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大雄寶殿的屋檐十分雄偉，椽子一根比一根粗壯，不知要砍掉多少樹，不過管它呢。我并非環(huán)保主義者，樹長出來就是要被砍，羊生下來就是要被吃，萬物有一個奇妙的生態(tài)鏈，處在頂端的才有話語權(quán)，要說誰在頂端，當(dāng)然是自許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據(jù)說《創(chuàng)世紀(jì)》里講不論是走獸飛鳥，抑或是爬蟲游魚，都必須懼怕人類，并以他們?yōu)橹?。瞧瞧，就沖這點，你就知道他們有多么妄自尊大。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這個滿頭肉疙瘩的人，他柳眉鳳眼，眼瞼低垂，假模假樣地俯瞰著眾生，從他的眼光看出去，你幾乎能看到整座城市。

寺廟建在城郊處的一座高山上，大雄寶殿在最高處，大開的殿門讓這位尊者可以把整座城一覽無余。瞧吧，云霧繚繞之間，波譎云詭之下，整座城一片喧囂，大江、大橋、河、高樓、矮屋、汽車、鐵道，響著的，動著的，傻傻地立著的，趴窩的，都在那里。他說眾生平等，不要起分別心，我把自己滿眼眼眵的狗眼睜得賊大，其實也沒看出個什么眾生平等來。都說狗眼看人低，我趴在殿門之外，坐在群山之巔，著實體驗了一把把人看低的感覺。

行了，嘮嘮叨叨這么多，還是先來個自我介紹吧。我叫丘吉爾，是一條五黑犬，你看，這又是一個多么不搭的組合，我是一條土狗，卻有著十分洋氣的名字，據(jù)說叫這個名字的人是一個大人物。我的主人早年看過一本叫《丘吉爾的黑狗》的書，所以他就心血來潮給我起了這樣一個名字，叫起來也挺順口。他叫我時總是拉長聲線，用一種得意卻十分戲謔的腔調(diào)這樣叫我：“丘～吉爾”，我不喜歡他這樣叫我，這看似有趣，其實是一種很無聊的表現(xiàn)，人類喜歡這樣，總是把無聊當(dāng)有趣。

相較之下，我喜歡小花這樣叫我，她叫我小黑。嘿嘿，你如果看到現(xiàn)在的我，一定會覺得我是個花癡，我的舌頭不自覺地耷拉了下來，身子沒來由地在轉(zhuǎn)圈，口中吐著嘿哧嘿哧的粗氣，鼻子總像是要尋找點什么一樣嗅來嗅去，我知道，我又在想我的小花了，但我現(xiàn)在不能去找她，“丘～吉爾”的喊聲叫起來了，我得走到主人面前，接受他遞過來的一碗素面，然后壓著舌頭把這蠟樣的食物送進(jìn)胃里，任它們把我的五臟六腑攪得一塌糊涂，這樣我的主人才會用贊許的眼光看著我，我才能留下來，才能同他一道在這個山巔的廟里呆下去，才能指望那些香客把我高看一等，這樣才能保證我和小花（還有小白）衣食無憂。生態(tài)鏈，可怕的生態(tài)鏈。

可今天吃的并非素面，而是一小盆蒸土豆，土豆很飽滿，還削了皮，從削皮的紋路上來看，主人在削它們的時候一定心如止水。土豆大小基本一致，紋路又如梳齒般整齊，如果它們不是削土豆，你一定會覺很它們是件藝術(shù)品，我的主人總是在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地方做出花來，可我總覺得這除了浪費時間外，沒有什么鳥用。小處精細(xì)，大處就看不明白。你比如說，他以為我喜歡吃蒸土豆，其實我對它們厭倦地很，當(dāng)然，姿態(tài)還是要做一做滴。我把頭俯下，朝每一個土豆都聞了聞，然后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像佛祖一樣低垂著眼皮，咬上一個，慢慢地咀嚼開來，我的主人看我如此“享受”，就心滿意足地走開了。見他走開，我便把土豆一個個叨走，在花壇邊的松土里刨了一個坑，把它們一一埋了進(jìn)去，之后，我便走到盆邊，坐下來繼續(xù)咀嚼我咬的那個土豆。這一切都在佛祖的眼皮底下進(jìn)行，他老人家就這樣笑瞇瞇地看著我，一言不發(fā)，我總覺得他是贊許我的。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可我不是出家狗啊，我是世俗之狗，是世俗之狗就得想世俗之事。時也命也，我也沒有什么辦法。

