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對兒婆媳
下午的時候，方圓提著熬好的蘿卜湯去醫(yī)院。路上經(jīng)過公交車站的時候，他停了片刻，日常上班就是在這個公交站坐車。那時，大著肚子的程然每天都來送他。是夏天，她穿著白裙子，帶著草帽，腳底下一雙薄底的紅色小花布鞋，挽著方圓的胳膊一邊走，一邊囑咐要吃早飯。偶爾地，她會在把方圓送上車之后，自己再走上幾步，到不遠(yuǎn)處的水果店里，買點水果。而方圓則會隔著公交車的車門看她，看她扶著腰，挺著肚子，一個人往前走。除了肚子，程然那時候整個兒人都消瘦下去了，比起其他女人懷孕時的豐碩，她倒像是從艱難歲月穿越過來的人。
事實上，方圓明白，她也是確實艱難。和自己一場婚姻，讓她徹底得罪了父母。雖然在大哥的撮合下，他們嘴上是應(yīng)了，但心里到底是結(jié)了疙瘩。于是，才借著諸多的由頭兒，刻意疏遠(yuǎn)。而當(dāng)時自己的身邊，也只有祖父母兩個，都是耄耋之際，日常的還需要程然照顧。端茶遞水，雖然都是小事兒，但肚子里一有了累贅，這些瑣碎壘起來，還是挫了她這個人的精氣神兒。好在程然的心情是坦蕩。她常對方圓說，身邊有你就好，又是一副淡淡然的，把日子都恬靜下來的樣子，連揀菜挑水果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以此作為對自己的關(guān)照顧?？墒沁@樣的微乎其微的照顧，讓方圓更是覺得愧疚?，F(xiàn)在想來，這也是當(dāng)時自己一定要把母親找來的一個緣由了。其實，當(dāng)時的方圓還是憂心的。畢竟他記憶中的母親性格太過激烈。他怎么也沒想到那個激烈的母親也會被歲月消磨了樣子，更與程然能有一見如故的親。想來是自己這個兒子足夠的遠(yuǎn)，反成就了這一對婆媳。
如今天，方圓到醫(yī)院的時候，也是兩個女人依偎在一起，樣子像是親母女。
“怎么了？”方圓問。
“哦，護(hù)士剛來給拔完尿管，讓坐會兒就下床活動，結(jié)果腳才一沾地，就疼得不行！”母親一邊兒縷著懷里程然的頭發(fā)，一邊兒說。
“是么？”方圓聽了趕緊走到程然跟前，低下身子，好讓程然方便看到自己。程然是聽見了方圓的聲音了，但她實在疼得難受，就從婆婆的懷里露出來看一眼。那一眼本是要方圓心安的。可目光到處，卻整片凄然。不要說方圓心疼，連她自己都徑自委屈起來。于是，就又一波眼淚混著汗往下淌。
“要不明天吧，明天再下床吧！我去問問大夫行不行？”方圓說，不忍地過來要扶程然再躺下，程然卻愣是咬牙坐直了。
“你別給我泄氣！”她輕叫了一聲，扶著婆婆又要站起來。方圓也忙伸手，卻被程然推開了。她氣力很小，但意思格外明白，埋怨丈夫的憐惜。她現(xiàn)在不能軟弱，她要走，要趕快恢復(fù)，好去接那個前天還在她肚子里的小人兒。她把滿口的牙都快咬碎了，拿出比日本的武士更武士的氣概。武士們失敗了，剖腹了，然后就死了?？伤瑯悠矢沽耍瑓s還要堅強地活下去，而且要健健康康地，不用一動就流血流淚。她從那鋪著墊子的，被血染紅的床上脫開，站起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了戲曲中中國女子的氣概，好像樊梨花、穆桂英、花木蘭那樣的人物。所謂的大丈夫，在她跟前，也成了拖累了。
程然由婆婆扶著，一點點挪步，額頭上如水的汗里透著辛辣?？刹阶舆€是越來越大，一半兒是確鑿的疼痛減弱，一半兒也是置氣。疼痛要撕扯她，她就也誠心反過來撕扯疼痛，什么也阻止不了她恢復(fù)，什么也阻止不了她去接開心回家。
方圓站在兩個女人身后，攤著雙手，一副有個萬一就上前攙扶的樣子。他知道，這個時候程然既離不開他，又不愿讓他出現(xiàn)在自己的面前。她的那份堅強是只在婆婆面前的時候才挺得住。
走了大約有十來分鐘，程然終于忍不住停下了，豆大的汗珠子噼啪就往地上砸，像是要生生把水泥地砸出個坑來，生根發(fā)芽似的。婆婆見狀，就趕緊扶著她到旁邊兒一個大夫值班室里坐下。
“她刨腹產(chǎn)，剛下地！讓她歇歇，讓她歇歇，她實在是走不動了！”
這時候，屋里的大夫側(cè)目，應(yīng)該是要哄趕的意思。于是，婆婆就趕忙上前解釋。那大夫聽了，倒也沒說什么，又繼續(xù)低下頭，自顧自的忙起來。
