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多舌鄰里
南山摘下插在門上的一朵白菊，立即變成一把短匕，她直指無塵咽喉，紅著眼睛，冷笑道：“你欠我一條命。”
無塵也不驚慌，閉上眼睛，淡然說道：“如果你要我的命，你就拿去吧。”
南山愣了一下，她氣急攻心，但是并沒有要殺人的意思，而且她心地善良，從未傷害過人類。
我忙上前，說道：“南山，不關(guān)他的事，老穿是因為救我而死的。你要怪，就怪我吧?！?/p>
南山扔下短匕，悲憤地盯著我看。
我明白了，南山什么都懂，她不好意思沖我發(fā)火，只是借無塵發(fā)泄出來罷了。
老穿追求了她百年，雖然我不知道，南山什么時候?qū)洗┬挠兴鶎伲潜砻嫔纤恢辈恍家活?，將他當成仆人一樣呼來喝去。盡管如此，老穿一直樂呵呵，屁顛顛地為她做任何事情，但是如果我有什么事情，老穿一定以我為先。
其他住戶聽到了動靜，紛紛走出家門。
大家見我活著回來了，都高興的不得了。
因為小妖精經(jīng)常死于歹命，生死無常，天道輪回，他們已經(jīng)見慣不慣，但是大家同住在一棵樹上，鄰里之間情誼非常，每聽說有人遭遇不測，總會物傷其類，因為說不定下一個就是自己。
不多時，南山家門口已經(jīng)圍滿了人，有人對我噓寒問暖，有人追問細節(jié)，有人鼓勵勸慰，相互之間不乏感慨談?wù)摗?/p>
從他們的話里，我才知道，大家得知我和老穿一夜未歸，便猜到我們可能遭遇不測。第二天一大早，法力稍微高強的一些妖精，便自覺地聚集在一起，大家商量一起去找我和老穿，如果身陷囹圄，就拼死將我們救出，如果身亡，就為我們收尸。
大家找到花皮蛇洞附近，看到現(xiàn)場打斗痕跡嚴重，血濺數(shù)丈，便以為我們已經(jīng)死了。他們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我們的尸首，只好回來。
沒想到，我竟然活著回來了。
我看了一眼南山，說道：“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害的大家興師動眾，也是因為我把老穿害死了。”
大家紛紛勸慰，南山隱忍眼淚，不說一句話。
我看著南山，解釋道：“不過，老穿也并沒有完全死去。”
“怎么回事？”
南山急切地說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拿起玲瓏竅，說道：“老穿臨死之前，我把他最后的陽氣吸進我的玲瓏竅里。這樣他元神不滅，沒有墮入輪回。我想，我應該會想到辦法，把他復活的。”
大家以為是什么好消息，一聽我這么說之后，便無話可說，尤其南山，更是絕望。
流芳奶奶勸慰道：“廣寒，我們都知道老穿和你情義非常，但是身為妖精，對于生死無常之類，更有感觸。老穿既死，也是他的命數(shù)，你不要太自責。我們大家都相信，如果你有機會，你一定會竭盡全力地救他，就像他奮不顧身地救你一樣?！?/p>
無塵一直在一旁不說話，大家都注意到他，只是由于輕重緩急，并沒有唐突地詢問我，不過和南山一樣，大家都已經(jīng)猜測出他的身份，也知道我是因為救他而身陷險情。
無塵這時說道：“既然老穿的元神不滅，就真的有救活的可能，”
既然無塵已經(jīng)開口，大家都不客氣，七嘴八舌，各種問題紛沓而至。
“他是誰？”
“他就是那個轉(zhuǎn)世的凡人？”
“你怎么知道有救活的可能？”
“他是仙人轉(zhuǎn)世，當然有辦法。”
“仙人轉(zhuǎn)世都長得這么好看嗎？”
“天庭是個什么樣子？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都已經(jīng)轉(zhuǎn)世了，肯定不記得。我聽說，仙人轉(zhuǎn)世也要喝孟婆湯。”
“有些修仙的人專門收妖做功績，以此來增加品階。他們?nèi)遣黄鹉切┐笱?，只好找我們下手。你問問他，這些修仙的人天庭會不會查處他們？”