過來一會兒，主人回來了，他見我把土豆都“吃”光了，甚是滿意地把空盆拿走了，我也很滿意地目送著他離開了?？吹搅税?，這就是我說的小處明白大處糊涂的典型，我用這招騙了他這么多年，他愣是一次都沒察覺出來。

天色將晚，山腳下已是星火點點，我伸了伸腿，抻了抻腰，回頭望了一眼佛祖，在他頷首低眉的默許下大踏步地邁出了山門，身后傳來老和尚們嗡嗡囈囈的晚課聲。

跨出山門的那一刻，一陣涼風(fēng)襲來，按理說，酷暑剛過，秋天還未真正到來，涼風(fēng)自會讓人心曠神怡，可事實上我卻感到莫名的發(fā)顫，這真是一件極荒唐之事。月亮這時從山坳里爬上來了，又黃又大，像一塊灑滿蔥花的大烙餅，旁邊伴著一顆孤星，賊亮賊亮，盯得你發(fā)慌。四下里一片灰紫色，一車寬的小徑蜿蜒而下，一處山頭上的一棵孤松留下陰渣渣的剪影在夜幕上，有豬在叫，那是從建在水灣處的豬廠里傳出來的。

松濤聲、豬屎味、游蕩無根的薄霧，隨意跳躍的癩蛤蟆，擁簇著我下山，雖然司空見慣，我還是感到有點詭異，仿佛進(jìn)入了一個異世界。我常常深有此感，覺得這并非一個正常的世界，一條狗會做哲學(xué)的思考，這還不夠荒謬嗎？豈止如此，會念經(jīng)的光頭不是和尚，成了佛像的悉達(dá)多從未想過拯救。會當(dāng)孫子的成了爺，明明是主子的卻自稱奴仆。言不由衷的話說得正氣凜然，蠅營狗茍的卻又標(biāo)榜大義當(dāng)前。等等等等，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這本非一條狗應(yīng)該思考的東西，可我見的實在大多了，總?cè)滩蛔『紒y想一番，思考完之后，又會有一種茍且的思想占據(jù)著我的頭腦，這也正常，我除了會思考外什么也做不了，你能指望一條狗子做什么呢？生活總要繼續(xù)，這便是我的思想，有人把我們這號人稱為犬儒，說得真對，在我身上，您應(yīng)該把儒拿掉，我活生生的就是一條犬嘛！是犬就得想犬的事，就得會揺尾乞憐，就得想著狗連蛋，見了屎就得覺著香，除此之外，還是什么都別想的好。

“喂，哥們兒”，一聲胡哨聲響起，一條狗從路旁的雜草堆里竄了出來，“又下山了。”它這樣子問我，我沒有理它。見我沒有理它，它也不惱，而是靠過來，緊貼著我，猛跳了幾下跟上了我的步子，用一種諂媚的語氣繼續(xù)言道，“這次帶上哥們兒不？”

“我什么時候跟你是哥們兒了？”我問。

“不要這樣子啦，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籬笆三個樁，您是大哥，沒有小弟的大哥能叫大哥嗎？”

可我從來沒想過要當(dāng)大哥，所以也無需小弟，只不過我拿身邊這個家伙實在沒有辦法。它叫毛毛，是一條泰迪犬，本是寵物狗，兩個月前被人遺棄，晃蕩到了這里，看著我衣食無憂，總想著跟著我混口飯吃。至于它為什么被人遺棄，說來也很可笑，就因為它與主人鄰居家的小孩子玩耍時不小心把牙齒放在了她的手上，主人為了鄰里關(guān)系，就把它遺棄了。它一再強調(diào)它只是單純地把牙齒放在了孩子的手上卻并未咬她，我覺得它這是在強詞奪理，還不如直接說咬了她，這樣倒還有點尊嚴(yán)，一味地忍讓謙卑換不來別人的尊重，它不明白這個道理，是狗子都不明白這個道理，我是一個例外。

想到此處，我就不想跟它待在一起了，趁它滔滔不絕之時，我悄悄地落在后面，一棵碩大的龍眼樹立在路邊，留下灰黢黢的一片陰影在路面上，我把身子往里一鉆，便與陰影融為一體了，這都拜我黝黑的體色所賜。毛毛在前面走著，全然不知我已經(jīng)藏在了后面，等行了一段，它才緩過神來，轉(zhuǎn)身來看，它已經(jīng)失了我的所在，于它，這是司空見慣之事，它對著來路叫了兩聲老大卻并未尋我，然后扭頭走掉了。它的聲音尖利刺耳，活生生的一個閹貨之流，這讓我對他尤其厭惡。

