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新紀元歷4020年，第二十次新紀元會議。

“諸位，你們代表不同的地區(qū)和國家，前來參加此次會議，我謹代表新紀元教會向各位致以崇高的敬意，天使與你們同在?！苯虝h事堂內(nèi)，白袍老者戴著斗篷和兜帽，傴僂的身影微微蜷曲，雙手交疊，掌心沖內(nèi)，拇指相接，宛如一雙翅膀，他虔誠地將其置于頭頂。臺下形形色色的大人物也紛紛起立，做著同樣的動作回禮。

老者緩緩恢復(fù)身形，說道：“老身僥幸，活了些許年歲，在座的諸位，你們有些人，我是在上一次，乃至上上一次會議所見過的，更有許多是些新鮮的面孔，然而，這不重要，”老者一步步走下高臺，“五年一次的新紀元會議無疑是整個新紀元最秘密、最莊重的事情，但并不是每一屆會議都如此傳奇，它已經(jīng)名存實亡太多年了?！?/p>

“而今天，注定是要被載入史冊的一天；而你們，將會成為新紀元的英雄。下面，我們即將以表決的形式來決定，已經(jīng)過了一百年的新紀元，究竟應(yīng)不應(yīng)該組建屬于我們自己的，共同的軍隊。”老者的聲音緩慢，卻擲地有聲。

“荒謬，這絕無可能！”一位來自特羅德的精靈低聲恨道，“難道你們都忘了一百年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軍隊和戰(zhàn)爭只會帶來無盡的災(zāi)難！”

帕克維爾的女勛爵立刻冷嘲熱諷：“一向溫和善良的精靈也有這樣的時候嗎？我看你們是在森林里待久了，越來越不敢出來了吧?！?/p>

“精靈說得對，我們并沒有忘記曾經(jīng)的災(zāi)難。不過，軍隊有時不是殺戮，而是守護?！睎|國的出使大臣道。

不同的勢力相互駁斥著，議論著，聲音像是古老低沉的咒語，回蕩在議事廳里。

“那么就請各位舉手表決吧?！?/p>

臺下的一切被白袍老者盡收眼底，局勢已然明了。

“那么，就由我來宣布，”老者發(fā)出了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新紀元從即刻開始，正式組建軍隊?！?/p>

一

新紀元歷4073年，能源之都外城。

紅衣的主教拄著笨拙的手杖，從大漠風塵之中漸漸浮現(xiàn)。他微微拉下面罩，啊，是了，眼前高聳入云的城池，煙塵里的綠洲，天使留給新紀元的奇跡—能源之都。

他并不知道，當他正在凝視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望著他。外城的塔樓之上，兩個雇傭兵急忙拉下?lián)u桿，打開了厚重的城門。他們從巨大的建筑之中，如同兩顆沙礫一樣奔了出來，逐漸在主教的眼中不斷放大。

“唐主教，不知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您海涵?！眱晌皇勘蛩卸Y。

“不必多禮。這次我并沒通知其他人，你們有心了?！碧浦鹘袒囟Y道。

“城外氣候燥熱，主教舟車勞頓，還是快隨我們進城吧?！背情T仍微微開著，不知道為什么，唐主教望著那道縫隙，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

二

唐主教緊跟著兩位士兵的步伐，穿梭在城中。一座城池，外城是內(nèi)城的墻，物資設(shè)施自然也比內(nèi)城差些。不過，在能源之都，僅僅是外城，就足以讓他大吃一驚了。能源之都身處荒漠，進城后卻感到無比清涼，他后來才得知，這是因為整座城的上空都包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不僅具有調(diào)節(jié)氣溫的作用，還可防御外敵。城內(nèi)的建筑是唐主教在任何一座城池都不曾見到的，又高又細長，外層鍍著一層金屬，反射著太陽光。街道上盡是一些行人，這里的交通工具甚至比帕克維爾更要先進，他們將其稱為“飛艇”，顧名思義，飛在天上的船。沒有了陸地的阻礙，飛艇如湖面上捕食的鳥兒一樣，箭一般地穿梭著。

“天使與我們同在……”唐主教不由得發(fā)出一聲感嘆。

然而，他偶然瞥到了一條暗巷，他看見了與這個先進的城市格格不入的東西。

一個行乞的孩子。

他試探性地走過去，輕輕問道：“孩子，你叫什么？”

湊近一看，唐主教注意到這個骨瘦嶙峋，蓬頭垢面的孩子差不多有十五六歲，或者年紀更大一些，只是太過瘦弱。現(xiàn)在他的兩道針刺一樣的目光正如野外的虎狼一樣，從雜亂的頭發(fā)之間穿過，對上唐主教的眼神。

他沒有說話。

唐主教意識到這個孩子或許是個流浪者，才會對陌生人有如此深重的敵意。他溫和地笑笑，“我并不想傷害你，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男孩往后縮了縮。

唐主教看著面前的他，心里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那正是他接近這個孩子的目的，“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如果他還在的話，或許也像你一樣大了?！彼猿暗匦α诵Γ暗谖迥昵澳谴蝿?chuàng)世者的入侵中作為人質(zhì)，那或許是他的宿命?！?/p>

面前的孩子眨了一下眼，目光有了些許緩和。

“所以，我很想知道你的名字，我們或許是有緣的人。”唐主教靜靜地等待著孩子的回答，但是他只是盯著他，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反應(yīng)。

當兩個士兵開始面面相覷的時候，此時好像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世紀?！皼]有名字?！彼粏《鵁o力的一個聲音從孩子的嗓子眼里擠出。

唐主教一愣，隨即笑道，“不要緊，我這里還有一些剩下的吃食，拿去吧?！彼麖纳砩戏页隽艘粋€布包，遞給男孩。他瞇著眼瞧了許久，突然一把搶過布包，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可憐的孩子，天使與你同在。”唐主教默默說道。

三

“主教，今晚您就先在這休息一晚，我們已經(jīng)派人通報了城主，明日即可接見?！笔勘托膶μ浦鹘痰?。

“沒關(guān)系，倒是麻煩你們了?！碧浦鹘绦χ鸬??！澳敲?，我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笔勘鴤児Ь吹赝肆顺鋈ァ?