“他都是轉(zhuǎn)世為凡人了，肯定都不知道，問什么問？”
“咦，他一點兒都不害怕，看來原先來歷不凡?！?/p>
“仙人轉(zhuǎn)世有兩種原因，一種是到人間歷練，另一種是受了懲罰，他到底是哪一種？”
“我看他生得那么好看，神采飄俊，氣度不凡，一定是來人間歷練?！?/p>
“歷練的話，首當其沖要過情劫。莫非……”
“難道？”
“噓，噓，別讓廣寒聽到。”
“她聽到便聽到吧。這姑娘也該嘗嘗情愛的滋味了，要不然白白長得那么好看?！?/p>
“我原先就奇怪，廣寒一直不近男女之事，我還以為她有別的念頭，原來深有遠謀，人家看不上妖精，原來一直等著仙人下凡呢?！?/p>
“不過，這應該難度挺大的。”
“沒有難度的話，還叫情劫嗎？不過正是如此，愛情才會那么動人。”
“跟仙人轉(zhuǎn)世歷練情劫，不是前世有約要赴，就是今生有債要還，不知廣寒是福是禍?！?/p>
……
他們的話已經(jīng)越走越偏，我漸漸聽不下去了。還是流芳奶奶閱歷豐富，一直警惕地觀察無塵，而無塵并不懼，一副坦蕩之態(tài)。
流芳奶奶微微一笑，問道：“你怎么知道有救活的可能？”
“我并不是仙人轉(zhuǎn)世?！?/p>
大家疑惑不解。
“我是謫仙?！?/p>
大家倒吸一口涼氣，激動不已，眼睛齊“刷刷”地上下打量無塵，一副我終于見到真正的神仙的表情。
“所以大家要相信我的話，老穿有救活的可能?！?/p>
大家紛紛點頭。
在大家議論紛紛之時，流芳奶奶早已看穿，無塵并非大家猜測那般簡單，只是沒想到無塵大方的承認，她亦敬重地對他頷首。
她注意到無塵脖子上的傷口，問道：“你中了魑妖的毒？”
“嗯?！?/p>
“只怕沒有解。”
我擔心地問道：“奶奶，你有什么辦法？”
其他人亦關(guān)切地詢問。
流芳奶奶從身上掏出一顆丹藥，說道：“這是我白狐家傳的續(xù)命丹藥，如果不嫌棄的，仙人可服下。雖不可以解毒，但能供養(yǎng)仙人體內(nèi)元力，可保仙人暫時無憂?！?/p>
無塵接過來，沒有遲疑，直接吃了下去。
流芳奶奶不禁點頭，很感激他的信任。
七嘴八舌的議論，悄悄地又傳到我耳朵里面。沒有辦法，妖精們天生愛管閑事，愛說閑話，尤其桃色新聞之類。
“廣寒救了一個謫仙，這下有意思了?！?/p>
“此人被謫而不誅，肯定有一番來歷。只怕廣寒要跟他在一起，必定經(jīng)歷很多風雨?！?/p>
“他們倆簡直就是一對璧人，越看越是相配。管他天條天律的，只要真心相愛，什么都不是障礙?！?/p>
“我最喜歡看這樣的故事?！?/p>
“我也是……”
“廣寒把他領(lǐng)回家，今天晚上他們就要住在一起了?！?/p>
“有好戲看了。”
“噓……”
“噓……”
我無語，閉上眼睛，拿他們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大家又說了一會話，才依依不舍地散去，一邊回家，一邊編織著我的桃花故事。
最后只剩下南山，她問道：“你說得是真的嗎？”
我握了她的手，真摯地說道：“南山，老穿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答應他，一定會救活他。他也信任我，所以才會把最后的陽氣交給我保管。我不會辜負他的?！?/p>
南山點點頭，說道：“我相信你?！?/p>
十五、豪華閨居
終于走到家里。
我的房間是穗禾婆婆贈送給我的。
入住穗禾樹，必須與穗禾婆婆做一個交易，要把你最心愛的東西抵押在她那里，她只是代為保管，如果離開時就將其歸還，如果死于非命，就占為已有。
當初老穿帶我見穗禾婆婆時，她一眼便看上了我脖子里掛的黑石頭。我原本生怕她要走我的玲瓏竅，所以就欣然解下來送給她。
作為交換，她將孫女的房子送給我。
這是一個二層的木屋，獨占三層枝干，是穗禾樹最豪華的房子。后門處有一條路，由多枝藤花攀織樹枝而生，路上各色藤花常開不敗。路的盡頭向上是一個云梯，直達穗禾婆婆的房間。
向下是地泉池，本是無源之地，憑空奔涌著巨大傘蓋的泉水。陽光照上去，呈彩虹七色，斑斕迷人。月光照上去，星星點點之光，熠熠生輝。但是，這地泉只可遠觀，不可近取。曾有人不甘心，吊了木桶下去，看似接滿了水，提上來之后，卻是空的，莫說水滴，連木桶都是干的。