它總說這是生活使然，是換取生存資料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就像歷史上所有的閹黨一樣，但與大多數(shù)的他們不同，他們是主動，它是被動。據(jù)它說，真正動刀時并不難受，反而有享受之感，腹下亦無鉆心之痛，就像削掉了一塊疣一樣，只是它見到母狗不再想爬上去了，生活的樂趣就這樣消失了，它成了不動心理論的踐行者，“泰日天不想日了，這真它媽的是一個笑話”，它說這話時正欲把它那沒蛋的屁股撅給我看，我一腳踹了過去，罵道：“誰它娘的想看你的屁股？”它扭過頭來，像一個太監(jiān)一樣尷尬地笑了。

我也不是不想拿它做小弟，只是覺得它有點煩。我們狗子雖然失了狼性，但離開了人也斷不至于沒法活下去，如是，與其獻(xiàn)媚，不如圖強?！澳阏f得倒好聽，沒有你寺廟看家狗的身份，你覺得山下那些人會鳥你？”有一次，黃大仙這么揶揄我說，我沒有理它，只把它當(dāng)作弱者的酸葡萄來聽。

黃大仙是一條黃狗，身型健碩，是我的頭號敵人。它竄跡于山上山下，獨來獨往，游弋不定，但它算一條好漢，從不搞背后襲擊，我與它交鋒過三次，贏了它兩次，但它并未拜服，它不是那種輕易認(rèn)輸?shù)墓纷?，至少嘴巴上如此。我與它亦敵亦友，它雖然不大看得起我，但也敬我是一條漢子。我雖是家狗，但也絕非羸弱之輩，空余時間，我都在練習(xí)技能，騰挪輾轉(zhuǎn)，咬逐跳爬，我一樣沒落下過，這讓我有了充足的體能，讓我能打敗黃大仙，讓我有了小花小白這樣的情人。我并非衣來伸手之徒，我只是借用了人類的恐懼而已（據(jù)說自以為是的人類什么都不怕，卻獨獨怕黑)。

山下的鎮(zhèn)子尚熱鬧非常，街燈亮且密集，店鋪里燈火如晝，小販的推車上擺著各式售賣品，叫賣聲四起，鐵制的垃圾桶立在街角，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有老鼠在那里晃悠，亦有一兩條狗嗅來嗅去。

垃圾桶旁邊是一家飯店，后院里拴了不少狗，見了人就會不停地吠。這家店我要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因為它是賣狗肉的，后院的狗子們我覺得有點可憐又有點可笑，自己馬上成為俎上魚肉了，還在為屠夫看護(hù)家院，況這家院并非自己家院，何必吠來吠去呢？江山易改，狗性難移，一個院子就能讓它們心生歸宿、畫地為牢，恐怕它們至死也不明白，自己一心護(hù)“主”，為什么反而見殺。

我還不至于會被他們殺掉，因我獨具五黑體色，據(jù)人類講這可以辟邪，又因我是寺廟里的看門狗，所以又格外受到禮遇。我很享受這種禮遇，有種恍恍惚惚的優(yōu)越感，這種優(yōu)越感會沖昏我的頭腦，讓我忘記自己是一條狗，是狗就會有被殺的可能，無論你的地位有多高，在這一點上人類擁有絕對的發(fā)言權(quán)，但我并未能認(rèn)請這個事實，至少在今夜之前沒有，所以我對那些在垃圾桶旁嗅來嗅去的狗子，那些在屠夫后院大聲吠叫的狗子、毛毛、黃大仙等，都有一種“非我族類”的游離感。

燒鵝檔的店鋪當(dāng)街，透明的貨柜里掛著噴香的烤鵝，顏色紅潤透亮，誘人得很。老板娘阿美人善面秀，見我踱步而來，大老遠(yuǎn)就朝我打招呼，“丘吉爾，丘吉爾，快來，快來?！彼笫侄伺?，右臂朝我伸開，四指并攏，快速地往下翻動，我知道她是真心喜歡我。盆子里的烤肉真香，我大塊朵頤，吃得滿嘴流油。每每此時，阿美都會抽出一兩分鐘的時間，靜靜地看我吃肉，她的眼神比小白還要溫存清澈，這又是讓我恍惚的地方，倘若我能像《三生》里面的那只狗子一樣，記得前生之事，我倆說不上還真有一點姻緣可講哩。