不知道什么時候，月亮已經(jīng)悄悄地爬上了窗外的城墻。唐主教望著燦若燈火的繁星，他不禁想到了家鄉(xiāng)，故鄉(xiāng)的夜晚，也曾是如此明亮?？伤呀?jīng)離開那里太久了，或許他再也不會回來。他習慣性地吸了一下鼻子。

“出來吧，月光將原諒你所做的一切?！碧浦鹘搪D(zhuǎn)過身來。然而他并沒有想到是那個男孩跟他一路來到這里，他的眼里泛起一絲波瀾，隨即又被他掩去了。

男孩依舊沉默不語，卻將一個包裹丟在床上。唐主教走到窗前，他認出那是他的錢包。

“我沒有用里面的錢。”男孩說道，他回避著主教向他投來的灼熱的視線。然而他并不知道，那道視線中夾雜的并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隱秘的興奮。

他聽到唐主教對他說：“是人總會犯錯，這是一種天性；但做正確的事，這卻是一種選擇。孩子，正如我所說的，月光會原諒你，消除你的罪惡；然而，你必須為此贖罪?！?/p>

“跟我走吧，從明天開始，你將重獲新生?！?/p>

四

新紀元歷4078年。能源之都，伊斯德萊士。

武卒已經(jīng)進入軍隊五年了，但他至今仍然是個士兵，至少他自己這么覺得。

他的名字是唐主教給他起的，在把他送到這里之前。他還記得很清楚，那天主教與他說的話。

“在我的家鄉(xiāng)，我們最驍勇的戰(zhàn)士就叫做‘武卒’。每一個村落，最后只能有一個人成為武卒，他們就是利劍，劍指四方，所向披靡，新紀元最強大的武器之一?！?/p>

“戰(zhàn)士？什么是戰(zhàn)士?！?/p>

“戰(zhàn)士只為正義而戰(zhàn)，沒有什么會阻擋他的腳步，沒有什么會將他的勇氣擊碎，每一位戰(zhàn)士，都是一位偉大的英雄?！?/p>

“我也會成為一位戰(zhàn)士嗎？”

“在我們的統(tǒng)率之下，你一定會成為那樣的人，我的孩子。”

那時的武卒只是一知半解，他仍然不太明白戰(zhàn)士究竟因何而崇高。但他很清楚，一個戰(zhàn)士不可能每天拿著盾和長矛守在門口。

他并不因此而懊惱，唐主教結(jié)束了他流浪的童年，讓自己真正有意義地作為一個人活著，他應(yīng)該感到感激。只是有些時候，當他凝視著自己手里長矛，感到自己辜負了這個名字。他或許永遠不會有機會成為戰(zhàn)士。

“迎接教會，全體立正——”塔樓上蒼涼的號角聲長鳴，武卒不自覺地用力繃直了身軀。

自從武卒來到伊斯德萊士以后，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里，而他和唐主教再也沒有見過面。這一次，他會來嗎？他會認出他嗎？

五

“什么？撤除冷兵器？”伊斯徳萊士指揮部中，部長葉夫根尼瞪大了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主教，您知道我們絕不能這樣做！新紀元各個地區(qū)之間的文明發(fā)展程度相差懸殊，然而古老的東國是整個新紀元中領(lǐng)土最遼闊的國度；奧斯蘭提斯又是天使的末裔重建起來的……他們的軍士從來以冷兵器征戰(zhàn)沙場。如果撤出冷兵器，就相當于這支屬于新紀元全人類的軍隊，將古文明地區(qū)的人類排除在外！連帶著其周圍的地區(qū)也會受到影響，他們文明的影響力，您是知道的。主教，您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么嗎？”

葉夫根尼對面坐著的正是唐主教。他溫和地笑了笑，用極為平靜的語氣說道，“指揮官閣下，您不必如此緊張。這個決定，也是教會內(nèi)部經(jīng)過深思熟慮之后才被通過的。經(jīng)過討論，我們一致認為，如今的時代，已經(jīng)和新紀元建立之初完全不一樣了，來自現(xiàn)實時空的威脅，已經(jīng)逐步上升成為了當前最需要解決的矛盾。”

“我想您是口誤了，我們的敵人只有來自現(xiàn)實時空的創(chuàng)世者?！?/p>

“我想是你搞錯了，指揮官閣下，”唐主教接著道，“或許我們的敵人曾經(jīng)僅僅是創(chuàng)世者，但通過目前教會掌握的資料來看，現(xiàn)實時空本身，對我們就是一種致命的威脅。如果被現(xiàn)實時空中其他人知道新紀元和潘多拉的存在，他們一定會立刻對我們發(fā)動戰(zhàn)爭，以換取他們的生存。閣下，你應(yīng)該明白，人都是一樣的自私自利，無論在哪個時空。彼時，我們又將如何應(yīng)對？刀槍和弓箭嗎？

“目前的現(xiàn)實時空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高度發(fā)達的水平，他們有著能夠摧毀一個星球的武器—核。而我們新紀元的大多數(shù)地區(qū)在短時間內(nèi)都無法達到這種水平，只有這里，能源之都，只有這里的文明已經(jīng)大幅超越了現(xiàn)實時空，我們必須用和他們匹敵的武器和軍隊與他們?yōu)橹粦?zhàn)?！?/p>

葉夫根尼的瞳孔緊縮起來，顯然他被唐主教的一席話震驚了，然而他很快強制自己冷靜下來?！俺烦隼浔鞯那疤崾怯写_鑿的證據(jù)證明現(xiàn)實時空要對新紀元發(fā)動戰(zhàn)爭，如果教會不能證實，請恕我無法從命?！?/p>

“閣下，看來你過于固執(zhí)和迂腐了?！碧浦鹘倘匀痪S持著一貫的溫和，仿佛他從來如此，“當這件事被證實的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我的故鄉(xiāng)曾有一句土話，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與其作為獵物，我們不如選擇作為捕手。順帶一提，現(xiàn)實時空無法吞噬新紀元，因為新紀元就是現(xiàn)實世界的倒影；但我們，卻可以將現(xiàn)實時空吞噬、同化為新紀元的一部分。我們，將無處不在?！彼冻隽税l(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