我的屋子一應陳設(shè)，皆是舊有之物。
屋子里鋪著素色地毯，上面繡有花枝暗紋，看似平常，實則大有玄機。素毯上的花紋會隨人的心情，而有所變化。當我不高興的時候，素毯就會繁花滿枝，讓人心情明朗。當我心情好的時候，花紋就淡雅清新，正好陪襯我的喜悅。
靠近東窗放著一個很大的書案，放滿了書籍。
一旁是一個珊瑚塌，上面鋪著淺玉色軟墊，塌前擺著冰瓷玉瓶，里面插著一根古樸的枯枝，我想盡辦法，都不能使之逢春。
珊瑚塌腳下有一個鏨金的赑屃香爐。
我一直很奇怪，這個香爐上雕刻的為什么不是狻猊。
我的床鋪在二樓，入口處是珍珠水晶簾。
我的睡床特別大，異常柔軟，躺倒上面，就像陷進云朵里一樣自在、放松。
床的上面沒有屋頂，蓋著一個巨大的純凈琉璃面，據(jù)說從東海仙山取得，曬得陽光，卻不炙熱，賞得雨景，雨滴落在上面，晶瑩有光澤，并無凄清。
我有時候會懷疑，穗禾婆婆的孫女到底什么來歷，所用之物奢華精致，與木屋簡樸的外形并不相符。
不過，我自從住到穗禾樹，都沒有見過她的孫女。問及老住戶，也沒有見過。
我亦會懷疑，我與之交換的小黑石頭掛件太過珍貴，指不定是什么寶貝，她心虛，才把這么好的房間讓給我住。
只是掛件已經(jīng)交換，且我住得舒適，漸漸也消了追問的念頭。
我?guī)е鵁o塵走進房間，點亮龍膏油脂燈，燈火洞明。這亦是原先就有的舊物。
無塵打量著屋里的陳設(shè)，頗有欣慰之色。
他看見案上放著幾本書，其中一個很大本，呈打開狀，上面落有點點批注。他翻來一看，卻是一本《修仙志》，書頁已經(jīng)有些破損，想來翻了很多遍。
一摞書最上面是一本《上古神系考》。
這些都是凡人修仙的必讀之書。
“你對修仙感興趣？”
我有些漫不經(jīng)心：“嗯?！?/p>
我把玲瓏竅放在書案上，把所有的疑問都順了一遍，然后正襟危坐于一旁的珊瑚塌上。
“你不知道妖精不可以成仙的嗎？”
我點點頭：“知道?！?/p>
“那為什么還要看這些東西？”
“我只是不服氣，憑什么妖精就不可以成仙？住在這里的妖精，不乏很多造福百姓的妖精，他們都是菩薩心腸，難道只是因為投錯了胎，就注定不管怎么努力，就是不能脫凡成仙嗎？”
他被壓在最底部的一本書吸引了注意，這本書有磚頭那么厚重，他翻出來一看，卻是《古神倫紀錄典》，講得是上古的神如何制定律法，如今的天條天律，都由此出處。
他笑道：“所以你想找到，妖精不能成仙的規(guī)定，是從哪里來的嗎？找到了嗎？”
“沒有找到。”
他替我惋惜，放下了手中書。
我歪著頭，不服氣道：“這也是好事情?！?/p>
“哦？”
他頗感興趣，帶著縱容小孩天真胡鬧的笑意。
“沒有出處，就說明這條天規(guī)制定時，就模棱兩可，來路不明。將來有一天被推翻的時候，他們也拿不出具體可考的反駁證據(jù)?！?/p>
他“哈哈”大笑，說道：“你個小妖精，志氣這么大，還想著推翻天規(guī)戒律?！?/p>
我有些生氣道：“就算做不到，想也不能想嗎？”
他的語氣像逗一個小孩子：“可以。當然可以?！?/p>
我激憤莫名，卻找不出任何話端，只好悶悶地生氣。待冷靜下來，我才想到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還想說什么，我打斷他的話，問道：“你怎么會使用我的玲瓏竅？我只知道它能收集百草的陽氣，卻不知道它還能收蟲子的命?！?/p>
他似乎有備而來，坐在我一旁，寬大的衣袖垂下去，正好與我的裙裾相疊。
我莫名在意，悄悄往另一邊移坐了一寸之地。想我們逃命的時候，牽手、擁抱、親吻都有了，這個時候卻還羞澀。
我也搞不懂我自己。
他惋惜道：“這么好的寶物，你竟然不知道它的妙處，簡直暴殄天物。”
“什么意思？”
“玲瓏竅可收盡六界將亡之靈，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想起，老穿將死之時，我也將他收在玲瓏竅里，顯然他說得的，只是我不知道用法而已。不過我依舊將信將疑：“你怎么知道玲瓏竅的用法？”