吃飽喝足以后，不著急回去的我還想在街上溜達(dá)溜達(dá)，人們見了我都會主動跟我打招呼，也會有人端東西出來給我吃。我用不著回他們，只是像檢視部伍那樣一家家地踱過去。有時我在想，那個與我同名的大人物，是不是也這樣神氣過？

小鎮(zhèn)畢竟是小鎮(zhèn)，主街只有一條，街兩邊倒是燈火通明，熙來攘往的男男女女著實有些個，但主街叉出去的小巷就沒有那么風(fēng)光了，總是灰溜溜地挑著一兩盞路燈，照出巴掌大的一丁點兒地方，昏黃得像泡在一汪苦水之中，之外便是暝黑一片。斑駁的巷墻上尿苔點點，不知是那個恬不知恥的家伙到處劃地盤所至，尿臊味腥臭難聞，混雜著新的舊的垃圾的味道在淵壑般的巷道里發(fā)酵生酸，其味道你可想而知。所以，如無必要，我定不會跨入這淵壑半步，但今夜有所不同，在離開阿美家的第五條巷道里，尿苔味、垃圾味之外，還有一股濃烈的母狗的氣味竄了出來。

我停了下來，定晴觀瞧了一番，由于燈光昏暗，燈下的那位一時間我并未看得清楚，它圍著燈柱繞來繞去，東嗅西嗅，像是在找吃的，其實我知道它并不餓，體內(nèi)旺盛的荷爾蒙促著它必須在今夜找一個搭檔來連蛋。狗兒們會在秋天發(fā)情，這是天道使然，但像它這樣剛立秋沒多久就迫不及待的狗子還真不多。至于我，當(dāng)然也不是潔身自好之徒，雖然我有幽閉恐懼癥，對幽深的巷道常常避而遠(yuǎn)之，但如此濃烈的味道此刻卻又讓我覺得如飽醇釀般心絮紛飛，我情不自禁地邁開四肢，糊里糊涂地扎進(jìn)了暗巷。

我在黑暗之中行走，猶如潛流行在水底，那只傻狗子全然不覺，真是一只呆萌可愛的家伙，我喜歡這種呆萌可愛，它會讓我生出雄性氣概來，我在小白小花面前，總是有意無意地展現(xiàn)出這種氣質(zhì)，它們也很受用。等等，小花？從站在巷囗的那一刻，我就覺得燈光下的狗子有點像小花，或許是離巷口不遠(yuǎn)的垃圾堆遮掩了它的味道，我沒有聞出它來，但等我悄無聲息地走過垃圾堆，小花的氣味就變得越來越明顯了，習(xí)慣了黑暗的我，這時看燈光下的狗子也越發(fā)清晰，黃白相間的毛色、尖尖的鼻翼、站起時娉婷的身姿——沒錯，它站起來了，前肢搭在燈柱上，像狐貍拜月一樣站起來了，搔首弄姿，這個騷貨?！靶』ā?，我在心里默念。馬不停蹄地腳步聲，急不可奈的心跳聲，一切都預(yù)示著今晚我要與它良宵共度了。

可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從燈后的陰暗中閃來出來，它身型健碩，頭顱高昂，頭發(fā)中間還雄赳赳地聳著一撮毛，至于眼神，則迷離不清，哈喇子時常掛在嘴邊，出氣粗魯莽撞，像隨時要與人干仗一樣。

它就是黃大仙，我的仇敵黃大仙。

我在暗處，它并未能看得到我，小花的氣味過于濃烈，它也聞不到我，所以我對它來說是隱形的，這對我有利，可是，不對，這對我有啥利？這么一來，我不成了電影院的觀眾？只能靜靜地觀看它們的演出了？媽的，我呸了一口，我堂堂佛爺，豈能去做觀眾？而就是這一聲呸，讓黃大仙聽到了。