“這實在是太荒謬了，這是侵略！侵略！您難道忘記了一百多年前發(fā)生的一切了嗎？侵略者注定會被詛咒！”

“夠了！”聲音從指揮部上方的樓梯處傳來，那里儼然立著一位威嚴而冷峻的軍人，與其他軍人不同的是，他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fā)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zhì)。

葉夫根尼抬頭望見他，隨后驚恐地低下了頭，“領(lǐng)主大人?！碧浦鹘涛⑿χ鴮λ卸Y。然而他卻并未理會，兀自走下樓梯，來到他們中間。唐主教宛如司空見慣一般放下了手勢。

“我已經(jīng)聽到了你們的談話，不必再向我解釋。”他濃密的雙眉微微皺起，“葉夫根尼，你太魯莽了，還不快向主教道歉。”他的聲音有種令人無法反抗的命令態(tài)度。

葉夫根尼咬著后槽牙，他的內(nèi)心此刻正在激烈地斗爭，最終，他還是妥協(xié)了?！皩Σ黄?，唐主教，我冒犯了您，請求您的饒恕。”但他卻堅持著身為軍人的固執(zhí)，“主教，恕我直言，您真的考慮過那些沿襲著古文明的人們嗎？如果他們?yōu)榇硕鴳嵟?，我們首先迎來的將是屬于新紀元的又一次大戰(zhàn)。”

“閣下，我的家鄉(xiāng)在仰天之壁以東，我也是個來自古文明的人。但是，為了最終的勝利和新紀元的和平，我不得不這樣做，事實只有一個，那便是只有能源之城的超科技文明，才能使我們變得更強。你永遠不會知道，當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內(nèi)心有多么掙扎?！碧浦鹘痰难劾镆黄弧?/p>

“好了，不必多說，既然新紀元教會已經(jīng)表明了態(tài)度，我們能源之城一定會鼎力相助?！卑驳铝翌I(lǐng)主轉(zhuǎn)身邁向陰影之中，“伊斯徳萊士的新紀元軍隊撤除冷兵器并裁除來自古文明地區(qū)的士兵，中心任務(wù)轉(zhuǎn)變?yōu)閴汛蟀l(fā)展超科技軍團，批量制造能源武器，這項決議即刻執(zhí)行。葉夫根尼指揮部長，我認為你已經(jīng)沒有資格擔當這個職位，你懂我的意思。”

兩位士兵上前，將葉夫根尼押了下去，他心中已經(jīng)了然，但仍然十分痛苦?；蛟S，他將在無人知曉的地牢中度過余生。

安德烈望向面前的彩色玻璃，絢爛而又迷蒙的光線讓他感到有些不太真實?！疤焓古c我們同在?！彼淖旖巧蠐P，俊美的面龐勾起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唐主教露出了與他相同的微笑，“天使與我們同在?！彼貜?fù)著同樣的話。

而這一切，都通過耳朵傳入到了武卒的腦中。他在門外躲藏著，他原以為唐主教看到他會很高興的。他無聲地張著嘴，絕望地捂住了它。

六

武卒飛快地逃離了指揮部，比他當年偷走唐主教的錢包后逃走還要快。當天晚上，他輾轉(zhuǎn)反側(cè)，腦海里反復(fù)回想著那些對話。

“只有這里，能源之都，只有這里的文明已經(jīng)大幅超越了現(xiàn)實時空，我們必須用和他們匹敵的武器和軍隊與他們?yōu)橹粦?zhàn)?！?/p>

“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們，將無處不在?！?/p>

武卒不禁感到戰(zhàn)栗，他能感覺到他無法控制他顫抖的身體。雖然他不明白什么是現(xiàn)實時空，什么是潘多拉，但他明白自己很快將不再屬于這個地方。他或許已經(jīng)被卷入了一個漩渦之中，一個天大的陰謀。

他閉上眼睛，又想起了五年前的唐主教。難道那時的他已經(jīng)開始有了那樣的計劃嗎？那么他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難道都是謊言？想到唐主教那副永遠和藹可親的面容，他打了個寒戰(zhàn)。

唐主教會認為他能夠成為一名戰(zhàn)士嗎？武卒無法給自己一個答案。為了尋找一個答案，他決定在離開伊斯徳萊士之前做些什么。

七

“各位令人尊敬的將士們，天使與你們同在?！币了箯匀R士訓練廣場上，唐主教與安德烈領(lǐng)主站在廣場前的塔樓上，他朝著下方黑壓壓一片、卻排列整齊的軍隊深深一行禮，而對方也虔誠地回敬。

“今天，我們即將公布一項重要的決議。”安德烈面無表情地說道，他站得筆直。

此時的武卒正在下方的軍隊之中，與他一樣，他四周的士兵們都身穿鎧甲，手中握著長矛。他們的神情嚴肅，認真地聆聽著；但只有武卒知道，等待著他們的是什么。

唐主教上前一步，高聲說道：“我親愛的將士們，至今為止，你們所做的貢獻將被記錄在歷史的豐碑之上，我謹代表新紀元教會向你們致以崇高的敬意！然而，我很抱歉，你們之中的一部分人，將離開能源之城；請你們明白，這并不代表你們不夠優(yōu)秀，而是出于戰(zhàn)略的軍事需要?！?/p>

安德烈接著說道：“所有冷兵器軍團，就地解散！”

此言一出，唏噓之聲一片。

“這么灰頭土臉地回去，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老婆孩子都指著我當兵過日子，這樣他們該怎么辦？”……

“安靜！”安德烈突然就像一頭公獅，發(fā)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他將身上的步槍重重地杵在地上，“所有冷兵器軍團，就地解散！”

廣場上的所有人瞬間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呼嘯的風聲。一個人垂著頭離開了，又一個人……穿著笨重鎧甲的人逐漸消失在廣場中央，大片屬于舊軍的區(qū)域上只剩下一個孤獨的身影。

“主教大人，我想問您一個問題?！蔽渥渖钗豢跉?，“您認為，什么才是真正的戰(zhàn)士？”