“我是謫仙，什么寶貝沒有見過?！?/p>
我一時無話可說。
我發(fā)覺他盯著我看，眼角有光，如剪碎的星。我局促不安起來，想起與他一起發(fā)生的親密種種，問道：“你……”
妖精天性執(zhí)于情愛，我雖未經(jīng)歷過，但是強烈感覺到，他對我的某些舉止，已經(jīng)超出了普通關(guān)系。
原先只顧著逃命，哪有時間刨根問底。
“你……”
“我怎么樣？”
他笑意盈盈地看著我，我的心“砰砰”如小鹿亂跳，又坐立不安，不知能逃到哪里。
我實在問不出口，猛然站起來，說道：“你就在這塌上睡吧。我上樓?！?/p>
他在我身后“呵呵”一笑，好像見我窘迫的樣子，特別開心。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轉(zhuǎn)過身去，把塌前的赑屃香爐點燃了。
“這是息夢香，這里住的都是妖精，晚上都愛做夢。他們之間的夢還會相互串門，一不小心，你就會跑到他們的夢里。睡了覺跟沒睡一樣。但是點了這個香，就可以把他們的夢摒絕在房間之外。你就可以安睡?！?/p>
他點點頭，看著那個赑屃直笑，好像知道什么典故。
我說道：“不是說狻猊愛爬香爐嗎？這個香爐上面卻是個赑屃。”
“赑屃有一次跟宸羲殿下打賭輸了，就只好爬了一次香爐，贈送給殿下。六界之內(nèi)，只怕僅此一件，怎么會在你這里？”
“我住進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了。”
無塵舒適地躺下去，一只胳膊枕在腦后，無憂地說道：“今晚終于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
我看著他脖子至臉頰的傷口，不禁擔心：“你的傷口還疼嗎？”
“只要魑妖不鬧騰，那些虱蟲就安靜多了?！?/p>
他撫著傷口，手上留下一些血跡，他心中暗驚，傷口竟然沒有完全愈合。他知道，他已經(jīng)動用太多元陽，失去元陽保護的身軀，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極容易受到損害。
千年萬年，他都沒有經(jīng)歷過性命之虞，所以有些得意忘形。
念及差點命喪魑妖之手，他隱隱有些擔心，不可太大意，引來了元神護法，不但他的行蹤暴露，被抓回天庭是遲早之事，而且廣寒亦會再次被大家重提。
他看著我，眼神中蒙上了一絲憂郁，問道：“你住在這里開心嗎？”
我有些莫名：“開心。”
“只要開心……怎么樣都值得?！?/p>
我正準備上樓，聽他幽幽一句，心中一動，轉(zhuǎn)頭問道：“你說你有護法？”
他裝作不知。
“魑妖……你不是說，你一旦遭遇性命之憂，你的護法就會現(xiàn)身保護你。你不只是一個小小的謫仙，怎么還會有護法？”
“傻丫頭，不是誰都能混到謫仙這個地步的?！?/p>
“嗯？”
仙人的世界太遙遠，我不是很懂。
“你看了《修仙志》和《上古神系考》，想必你把《仙友輯錄》也看過了吧？”
我沒有否認。
“你看到過幾個謫仙？”
我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道：“誅仙有無數(shù)，但是謫仙卻只有兩個，一個是原天界義帝，私自修煉旁門之法，殺人累累，罪孽滔天，被發(fā)現(xiàn)后而被貶為謫仙，他自墮魔界，就是現(xiàn)在的魔尊。另一個是天帝長子宸羲殿下，至于犯了什么戒律，書上沒有記錄，六界也鮮有傳說。”
我福至心靈，驚訝地看著他，說道：“你不會就是宸羲殿下吧？”
他“哈哈”大笑，說道：“你覺得可能嗎？”
我搖頭：“不可能?！?/p>
“一般仙人觸犯律例或誅或逐，只有地位極其高的仙，才會被貶謫。所以，我當然會有護法了?！?/p>
“那你是誰？”
“無塵啊。你給我取的名字?！?/p>
我愣住了。
在石柱林的幻境里，他讓土地大仙喚他“無塵”，也說了類似的話“她喚我無塵，你也叫我無塵吧。”這個“她”顯然就是指我。