“誰？”它警覺地問，后知后覺的小花也跟著它的目光看向了我。

我并未說話，而是大踏步地走進(jìn)了光里，我剛出現(xiàn)，黃大仙就笑了，笑得十分粗魯，十分野蠻，這是一種完全視我為無物的輕蔑的笑，這讓我非常不舒服，尤其是在我的情人面前。不過算了吧，現(xiàn)在看來，它也不算是我的情人了，那個人盡可夫的家伙，看到了我并未像往常一樣表現(xiàn)出親昵的舉動，而是像看一個過客一樣冷冷地打量我。兩個男人在它面前，不用想就知道會有一場大戰(zhàn)，它的樣子沒有表現(xiàn)出多么想知道結(jié)果，而是想靜靜地看一出大戲。女人呢女人，在這一點上總是把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我本來還想跟黃大仙說兩句，但它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戰(zhàn)斗的姿勢，只見它前腿前伸，頭顱低垂，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惡狠狠地就像怒目圓睜的子路，我不免想哂它一下：即便是打仗，不也得有個開場白嗎？

“少來這套”，黃大仙說，“你那一堆所謂文明的東西也就只能騙騙一些傻乎乎的母狗，但對我來說，完全沒鳥用，是男人就得拳頭說話，禽獸的世界，可比人類單純地多?！彼f這些話時，我偷偷地看了小花一眼，它還是木頭樁子式的面無表情。

我對著黃大仙說：“也就是得開干嘍？”

它松了松前腿，重新站立，用不屑一顧的眼神和語氣對我說道：“要不然呢？”

開干就開干，我佛爺也不是蓋的，論個頭，論強壯，我也不比你黃大仙差到哪里去。我不再說話，而是與它一樣，不，我不能學(xué)它，我要像武俠小說里的大俠一樣，腳步輕緩，頭顱自如，閑庭信步一般，一個文明人怎么可能去學(xué)一個蠻人？可它惡狠狠地沖了過來，我還來不及優(yōu)雅，就只能針尖對麥芒地迎了上去。

甫一接觸，我就感受到了它那股強大的力量，它的肌肉似鐵，冰冷得像是一把劍，它的前爪剛搭上我，就像釘子一樣欲釘進(jìn)我的身體，我急忙閃躲了一下，瞅準(zhǔn)時機(jī)，準(zhǔn)備用牙齒對著它柔軟的腹部給以致命一擊，但它躲開了。這是第一回合，我倆均未傷到彼此。移地再戰(zhàn)，它一個健步，猛地蹬了一下前腿，競?cè)绱蚣艿墓窖虬懔⒘似饋恚劬χ敝钡囟⒅业念i后，我知道它這是要利用慣力壓服我，我順勢往它肚下一竄，準(zhǔn)備用頭去頂它的腹部。說來也真搞笑，兩條狗子打架競?cè)皇钩隽松窖虻恼惺?，說出去也恐怕要笑掉大牙，不過，打架就是打架，還去管招式干什么。

眼見著我就要頂上它的腹部，它后腿一扭一蹬，整個人從我身上躍過，就這樣，我倆又錯過了。比武場旁邊的那位女士，看客的癮好像滿足不了一樣嗚嗚地低吟了起來，那感覺就像楚霸王在吟誦“時不利兮騅不逝”一般凄婉雄壯。它如果像青樓女子一樣囈囈呀呀地唱些“山無棱，天地合”的濫詞，那倒沒啥感覺了，我想我和黃大仙肯定當(dāng)場棄械，各奔東西，估計都不會看它一眼?？伤酝酰m是凄婉，卻如一股無息的潛流一樣注入了我倆體內(nèi)，讓我倆斗意大爭。女人呢女人，在這一點上總是把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還要說什么嗎？我用眼神問了一下黃大仙，它也回了我一個同樣的眼神，無需多言，干就完了，它這樣子回我。我怎能示弱？這下總該輪到我發(fā)起攻擊了吧，我猛地一竄，用前爪去夠它的臉，可腳一出去，我就后悔了，我這是要干什么？要知道對于狗子來說最厲害的武器是嘴巴啊，我怎么沒去咬它呢？可腿已經(jīng)借勢伸出去，想收回可就難了。黃大仙不明所以，它猜不出我伸出前爪的含義，競懵懵懂懂地學(xué)著我伸出了前爪迎了上來，那情形甚是滑稽，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倆是啥重要人物要握手相見呢。

我倆的前腿搭在了一起，各自的后腿又一使力，就這樣我倆如搭涼棚一樣立了起來，我印象當(dāng)中鹿就是這樣打架的。這下好了，一場架，犬、山羊、野鹿輪番上陣，我想象當(dāng)中的閑庭信步、華山論劍蕩然無存，只剩下潑婦罵街了。對啊，嘴！我不是還有嘴嗎？瞅準(zhǔn)時機(jī)，我嘲著黃大仙的鼻頭就下嘴了，它顯然明白了我的意圖，也大張了嘴咬了過來，咔的一聲，它咬住了我的下頦，我咬上了它的上唇，幾乎嚴(yán)絲合縫般扣上了，雖然我倆嗚嗚地罵著對方，但在那位看客看來，我倆又是握手又是親吻，這哪里是打架？分明是在舉辦禮儀活動嘛。