唐主教顯然有一瞬愣住了，他瞇著眼，望向武卒，就像武卒望著他那樣，那幾秒鐘仿佛像是幾百年。隨后，他認出了武卒，他微笑起來。

““戰(zhàn)士只為正義而戰(zhàn)，沒有什么會阻擋他的腳步，沒有什么會將他的勇氣擊碎，每一位戰(zhàn)士，都是一位偉大的英雄。”唐主教就像講故事一樣娓娓道出，“戰(zhàn)士會拯救他所想要保護的一切，他會帶領(lǐng)身后的人走向勝利，而已經(jīng)被歷史淘汰的人，無法做到。”

武卒沒有想到這才是唐主教的真正想法，他感到他的身體逐漸被風侵蝕著，風穿過他的鎧甲，進入他的骨頭。過了幾秒，他緩過神來，轉(zhuǎn)身離開了廣場。

那幾秒中，他找到了一直以來，自己尋找的那個答案。

他將不會再度猶豫。

八

唐主教迅速恢復(fù)了神情，他看著留在廣場上的軍隊，準備慷慨陳詞。

“將士們，你們是天使選擇之人，你們身負重任。你們，即將創(chuàng)造新的歷史?！?/p>

武卒并沒有離開伊斯徳萊士，他從廣場后方繞到了塔樓下，塔樓入口處有兩名守衛(wèi)，入口正對廣場上的軍隊。然而，軍士們都專注于唐主教的發(fā)言，他們狂熱的信仰不允許他們低頭。武卒掏出匕首，無聲無息地放倒了兩名守衛(wèi)。

“你們來自新紀元最先進的文明地區(qū)，你們，就是新紀元最后的希望。新紀元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紀，它是新生，是先進的！落后的文明，將注定停滯不前！”

武卒不斷地向上攀爬，越是向上，他越感到自己腳步的沉重。他的視線變得模糊，心臟在瘋狂地跳動，血液仿佛在逆流，但他沒有停止自己前進的步伐。

“就讓古文明成為歷史，只有科技和現(xiàn)代化才能扭轉(zhuǎn)命運的齒輪；新紀元的命運，就在你們手中。”

臺階還有三級，兩級，一級……他一步步走向平臺，緩慢但卻堅定。

“什么才是戰(zhàn)士？能帶來勝利的人就是戰(zhàn)士！你們，就是戰(zhàn)士！天佑新紀元！”廣場上一呼百應(yīng)，新軍的將士們舉起了手中的槍桿，高聲吼叫著。

安德烈察覺到了什么，他飛快地舉起步槍，可是已經(jīng)晚了。武卒繞到唐主教身后，用匕首架著他的脖子，慢慢退出平臺，隱入塔樓的陰暗之中。

“放開他，你這個瘋子！”安德烈低聲吼道。

武卒冷笑道：“瘋子？我看你才是，不，你們都是?！彼玫都恻c了點唐主教。

唐主教卻面不改色，他微笑著?！澳惚究梢栽谖业拿麊紊?。”

“什么名單？”

“裁撤舊軍之后，我準備再招入更多能人志士，讓他們學習先進的超科技文明，編入新軍，”唐主教悠悠道，“當我著手制定這個名單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那恐怕令您失望了，主教?！蔽渥涞暮粑ｎD了極為短暫的一瞬間，隨后恢復(fù)了正常。“您還不明白您的愚蠢嗎？”他挾持著唐主教一步一步走下階梯。

“我始終認為愚蠢的人是你，我的孩子。”

“天使的時代結(jié)束以后，它們將新紀元劃分成了這樣，天使這樣做必然有它們的道理。您不明白嗎？無論是什么樣的文明，必然有它存在的意義。在新紀元，一切的文明將會長存。

“您口中的勝利，究竟意味著什么？是守護新紀元嗎？不是的，您的野心，不，應(yīng)該說是新紀元教會的野心已經(jīng)逐漸膨脹起來了。你們打著天使的旗號，計劃著入侵另一個時空的陰謀，我說得對嗎？”

唐主教不怒反笑，他說：“五年不見，你的口齒伶俐了很多。但我還是更喜歡以前的你。”

二人已經(jīng)來到了廣場上，所有軍士一律將槍口對準了武卒。

“孩子，你敢殺了我嗎？你能殺了我嗎？”唐主教問道，“你的行動欠缺考慮，這不是一名戰(zhàn)士所為。”

武卒感覺自己的心快要離開身體跳出來了，他的手微微顫抖著，但很快他再次握緊了手中的匕首?！罢埬谂R死前記住今天所發(fā)生的一切。教會的所作所為將會成為導火線，引起足以令大地顫抖的、來自古文明的憤怒。很快，他們便會用自己的行動證明，古文明永遠不會被歷史所淘汰，可惜您再也看不到了。”

“是嗎？”安德烈端著步槍從塔樓中走出來，“那不如讓你先來證明一下，是你的水果刀快，還是我的槍快?！?/p>

“讓這場鬧劇就此結(jié)束吧！”一個聲音從廣場入口處響起。葉夫根尼帶著剛才解散的大部分舊軍鏗鏘有力地重新邁向廣場中央。他與武卒的目光相遇，二人相視一笑。除了他們，沒有人知道昨天夜里，武卒偷偷將葉夫根尼從地牢中解救了出來。

“醒醒吧，軍士們！教會根本不是要讓你們成為戰(zhàn)士，而是要你們做他們的雇傭軍團和走狗！”葉夫根尼舉起手中的盾牌，它在陽光之下熠熠生輝?！八麄兝昧颂焓沟男叛?，禁錮了你們的思想，讓你們心甘情愿地為教會做牛做馬！難道真正的戰(zhàn)士只為奪取勝利嗎？”

武卒用盡力氣，面對著廣場上的所有人，聲嘶力竭地吶喊起來：““真正的戰(zhàn)士是心懷正義，堅守著自己的初心，拾起已經(jīng)踩碎在地上的勇氣，無論在任何時候都能沖向敵人，哪怕戰(zhàn)斗到只剩最后一人！而這一切，與科技、與文明繁榮與否又有什么關(guān)系？雖敗猶榮，為正義而戰(zhàn)的我們是戰(zhàn)士，為守護家園與和平的我們是戰(zhàn)士！我們劍鋒所指，所向披靡；我們將平地驚雷，響徹云霄！天降新王！”

