匡世救弊、拯民于水火的使命感,甚至為了天命不惜同上天進行抗爭,晨門稱之為“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憲問篇)。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聽天由命是知天命,“貧而樂”、“貧而不憂”的“樂天”也是知天命,但它們都不是孔子知天命的主體,“知其不可而為之”,“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才是孔子知天命的主要內(nèi)容。天賦君子以使命,所以,君子的知天命,即是明白自身負有的使命,并又遵從這種使命,或治國安邦或教化萬民,進而達到一個君子應該具有的境界,否則,何以為君子哉!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是孔子對自身的要求,也是其一生不懈追求的目標,所以,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論語》中的孔子,那就應該是:知命而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