我倆角觝一般僵持了十幾分鐘，惹得小花幾乎喪失了觀賞性趣，黃大仙一看，愈發(fā)使勁，我的后腿不支，差點被它推出圈外，長此下去，我必敗無疑。兵法有云，一正一奇，方為取勝之道，我決定暫時放棄相持另謀它計。我嘴上松勁，腳上卸力，從斗爭中敗下陣來，身子低伏，夾起尾巴，側(cè)身做逃跑之狀。黃大仙以為勝券在握，得意地向小花炫耀示意，把整個后背都留給了我。呵呵，驕兵必敗，雖然有點勝之不武，但勝總比敗要強，時機(jī)剛剛好，我腿上一蓄力，整個人彈了起來，以泰山壓頂之勢朝著黃大仙而去，嘴巴瞅準(zhǔn)了方向，正是它直耿耿的后頸，一旦咬住，它擺首無力，只能任由我擺布。

我的身體柔性很好，在天空之中如飛鼠一般劃了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眼見著就要著上黃大仙的身體，它卻一個側(cè)身躲過了我的攻擊，空中滑翔的我無處使力，只能徑直落在空地上，眼睛還未來得及重新找到方向，后頸就感覺被鉗子般地死死地扣住了。黃大仙咬住了我的后頸，尖銳的犬齒刺穿了我的皮膚，直抵我的中樞神經(jīng)，我感到一陣眩暈，同時疼痛從頸上快速蔓延至全身，那感覺像是你喝了一口冷飲，能明顯地感覺到它穿過你的喉嚨，直達(dá)你的脾胃臟腑。我扭轉(zhuǎn)不過頭來，無法對黃大仙攻擊，疼痛與疲憊讓我力有未逮，黃大仙懂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道理，它現(xiàn)在對我做的事情正是我想對它做的事情。

我敗了，敗得如此難堪，雖然勝敗乃兵家常事，但此一役卻令我灰心喪氣，仿佛是上一代霸主要讓位給下一代霸主的謝幕之戰(zhàn)。我看了看場邊的小花，它的眼里對我沒有絲毫的同情，相反，它的目光炯炯地全集中在黃大仙身上，那感覺仿佛一刻也不能等要與它燭房花燭一樣。勝王敗寇乃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我扒了扒地，全身緊縮，尾巴夾得幾乎要縮進(jìn)肚子，同時嗷嗷地向黃大仙求饒，聲音難聽至極，感覺都不像我發(fā)出來的，毛毛向我諂媚時就是這種聲音。哼，那個閹貨！

黃大仙饒了我，我灰溜溜地從燈圈里退了出來，沒有回頭。這一點也不悲壯，也自不會有灑然之感，那感覺說不上來，我想到別處，仿佛剛剛沒經(jīng)歷過一場鏖戰(zhàn)一樣，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一樣。

脖上的疼痛消減了些，血應(yīng)該已經(jīng)止住了，我不敢扭動它，只能像子路一般直耿耿地回了寺廟。月亮躲在陰云里，涼意全然沒有來臨，空氣中悶濕難耐，每吸一口都如吸進(jìn)一口柳絮一般堵在胸口讓人好生不爽。我把思緒放空，盡量不去想戰(zhàn)敗的事，這讓我心里好受了些。廟里的和尚節(jié)省，過了九點就熄了燈關(guān)了門，大雄寶殿黑乎乎一片，我看不到佛爺?shù)谋砬椋贿^不用說，他肯定還是笑瞇瞇的樣子。我有時挺看不上他的，不知他慣常笑兮兮的底氣何在？人世間的諸多苦難難道均可一笑了之？難道均可吟出一句“都付笑談中”只念不存？當(dāng)然，為了情人的戰(zhàn)敗之苦算不上什么，但天災(zāi)呢？人禍呢？打仗呢？死人呢？我趴在自己的窩里徹夜難眠，凈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東西，不知不覺中，天已破曉。迷迷糊糊間，我大概只睡了一個小時。