“砰—”一聲槍響回蕩在廣場之間，安德烈的槍口冒著硝煙。

然而就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武卒的頭微微側(cè)偏，子彈擦身而過，嵌在了墻壁上。

“我已經(jīng)向你證明了，真正強大的不是武器，而是我們本身?！蔽渥浣器镆恍?，匕首劃開了唐主教的脖子，暗紅的鮮血噴涌而出，濺在當場每一個人的眼里。

八

“給我上！清除這些叛軍！”安德烈掏出腰間的手槍，對著天空打響三槍，廣場上瞬間上演了一場混戰(zhàn)，锃亮的鎧甲與不同顏色的軍服交織在一起，不分你我。臨時組建而成的新軍人數(shù)顯然不如舊軍陣勢的鋪天蓋地，然而這很快便成為了他們的優(yōu)勢。他們點開了手腕上裝置，立即統(tǒng)一切換了戰(zhàn)斗服和防彈衣，迅速地四散開來，滲透到了伊斯徳萊士的每個角落，以分散大批量的舊軍。

正當舊軍準備深入追擊之時，葉夫根尼抬手阻止了他們?！拔蚁胛覀儜?yīng)該集體行動?！弊鳛橐粋€經(jīng)驗豐富的前指揮官，他對軍事作戰(zhàn)有著敏銳的直覺。新紀元史上從未有過如此正面的冷兵器和熱兵器交戰(zhàn)，一切都是未知。

“你說得對，”武卒拔出了手中的長劍，“我們可以分成兩組軍隊，分別從廣場西街和東街突圍，到北門匯合。”

“就這么辦，立刻行動！”

浩大且笨重的軍隊想要通過狹窄的巷道通過一個城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時不時還會迎接新軍機槍掃射和手雷襲擊的埋伏。武卒獨自率領(lǐng)了一批舊軍小心翼翼地邁入街道。此時的街巷看起來空無一人，但他知道暗處一定危機四伏。他提醒著軍士們要盡量放輕腳步，并及時尋找掩體。

然而，他最不想看到的事仍然還是發(fā)生了。一路上，他們遭到了數(shù)不清的圍阻，機關(guān)槍被架在無數(shù)個屋頂上，槍口對著舊軍無情地吐著子彈，一瞬間就有許多軍士倒在了血泊之中。軍隊亂了陣腳，也就顧不得小心謹慎，一些士兵便踩到了提前埋下的地雷，爆炸的轟鳴聲使武卒產(chǎn)生了耳鳴，他一邊躲避著，一邊看著自己昔日的兄弟們正在相互廝殺，而自己帶領(lǐng)的軍隊眼看著便倒下了一小片。

他漸漸地聽不到戰(zhàn)斗的聲音了，耳邊只有血泊中絕望的聲聲吶喊。新軍幾乎都埋伏在兩側(cè)的房屋之中，根本沒有損失多少，反倒是自己這邊，兄弟們不斷地在送死。難道刀槍箭矢定是勝不了機槍大炮了嗎？

“兄弟，殺啊，愣著干啥！”猛然間，一個粗野的喊聲拉扯回了武卒的意識；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名身材高大壯實的舊軍。他的臉上混著泥土和煙灰，旁邊一聲槍響，他反應(yīng)迅速地扯著武卒，將他拉進一個拐角處。

“你是不是憨那？看你剛才挺勇的，怎么一打起仗來就慫了？”壯實男子狠狠地拍了拍武卒的肩膀，“看你這德行，肯定是個沒上過戰(zhàn)場的新兵蛋子吧?！?/p>

武卒被他唬得有點尷尬，默默地點了點頭。

壯實男子倒也沒埋怨，只對他說：“現(xiàn)在你可是咱們的領(lǐng)袖，可不能讓你死了。你就在這好好待著，別讓他們弄死你就行?！闭f罷就要沖出去再戰(zhàn)一輪。

武卒連忙扯住他，“我跟你一起出去！”

那男子驚異地回頭瞅了他一眼，轉(zhuǎn)頭啐道：“又開始逞能了？別跟我拽你那一套，戰(zhàn)場上能說會道可不頂用，得有真本事！”他沖著武卒吼道，揚了揚手中的長槍。

“可我不想舉著武器躲在這個地方！我也是兵，戰(zhàn)斗是我的責任，我根本就不想做什么領(lǐng)袖?！蔽渥鋼u了搖頭，“都是因為我才會這樣，你看看外面的兄弟們，都在為我錯誤的決定而無謂地犧牲！我要給他們報仇！”武卒紅了眼睛，他就要提著劍往前沖，卻被那男子阻止了。

“就你？你能殺幾個？你要就這么出去，遲早也得無謂地犧牲！人不能后悔，因為時間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選擇做了，就是做了！如果你覺得你錯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去想的是怎么挽救！”男子將武卒重重往后一推，自己挺身沖出了巷道。

那男子看起來平平無奇，不過匹夫一個，沒想到卻像久經(jīng)沙場的，槍法很熟練，沖出便三兩下躍上房梁，一連斬殺了好幾人。他從新軍背后襲擊，控制了一座樓頂上的機關(guān)槍。他稍微擺弄了兩下便瘋狂地朝四周的樓頂掃射過去?！袄献舆€沒玩過你們這些高端物件，就當給我練練手，讓你們也嘗嘗子彈！”樓上的敵人頓時倒了一片。

街上的舊軍看到這一幕，也紛紛有了斗志，脫離了苦戰(zhàn)，開始有戰(zhàn)術(shù)地排列起來，舉起手中的盾牌，形成了一個嚴絲合縫的盾牌方陣，頂著槍林彈雨，在街道上緩慢而冗長地前行著。