我不禁晃神，問道：“是我以前給你取的嗎？”
“以前？”
他一愣，轉(zhuǎn)瞬輕松一笑，問道：“傻丫頭，你今年妖壽多大？”
“兩百八十一歲?！?/p>
他一副無需多說的表情，轉(zhuǎn)而狡黠地笑道：“逝者如斯，你向菊花精介紹我的時候，也能算作‘以前’，所以，是你以前給我的取的?！?/p>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回答我的時候，總是避重就輕，看似天衣無縫，其實并沒有解答我的疑問。
我有些生氣，他把我當做傻子，尤其他用了兩次“傻丫頭”。
我“噔噔”上樓，扔下一句話：“以后不許叫我‘傻丫頭’，我不喜歡?！?/p>
十六、桃海之夢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翻過身，看到地上擺著的菊花，開得奪目燦爛。這是老穿求了南山很多次，才得的一盆花。
我伸手采了一朵，沒想到花立即化作一團氣，消失殆盡。
我悵然。
老穿將死之時的場景，又一次浮現(xiàn)在我腦海，我心痛不已，默默地流下淚來。
猛然，我想起老穿的一段話：“不怪你，我奉命保護你，可是卻沒有盡到職責。這些年來不好好修法，關(guān)鍵時刻還成為你的拖累。”
他是來奉命保護我？
我回憶兩百年間，我們在一起作伴的種種。好像我每一次危險關(guān)頭，都是他現(xiàn)身救我，雖然他法力有限，但是兩個人逃命，還可以相互支持鼓勵。
不僅如此，平日的生活，他也一直照顧我，帶我入住穗禾樹，幫我融入妖精的生活，我想要什么東西，他都能想辦法給我弄到。
他妖齡不長，但是對六界之事卻了若指掌，而且跟魔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原先只當他生存而長的世故本領(lǐng)，現(xiàn)在一想，絕非那般簡單。
我一骨碌爬起來，想去老穿家里查閱他的家譜。因為怕驚擾無塵，我赤足走下樓。
無塵還在酣睡，龍膏燈還在亮著，赑屃香爐幽幽地散發(fā)甜香。
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珊瑚塌前的枯枝盛開來，是一枝桃花，像故意要讓我瞧見一般，本來只是含苞欲放的花蕾，陡然怒放，灼灼其華。
窗外風拂，花瓣片片飛舞，落在了無塵的眉上、鼻端、如雪的衣袍上。
我忍不住走過去，想要幫他把花瓣揭掉。
當我坐下去時，那滿枝的桃花一朵接著一朵，盛開如火如荼，前仆后繼，好像那一株枝條就要盛不下。
滿屋的桃花，紛揚若雨，如夢如幻。
我揭去他鼻端的一片花瓣，手還未離開，他一把將我的手抓住，合在他的臉上。我的肩膀微微顫抖，心生膽怯，生怕他醒來。
他嘴角含著笑意，說道：“廣寒，我終于找到你了?！?/p>
我怔了怔，想起幻影所看之事，與現(xiàn)實怎么會如此巧合？
過了許久，他沒睜開眼睛，我便知他在夢中。
我心中一動，知道夢中人，意念渙散，會下意識地說出實話，于是輕聲說道：“對啊，你怎么現(xiàn)在才來找我？我等你好苦?！?/p>
他呼吸均勻，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話，但是手卻抓我更緊。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睫毛輕動，有一顆淚滑落，流到我的手里。
“你怎么哭了？”
“你也哭了?！?/p>
我摸摸我的臉頰，果然有淚。
我吃了一驚，不知所措。
“我們……發(fā)生過什么事情？”
“你忘記了最好。我看你還是跟從前一樣，倔強，不服輸，只要是你認定的事情，排除萬難也要堅持下去?！?/p>
“這不是一個好性格?！?/p>
我想起老穿經(jīng)常恨得牙直癢癢，萬般無奈地拿食指點我的額頭：“你呀，萬般都好，就是脾氣臭?！?/p>
“可是我喜歡。”
我疑慮重重，問道：“我為什么會不記得你？”