清晨，太陽迫不及待地就爬起來了，清暉灑遍了整個山頭，一片璀璨奪目的光芒。和尚們的早課早已經(jīng)開始，在這僻靜小鎮(zhèn)，在這遠(yuǎn)離市中心的地方，木魚聲、鈴鐺聲、吟唱聲此起彼伏，如遠(yuǎn)處山澗的晨霧一樣縈繞渾沌，每每如此，絕非超越，我常常有抽離之感，覺著這是一個令人眩目的空寂無味的世界。我聽不下去，卻又不得不聽，我用我的前肢按住雙耳，聽著里面嗡嗡窸窸的聲音。后頸上的疼痛一陣陣酥麻般地傳來，傷口應(yīng)該合上了，我舔不到它，無法清理血跡，待會兒我的主人就會拿食物給我，我可不能讓他看到我的樣子。

他是一個怪人，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理論，他喜歡歷史，據(jù)他的研究，二戰(zhàn)以后，世界上主要發(fā)達(dá)國家之間從來沒發(fā)生過戰(zhàn)爭，戰(zhàn)爭只發(fā)生在發(fā)達(dá)國家與發(fā)展中國家或者兩個發(fā)展中國家之間，他因而得出結(jié)論，戰(zhàn)爭是極其不文明的事情。他并未出生在戰(zhàn)爭年代，卻對戰(zhàn)爭有著近乎執(zhí)拗的厭惡，甚至連公雞斗嘴、公狗打架之類的也不允許。所以，如果讓他看到我昨晚因為爭搶母狗而傷痕累累他一定會大發(fā)雷霆。

他雖然靜修多年，卻依然悟不透這么淺顯的道理，作為公狗，如果不為母狗而戰(zhàn)，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昊昊蒼天，周行不殆，日落月升，花開花謝，凡是自然的東西都應(yīng)該順之而為。一句話，荷爾蒙到那里了，我也沒有辦法，所以，即便是戰(zhàn)敗，我其實也沒多少失落可言。不過我還是掩一下他的耳目，趁他沒來之前，我決定離開狗窩，到其它地方溜達(dá)溜達(dá)。

寺廟并不大，一會兒就會轉(zhuǎn)完，所以寺廟絕非上佳的躲避之所，我決定還是出廟。當(dāng)我剛準(zhǔn)備邁出山門，一股惡風(fēng)不知從那里鉆了出來，讓我不由得虎震了一下，正所謂禍不單行，福無雙至，我隱隱約約感到會有不好的事情發(fā)生。不過，等等，惡風(fēng)之中竟有一絲母狗的氣息，雖是微弱，但卻被我捕捉到了。我立在山門的石制臺階上，四下里張望，想找到這絲氣息的來處，但是空空如也。我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錯覺，使勁地擺了擺頭，準(zhǔn)備繼續(xù)大踏步地朝山下躲去，這時，一個聲音叫住了我，“小黑”。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我轉(zhuǎn)過頭，在聲音的來處，寺廟墻角的地方，看到了一條白色的狗，它通體雪白，真的像玉女一樣白，唯獨四蹄有些微的灰色，算是美中不足吧。它怯生生的樣子著實讓人心生憐惜，但我卻十分地厭惡它。沒錯，諸君可能已經(jīng)猜到了，它就是我的發(fā)妻——小白。

像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一樣，他們對發(fā)妻都有著雞肋般的感覺，我也不例外，荷爾蒙雖然在我的體內(nèi)做怪，但我依然對它提不起興趣。它現(xiàn)在悄默聲地找到寺廟來，尤其讓我討厭，要知道我的主人可是禁止我談情說愛的。媽的，不說這還好，一說這我就來氣，你們這些禿驢們，整天吃齋念佛，自許為五蘊皆空，難道在空寂無聲的夜晚，茶余飯飽之后，你們就沒想過女人？有一次我就看到住持那個老家伙對著一個身著清涼的女施主看了很久嘛。嗚呼，你看看圣人說的多好，“吾未見好德者如好色者也。”在好色這一塊，圣人與我都不能脫俗。

不過，我的主人是一個例外，我不知道他的來路，但從他陰郁的如死人般的臉上，我覺得他絕不會對女人感興趣，他有著一副子索然無味、與世無爭的樣貌，即便女人送到他的懷里，他對待她們也會如敝屣一樣毫無興致。麻木也罷，超然也好，他就是這個樣子。