好景不長。很快人們就聽到了來自頭頂?shù)?，巨大的轟鳴聲音；它并非來自屋頂，而是來自天空。

將近十架戰(zhàn)斗機有序列地排布在上空，朝著主要戰(zhàn)區(qū)開始了轟炸。沒想到安德烈竟然做得這么絕，為了平定舊軍不惜破壞整個伊斯徳萊士，武卒默默想道。他舉著盾牌和劍在街巷中穿梭，不時斬殺幾名從樓上掉落的新軍。突然，他發(fā)現(xiàn)一架戰(zhàn)斗機直直地向下俯沖過來，目標是……竟是那位壯實男子所處的屋頂！此時武卒正在那棟樓下方，來不及思考，他掏出鉤索，迅速地向上攀爬著。

眼看戰(zhàn)斗機越變越大，距離那男子還有五百米不到時，他在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困境。戰(zhàn)斗機的速度非同尋常，只需一兩秒便能沖他進行掃射，摧毀這棟樓房。那男子深知自己無路可逃，就地一滾，閉眼滾了下去。

原以為自己將粉身碎骨，令他沒有想到的卻是被人拉住了。他睜開眼，竟發(fā)現(xiàn)是武卒那個小鬼，一手攀著繩索，一手艱難地拉著他，他的表情很是痛苦。那男子愣了一瞬，隨后嗤笑一聲，一個轉(zhuǎn)身扯住了繩索，嗖地一下子滑到了地面上。而原本沖向他的戰(zhàn)斗機一個飆升，又重返高空，飛走了。

沒過多久，武卒也降了下來，收起了鉤索。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男子一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你救了我一命?！?/p>

“不過是報你之前就我的恩情罷了，現(xiàn)在咱們扯平了?！蔽渥淅涞貙^索捆成捆，別在腰間。

“看來你還有點能耐，預(yù)判能力不錯，離那么老遠都能發(fā)現(xiàn)戰(zhàn)斗機的目標是我，我就幫幫你的忙吧?！?/p>

武卒被他說得一愣，隨后又被他拉著爬上了附近一座塔樓。他指著不遠方的舊軍位置，那里的舊軍方陣已經(jīng)被戰(zhàn)斗機丟下的炮彈擊散，緊接著又遭到了新軍的槍彈，真是腹背受敵。目測已經(jīng)有超過一半的舊軍犧牲，武卒不禁握緊了雙拳。

那男子道：“別難過，看見沒有，雖然咱們死傷慘重，但是那邊估摸著也快完蛋了，畢竟他們?nèi)松侔?，一殺就殺沒了。要不是那幾架飛機撐著，他們早完了。”

“現(xiàn)在咱們還有機會嗎？”

“當然有了，我算摸清楚了，那些新軍雖然有槍有炮，但是缺乏實戰(zhàn)經(jīng)驗，只會簡單的埋伏和排兵；咱們就不一樣了，舊軍的戰(zhàn)斗策略不是他們能比的。多少代人總結(jié)出來的戰(zhàn)術(shù)，他們沒有?！?/p>

“……是什么樣的戰(zhàn)術(shù)？”

“你叫武卒，長得卻不像我們東國人，也不像仰天之壁以東的，不知道你聽沒聽說我們東國有部名書叫《三十六策》？據(jù)說是從那邊傳過來的，里頭可神了，有招‘聲東擊西’，就是分散敵人注意力，攻其不備；再來個‘釜底抽薪’，絕地反擊，一口氣沖出去！”

九

日上三竿，伊斯徳萊士城硝煙四起，戰(zhàn)爭進行得如火如荼。武卒和一位壯實男子飛快地穿梭在樓宇之間。他們來到了離城門不遠的街尾，將提前困好的數(shù)堆稻草排在樓頂和地上，點起了火。黑煙滾滾，迅速飄上了天。

只見那男子縱身一躍，又來到附近一棟被炸得殘缺不全的建筑上。大樓搖搖欲墜，他站上高聳的屋頂，舉著火把不斷揮舞?！按篪B，來打老子！”他高聲喊道。

果不其然，一架戰(zhàn)斗機又飛快地沖了過來，在快要進入射擊區(qū)域的瞬間，他向后仰，跳了下去；而戰(zhàn)斗機已經(jīng)開始了射擊，全部射在樓頂，一座大廈轟然傾倒。

而那男子腰上有繩索，他飛快落地，隔斷了繩子，不顧一切地向前跑，因為身后的大樓已然倒塌。

武卒不知從哪找來了戰(zhàn)斗沖鋒的號角，他深吸一口氣，成敗在此一舉。號角滄桑又悠長的聲音回蕩在伊斯徳萊士之中，好像炮火的聲音也被覆蓋住了。不遠處正在酣戰(zhàn)的人們都停了下來。

“是援軍！一定是指揮官的援軍來了！”舊軍之中，突然有一道驚喜的聲音。

隨后，一呼百應(yīng)，舊軍再次重新振作了起來！他們每一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生的希望和不滅的意志，沒有一個人后退。兩三個人背靠著背聚在一起，就像城市中開出了一朵又一朵戰(zhàn)爭之花，他們不顧一切地怒吼著，廝殺著，頂著槍林彈雨沖進了樓房，揮舞著手中的劍與長槍，對準面前的敵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只有握緊手中的武器，拼死一搏，才有勝利的可能。

武卒和那男子也早已加入戰(zhàn)斗，以那令人嗤笑的匹夫之勇抗擊著壓迫，證明著自由，刻下了一句又一句刻骨銘心又無悔的不朽誓言。

鎧甲被鮮血染紅，淚和汗布滿雙頰，四肢近乎麻木，可是每個人，每一位戰(zhàn)士的心中只有一個字：沖！他們帶著已死之人的遺志，帶著向死而生的絕望與希望，期待與痛苦交織，邁出了沉重的每一步。終于，視野寬闊起來，街尾沖出了一個，兩個……舊軍們魚貫而出。

另一頭的東街舊軍幾乎與他們是同時沖了出來，兩軍交匯，以不可擋之勢沖出了伊斯徳萊士。

十

迫近日暮，能源之都外，蒼涼的晚風拂向武卒的臉頰，夕陽的余暉將戰(zhàn)士們的臉映得通紅。盡管死里逃生，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他們只是無聲的望著遠方火紅的一片，像火又像綢。