程然屁股落在椅子上，一副得了解脫的樣子，疲軟地靠著方圓的母親。方圓呢，覺得自己不合適再去大夫屋里打擾，就干脆立于門外，與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一墻而隔。
這時，母親的聲音又從屋里傳來，“然，你們那兒是管屁股叫腚吧！”
“嗯！”程然小小的應(yīng)。方圓聽著，腦子里浮想出她茫然又無力的表情。
“那就說呀，從前有個你們那兒的人來北京。上公交車的時候呢，司機(jī)著急關(guān)門，結(jié)果夾著他屁股了。他就大聲的喊‘夾俺腚啦！夾俺腚啦！’售票員聽了，就糾正他。那會兒全國都要求說普通話呀，就說，那不叫腚！那叫屁股！這人就記住了。等過了會兒，售票員問這人打票去哪兒，他想了想，說‘永屁股門！永屁股門（永定門）！’”
方圓聽到這兒忍不住低頭一笑。這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一個笑話兒，他其實已經(jīng)忘了，想不到母親卻還記得。
程然也笑了，然后哎呦的大叫，她是哭笑不得的。是狼狽，又狼狽得馨然，讓遠(yuǎn)處伏案工作的大夫，都忍不住笑出了聲兒。
“你媽媽可是真有意思！”大夫說，這一句話，讓程然悲喜不得了。
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方圓和母親才又扶著程然回去床上。母親倒了一碗方圓帶來的蘿卜湯，喂給程然。喝完了湯，三個人就安靜地坐在屋子里。腦子里涳濛地看著床前地上的那片陽光從明白變成金黃，是幾日來難得的安穩(wěn)的時光。
“有了！”突然，程然說。駭?shù)梅綀A和母親都緊張轉(zhuǎn)頭。只見程然眉頭緊皺，眼神堅定，但眼珠漂移，似乎是在窺探身體里的什么東西。依著她的眼神看，那東西應(yīng)該是上躥下跳，東突西撞的，必然也偶爾會頂?shù)絺冢湃堑贸倘徊粫r皺眉。
“怎樣了？”方圓問。
“來了！你別打岔！”程然斥責(zé)，然后又聚精會神起來，引得方圓和母親也跟著緊張。索性，空氣凝結(jié)得快要窒息的時候，一聲巨大的‘噗’的聲音，從程然身后響起。
這三個人才終于長舒一口氣。
“你這屁可要好好記得！”方圓母親說，“金貴了！”
排完了氣，程然算是過了一大關(guān)，她自己也終于松散了精神，于是躺在床上，不多時就睡了。睡前，她迷糊著還交代了方圓個任務(wù)，讓他下樓去送送母親。
這是從程然手術(shù)到現(xiàn)在，方圓才第一次陪著母親下樓。他覺得自己不孝，于是就更是尷尬。他盡量去想象平常母子間相處的情景，想象情境中的自然交談。那些平常大多來源于他看的書和電影。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生活中的準(zhǔn)孤兒，其實總在四處尋找母親的影子。他想著，反而陷入了沉思，忘記了尷尬。而母親好像也在思索著什么，兩個人就果然如平常人家的母子，沉默而自然地走到了車站。母親要坐的車，方圓也常坐，所以知道車間隔時間很短。這也才意識到與母親的又一次相聚即刻便要終結(jié)了。他于是又焦急著想說什么，這次倒不是為解尷尬，而是真心想要挽回些相聚的歲月。
“那笑話，您還記得呀！”他忽然想起了剛才在醫(yī)院里，母親說的笑話。
“??！怎么不記得，那不是你小時候，你爸那本兒書上的么？那會兒你可愛聽我給你講那書上的笑話了！”
“嗯，我記得那書是配了漫畫的，我可愛看，還有三本兒是腦筋急轉(zhuǎn)彎兒！”方圓覺得一下就開了話匣子，他想把那些自己還記得的都一股腦兒說出來和母親分享?？墒?，還沒及開口，公車就來了。母子兩個于是戀戀不舍地微笑，擺手。就在車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母親突然回頭，突然說，“你記錯啦！那笑話和那三本兒不是一塊兒的！那是你爸從廠子順回來的！”
話說完，車就載著母親駛離了，只留下方圓瞠目結(jié)舌地站在原地。良久，他突然大笑。然后惶然驚醒，又淚如雨下。
作者｜溜爸，一個拉小提琴的習(xí)武之人，一個舞文弄墨的計算機(jī)工程師，一個被山東大妞泡上的北京爺們兒。最大的理想是老婆孩子熱炕頭上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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