“不記得便不記得罷。我們重新認識一次也好，沒有尊卑貴賤，沒有愛恨詛咒，沒有仇恨殺戮。不過，現(xiàn)在我沒有法力，換你保護我了?！?/p>
我聽得頭皮直瘆，什么“愛恨”，什么“殺戮”，他嘴里的那個我，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莫非是前世今生？
“我們是不是上輩子認識的？”
“上輩子？對啊。好像真的是上輩子的事情?！?/p>
我懸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下來，心里所有的疑問都已解答。我真害怕，我和他之間有什么驚天秘密，我的一顆小心臟可經(jīng)受不起。
就算以前相愛如昏天黑地，那也是奈何橋之彼，孟婆湯之后的事情了。
誰還沒有個上輩子呢。
我犯不著為那個上輩子的自己自憐自艾。
人死之后，往事如燈滅，就算癡纏一世，我已經(jīng)忘得干干凈凈。再者說，我這輩子過得還算開心。
見到無塵之后，我既沒有心頭一震，疑似夢里人，又無似曾相識之感，只是萍水相逢，尋常邂逅罷了。
無論如何，這一世，我跟你是個陌生人。我才不愿意讓一個陌生男子，對我親親我我不放呢。
我無情地抽出手來，舉了龍膏燈往外走。
出門前，我轉(zhuǎn)身看了一眼無塵。桃花花海翩躚，他身在其中，眉頭微蹙，拳頭緊握，像抓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我很想悲傷一點，也算祭奠我上輩子的戀人，但是不幸失敗了。我一面批評自己無情無義，一面走進了老穿的家。
老穿家里很亂，他又懶，不愛收拾。我翻了好久，才在桌子腿底下找到了那本家譜。原來他家的桌子不齊，他拿來墊桌子腿。
我靠著桌子坐下來，一頁一頁翻著他的家譜。
這本家譜，我成妖之初，老穿曾洋洋得意地向我賣弄過：“穿山甲族類只要成妖，就必定會在家譜中留名。別看我現(xiàn)今孤零零一人，但是我們家族在妖界，那也曾赫赫有名。我的先祖大名左丘，雖為妖類，但是曾侍奉過宸羲殿下，這可是無上的榮耀?！?/p>
他慫恿我翻開家譜，對他的先祖瞻仰一番，被我拒絕了。我才沒心思關(guān)心他的家事。
老穿今年妖齡三百二十一歲，可是我翻到最后一頁，仍然沒有找到他的名字。
他本名叫陽離。
他說，他成妖前一直苦等的那名翩翩公子就叫“陽離”，雖然不幸沒得了他的皮肉，但是用了他的名字也好。取了名字之后，他樂顛顛地去了城隍，祝禱了先祖，然后鄭重其事地在家譜上寫下了“陽離”二字。
這都是老穿親口告訴我的。
我從未懷疑過，
可是，我眼睛并不花，我重新翻閱了兩遍，根本沒有“陽離”二字。家譜上，最近成妖的穿山甲，也在五百年前，卒于一百二十年之后。
我無力地扔下家譜。
老穿騙了我。
他為什么要騙我？明明知道，我無條件地信任他。
忽然，我聽著門外有腳步聲，忙起身喝道：“誰？！”
一個嬌巧地身形推門進來，小聲說道：“廣寒姐姐，是我。六月?！?/p>
“你怎么來了？”
六月一臉悲傷，有欲泣之態(tài)，說道：“我看著這邊有燈光，就過來看看。雖然知道不可能，但還是以為是陽離哥哥回來了?！?/p>
老穿雖然一副老態(tài)龍鐘之像，卻并不服老，強迫比他小的妖精喊他“哥哥”，六月就是其中一個。
半個時辰之前，我一定會和六月一道悲傷，可是此時此刻，我對老穿只剩下生氣。
我重新把家譜墊在桌子腿下，沒有說什么話。
六月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問道：“廣寒姐姐，你在生氣嗎？”
我不想多談，于是看著她肩頭的傷，說道：“又挨奶奶打了吧。你怎么不長記性，老是惹奶奶生氣。”
六月有些不滿道：“被打了還不止，一直罰跪到現(xiàn)在?！?/p>
“那你不好好罰站，亂跑什么。小心被奶奶抓住?！?/p>
“不是我亂跑。我跪在外面，忍不住打瞌睡，然后就跑到一個人的夢里……”
在穗禾樹亂竄夢是常有的事情，我并不在意，只聽著她繼續(xù)說道：“夢里面還有你呢。你和那個人站在一株桃花樹下，那棵桃花樹不停地開花，不斷地花落……”
我暗然一驚，問道：“那個人你認識嗎？”