“指揮官，已經(jīng)清點完畢，此次伊斯徳萊士兵變，我軍犧牲了約三分之二的軍士，剩余舊軍重傷409人，輕傷2819人，共計5134人。請您作出指示?！?/p>

葉夫根尼默然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向人群中央，他路過時輕拍了下武卒的肩膀。

“各位，我知道經(jīng)過這一天，你們所有人的人生，都將有一個轉(zhuǎn)折點?！彼穆曇粼陲L中回蕩著，“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請如實回答我?！?/p>

“今天的你們，累嗎？”

所有人都沉默著。

“今天的你們，累嗎！”葉夫根尼吼道。

“累！”眾人齊聲回應(yīng)。

“今天的你們，心痛嗎？”

“痛！”

“今天的你們，后悔嗎？”

“不后悔！不后悔！不后悔！”

“記住現(xiàn)在的這種感覺！”葉夫根尼的眼眶微紅了，“記住你們今天所經(jīng)歷的一切！見識到他們的力量了嗎？僅僅是這么些人，我們就已經(jīng)是九死一生了，更何況是他們以后發(fā)展起來呢？咱們這么多人，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連自己的兄弟都沒保護好，還怎么保護新紀元？丟人！我覺得丟人！”

在場的所有人都緊繃著臉，有一些新兵沒繃住，無聲地哭了，表情猙獰著。

“我希望你們能記住現(xiàn)在心中的這種感覺，無論它是什么。等到我們發(fā)展壯大的時候，我們?nèi)匀徊粫涍@些傷痕，不會被生活磨平棱角，不會腐壞，不會向新紀元教會屈服。你們都是好樣的，為了堅守心中的道義而不退縮，你們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是個真正的戰(zhàn)士，我很欣慰。

“但是，面對新軍高端的裝備，我們僅僅擁有堅強的意志是沒用的，本事更是勝利的關(guān)鍵。沒有本事，牛皮吹上天也沒用！聽懂了沒有？我們目前傷亡慘重，需要團結(jié)一切可團結(jié)的力量，所以我決定，首先前往離能源之都比較近的小國家獲取支持和幫助，今晚稍事休息，為了提防新軍的追擊，明日我們開始上路。”

“指揮官先生，”一個怯怯的聲音問道，“我們，真的能戰(zhàn)勝新軍的武器和裝備嗎？”

空氣再次靜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像在期待一個關(guān)乎生死的答案，葉夫根尼卻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們就沒有應(yīng)付他們的對等力量？事在人為。”

“可是，以我們今天的戰(zhàn)斗來看，我們確實……只能任人宰割啊?！?/p>

“是的，確實如此。但是我還是那句話，事在人為?！?/p>

“還有，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新紀元軍的指揮部長，我將成為新紀元舊軍中普通的一員?！?/p>

十一

新紀元歷4091年，奧斯蘭提斯邊境，普羅泰挺森林外的荒原。

“武卒……武卒……”武卒聽到一個空靈美好的女聲在呼喚他，卻不知從何方而來。四周一片空白，什么東西也沒有。

“你是誰？”武卒問道。

“我是艾德蕾亞……我想，你應(yīng)該知道天使之城。”

武卒心下大驚，又十分疑惑，“我是在做夢嗎，公主？”

“是的。我需要你去做一個十分重要的任務(wù)，它與新紀元的和平息息相關(guān)?！笨侦`的女聲逐漸變得嚴肅。

“還請您指點?！?/p>

“現(xiàn)在你們身處奧斯蘭提斯的邊境，不管發(fā)生什么，明天一定要阻止軍隊進入普羅泰挺之林。請你率領(lǐng)軍隊向南繞行，在那里，你會遇見你的真正使命。”

“什么？”武卒聽得一頭霧水，“雖然并不能參透您的用意，不過我定會盡力而為。”

“武卒，你確實是一位出色的戰(zhàn)士，你擁有一顆堅強又明朗的心。如果像你這樣的人能夠更多一些……或許結(jié)局就不會那樣……”

“您在說什么，公主？公主！”武卒猛地驚醒，清晨的陽光穿透薄云進入了武卒的眼睛，他艱難地睜著眼，用了很久才適應(yīng)了光線。

“什么公主，你一糙老爺們兒還做春夢？”旁邊的程老七靠著巖石吐著煙霧，一臉邪笑著捅了捅他。

程老七便是當年那位來自東國的壯實男子，他與武卒因為伊斯徳萊士兵變而結(jié)識，二人早就成為了忘年的生死之交。

“別老說這些諢話。”武卒站起身來抹了把臉，抓起身邊的甲胄套上，提步走向山坡下的駐扎營地。

十多年過去，武卒儼然通過這些年的風餐露宿成為了一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出色戰(zhàn)士，他再也不會在戰(zhàn)場上迷茫，因為殺人而手腳發(fā)抖。這些年來，他的身軀也變得強壯了許多，皮膚因風吹日曬而變得黝黑，因為軍隊最近一直在荒原穿梭，他的臉上長出了一圈粗糙的胡渣，但他顯然對此并不在意。

他望著前方的軍隊，看著他們從當年的區(qū)區(qū)數(shù)千人，一直壯大到了如今多于之前四五倍的規(guī)模，不由得很是欣慰。這十三年間，舊軍一直銷聲匿跡，在新紀元各地區(qū)游蕩，一是為了躲避教會的追蹤，二是為了壯大自身的實力。他們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人煙稀少的野外徘徊，少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不過久而久之，撞見他們的人多了，還以為是山野的幽靈，便有了“亡靈軍團”這么一個荒謬的稱號。

武卒從山坡上走下來，此時軍中早已升起炊煙，很多人已經(jīng)蘇醒了，其中便有武卒的警衛(wèi)小趙，他立刻迎了上去，“指揮官閣下，您來了，飯快好了，您先坐吧?！?/p>

“不了，葉夫根尼將軍在哪？帶我過去找他?！蔽渥涞馈?/p>

“是?！?/p>

武卒隨小趙來到旁邊一處軍帳，帳內(nèi)正是葉夫根尼，他正在桌前研究地圖。

說起葉夫根尼，此人也并非一個等閑之輩。雖然當年卸去了軍職，從基層做起，然而天縱英才，五年前還是做上了將軍，竟比原來的官還大了。而不久武卒也接替了指揮官的職務(wù)，二人常常一起共事。

“武卒，你來得正好，”葉夫根尼看到武卒來了，爽快地笑道，“對于咱們下一步的計劃，你有沒有什么建議？”

“將軍，我認為還是繞行普羅泰挺之林較好?！?/p>

“可是，將士們已經(jīng)三個月沒有進入城市整頓了，大家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如果不能進入奧斯蘭提斯休整，糧草儲備也是問題，畢竟冬天馬上就要到了?！?/p>

“目前不宜涉險進入普羅泰挺之林，這片森林不同于普通的森林，危險重重，如果強行進入，恐怕不能應(yīng)對突如其來的危難。不如繞過森林，另辟蹊徑?！?/p>

“確實有道理，那么就按指揮官提議辦吧?！比~夫根尼點起一根煙。

十二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浩大的軍隊開始沿著普羅泰挺之林向南行進，路上一片荒蕪，人跡罕至。然而很快，眾人便發(fā)覺了不對勁的地方。

路邊漸漸出現(xiàn)了一些鐵甲和殘缺的兵器，越往前走便越來越多，甚至出現(xiàn)了許多尸體。這些尸體和斷兵看起來都很新，并沒有浮土覆蓋。暗紅的血將地面也染紅了，尸體身上的衣角在風中翻飛，再前方竟是一座死人堆起的小山丘。

“看來這里剛剛發(fā)生過一場激烈的戰(zhàn)爭。”葉夫根尼對武卒道。

“是的，能認出這是哪幾支軍隊嗎？”武卒望著前方問道。

“大概是有奧斯蘭提斯王室的軍隊吧……另外幾個沒有見過?！?/p>

武卒心想，恐怕這就是艾德蕾亞所說的使命所在了，“還有活人嗎？”他又問。

“要找找嗎？軍隊里有好多人是奧斯蘭提斯人，他們恐怕心里不太舒服?！比~夫根尼道。

“可以，看看還有沒有能救的吧?！?/p>

然而這次戰(zhàn)爭極其慘烈，已經(jīng)過去了幾天，還活著的人寥寥無幾，武卒仍不放棄地在死人堆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些什么。功夫不負有心人，經(jīng)過幾個小時的翻找，小趙突然告訴武卒，找到活人了。

當武卒沖過來時，那位活人竟被喚醒，他還殘存著一絲意識。

“你是誰？”武卒扶著他的肩膀。

那人無力地抬起眼瞟了他，“詹……詹姆士?！?/p>

十三

那天，舊軍后續(xù)又找到了幾個一息尚存的軍士，經(jīng)過幾天的救治，有三位還是去世了，而詹姆士成為了救治成功的人之一。他已經(jīng)悠悠轉(zhuǎn)醒，而武卒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我是奧斯蘭王的長子詹姆士，一年前爆發(fā)了內(nèi)亂，如你所見，我和父王前來與反對派交戰(zhàn)，卻被打得慘敗，父王也戰(zhàn)死了，?。嵲谑菒u辱！”說到這里，詹姆士憤恨地將拳砸向床板。

“那么你不知道奧斯蘭提斯王城內(nèi)的情況嗎？”武卒問道。

“恐怕早就被反對派占領(lǐng)了吧?！闭材肥堪l(fā)出一聲冷笑，充滿了無奈，“不過，我相信那個人一定會替我們堅守著王城。在這之前，我需要獲得支持，才能徹底清除反對派的勢力?！?/p>

武卒腦中再次浮現(xiàn)了艾德蕾亞的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澳憧梢约尤胛覀?。”

“你們又是誰？”詹姆士眼中有一絲提防和不屑。

“或許你曾聽說過十三年前的伊斯徳萊士兵變，我們的原身是當年的舊軍，如今不過是些未亡之人?！?/p>

“原來如此，你們做得很好，身為奧斯蘭提斯王室之人，我由衷地敬佩你們！你們是真正的戰(zhàn)士！該死的教會，這次內(nèi)戰(zhàn)便是他們從中作梗，暗地鼓動反對派奪權(quán)，真是無惡不作?！?/p>

“沒錯，相信有你的加入，我們的力量會更加強大?！蔽渥涞膬?nèi)心又燃起了希望。

“可是，我現(xiàn)在只是一個無人問津的光桿司令，又有什么用呢？難道你們會義無反顧地幫助我們奧斯蘭王室嗎？”

“當然，我們可以幫助你！”葉夫根尼走了進來，“我們都來自古文明地區(qū)，是教會的眼中釘，何不團結(jié)起來呢？”

詹姆士揚了揚眉，“你說得對，我們應(yīng)該團結(jié)起來，建立古文明同盟！事不宜遲，我需要盡快趕回奧斯蘭提斯清除反對派?！?/p>

“詹姆士王子，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們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和新軍正面抗衡，你也見識到了他們的實力。他們這些年的發(fā)展很快，創(chuàng)造了很多人造人和新型武器?！蔽渥涮嵝训?。

“那我們該怎么做？難道古文明只能走向被毀滅的結(jié)局嗎？”

葉夫根尼道，“不，我們還有最后的殺手锏，那就是教會和能源之都已經(jīng)拋棄的古老魔法。”

“對啊，”詹姆士一拍腦袋，“可是魔法如今幾乎已經(jīng)絕跡了，我們又該從哪里獲取魔法的力量？”

“王子，難道你忘記了東國嗎？那里曾是魔法的起源地之一，然而在那里，魔法永遠不會被忘記?！蔽渥涞?。

詹姆士陷入了一種類似于懊悔與懷念的沉思，許久，他抬起頭，面容嚴肅，“我想我們應(yīng)該即刻動身，前往遙遠的東國?！?/p>

武卒釋然地笑了，“我們正有此意。”

彼時，古道西風瘦馬，未亡人，仍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