六月點點頭，說道：“就是跟著你回來的那個人?！?/p>
原來息夢香只是摒絕了別人的夢，卻不能阻止別人進入無塵的夢。
她的眼睛劃過一絲羞澀，紅了臉，“你們抱在一起，那個人一直跟你說著話，好像久別重逢的樣子。我生怕打擾了他的夢境，就躲在很遠處，所以就沒有聽到他說的話?！?/p>
六月湊到我面前，笑嘻嘻地說道：“姐姐，他好像特別特別愛你?！?/p>
“那又怎么樣！”
六月愣了一下，說道：“姐姐，在夢里，你一個人走了。那個人好像哭得好傷心呢?！?/p>
我想起無塵的眼淚，大概是因為這個而流的吧。
六月唏噓道：“姐姐，如果是我，有個這么英俊的男子，那么愛我，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走，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
生兒育女？
我冷笑一聲，說道：“你的很多前輩就是這樣，然后生下魑妖。小孩子家家的，好好修行法力，不要老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p>
“那怎么能是亂七八糟的事情呢？愛情多美妙啊。反正我無論怎么修行，怎么做善事，都成不了仙，還不如就好好地愛一場。”
我一副諄諄教誨地口吻：“我在妖界只看到過兩種女人，一個就是楚憐那種，視男人為玩物，不知道真情是何物。另一個就是白鶴精白沐雨那種，被男人所騙，卻還至死都舍不得恨那個男人。所以，生為妖精，尤其女妖，不要隨便動情，這才能保全自己?！?/p>
六月想了想，歪著腦袋問道：“姐姐從來沒有動過情嗎？”
我頗自豪地點點頭，說道：“要我動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p>
“切。”六月撇撇嘴，表示不信，“你肯定早已在心里想好，你未來夫君的模樣了。”
我心慌，反問道：“你怎么知道？”
“你經(jīng)常一個人坐在你屋后的那條藤花路上，然后對著夕陽癡癡傻笑。陽離哥哥就會指著你給我看‘六月，她想她未來夫君了?！?/p>
這個死穿山甲，說好替我保密的。
六月擠擠我，撒嬌道：“姐姐，你未來夫君是什么樣子，你告訴我吧。”
反正她已經(jīng)知道了，告訴她也無妨。
我趴在窗口，六月也湊過來。從我的屋子的窗口，飄出桃花數(shù)朵，我伸出手，正好落在我的掌心。
我的一顆女兒心，柔柔軟軟的。
“我的未來夫君，他一個神?！?/p>
六月皺著眉頭：“姐姐，妖精和仙都不能成婚，更何況神，更不可能?！?/p>
我不滿：“你要不想聽，我可不說了?！?/p>
六月立即做噤聲狀。
“他站在高高的白玉臺階之上，身后日月共生，金光萬丈。他仙姿風華，白衣如畫，眼角悲憫蒼生，目光冰清如月，風采舉世無雙，氣質(zhì)顛絕眾生。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花落如雨，云海從生，出現(xiàn)在我眼前，把手伸在我的面前……”
六月雙手供著下巴，聽得如癡如醉，說道：“然后呢？”
“然后，因為我是妖，他是神，所以我們不能在一起?！?/p>
六月怔了一怔，才知道我是逗她玩，別過身去，說道：“不理你了?！?/p>
“我最懂得自己的身份，怎么可能會幻想一個神，來做我未來夫君？”
正在這時，六月像是察覺到什么動靜，忙要告辭，說道：“姐姐，我還是趕快回去罰跪，要不然被奶奶發(fā)現(xiàn)就晚了?！闭f罷，便急匆匆地走了。
窗臺上放著一個刻到一半的木雕，是老穿的杰作。
我拿起來一看，依稀是一個女子，想必是南山。我想起，每一次我對著夕陽癡癡傻笑，老穿就會敲我的腦袋，打擾我：“又在想你的未來夫君了？”
我不禁笑了。
我忽然釋懷了，老穿一定不是存心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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