“你怎么會在這里？”我走到它的面前問小白，心里帶有怨恨，臉上的表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許是我生硬的語氣嚇到了它，它怯生生的模樣更甚了。囁嚅良久，它才吐出一句話來，“聽說你受傷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件事沒想到這么快就傳到了它的耳朵里，想想在小鎮(zhèn)一帶恐怕也已經(jīng)傳開了吧。我一世英名，不成想傾刻間就崩塌了，在小鎮(zhèn)一帶我恐怕再難混下去。黃大仙也太損了點，你勝就勝了唄，為何還要造足輿論？這是要置我于死地嗎？人類的世界充滿了爾虞我詐，難道我們狗的世界也要這樣嗎？

我正這樣胡思亂想著，“啊”的一聲驚詫從我的背后傳來，小白盯著我的頸背嚇得面容失色，我知道它這是看到了我的傷口?！霸趺戳?？”我問它，“沒想到你受傷那么嚴(yán)重?！彼f。我看不到自己的傷囗，它看到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從感覺上來說，我知道我的傷勢遠(yuǎn)沒有它所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可怕，它總是喜歡大驚小怪，女人們都這樣。“我給你舔舔吧！”像是詢問，又像是在命令，還未等我答應(yīng)，它那溫柔的舌頭已經(jīng)觸到了我的傷口。要怎樣形容這種感覺呢？觸電之感怕是不會有的，但如久歷風(fēng)雪的夜歸人一樣，當(dāng)整個身子靠近暖爐的那一剎那所感受到的溫暖大抵如此。

小白輕輕地舔舐著我的傷口，溫暖的舌頭劃過皮毛時發(fā)出沙沙之響，溫存得幾愈使人昏昏欲睡。迷離之間，我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云端，整個人輕飄飄的?！凹摇保业谝淮蜗氲搅诉@個字，它的溫暖，它的愜意，一股腦地沖擊著我的腦門。我雖然久處人間，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如未出家的佛爺一樣，可稱優(yōu)偓，但我常常心無歸宿，覺得這并非我要的生活，不過讓我勇敢地跨出山門，走向曠野，面對著無常反復(fù)的狗生，我又做不到。小白這個母狗很厲害，總是在我失意的時候出現(xiàn)，用無言的不計較的付出討我歡喜，猶如貞烈的征婦一樣無怨無悔地等待著她丈夫的回歸。這令我心生感動，但又覺得十分厭惡。穩(wěn)定的東西總是帶來羈絆，我不想被束縛，我覺得小白也應(yīng)該如此，狗的人生就應(yīng)該像狗一樣，不應(yīng)該被人類那些烏七八糟的道德給搞得不純粹了。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跟你說，”舔舐傷口的間隙，小白漫不經(jīng)心地說了這么一嘴，它越是這樣，我就越擔(dān)心，在它漫不經(jīng)心的背后總是暗藏著很長時間的蓄謀，總是這樣，概莫能外，但我還是張嘴問了句什么事。

像天底下所有初為人母的女人一樣，它面帶羞澀淺淺地說:“我有了……”

“你有了什么？”

“有了我們的孩子。”

天啊，五雷轟頂，這只母狗，竟是如此險惡，用它的溫柔牽住我還不夠，還用血緣這種的東西圍攻我，以為如此，就可以讓我繳械投降。不過，等等，我記得我已經(jīng)很久沒跟它連蛋了，它是如何懷上的？

“還是上次，你忘了嗎？”說完它愈發(fā)羞澀了。得了吧，我心想，你這只壞母狗，求求你別這樣了，你這個樣子只會令人更討厭。

有了就應(yīng)該顯懷，但我圍著它繞了幾圈，仔細(xì)瞅著它的肚子，但見它平癟得像個空空的皮囊水壺，沒有一絲懷上的意思，這母狗不會是騙我的吧？“呵呵，”它嬌嗔一句道，“想啥呢？我都給你生下來了?！笨膳?，你能想象嗎？一只母狗，瞞著一只公狗，悄默聲地把它的種子埋在了自己的土壤里讓它生根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而這一切這只公狗全然不知。不過，這也貌似沒啥，畜生們不都是這么弄的嗎？可你現(xiàn)在跑過來何意，對于天底下所有的公狗而言，不都是應(yīng)該“事了拂衣去”嗎？

據(jù)說人類現(xiàn)在也流行這么玩了，不論是男的還是女的，見面就是一句“約嗎？”然后就約，然后就上床，然后就“事了拂衣去”。弗洛伊德說文明就是性壓抑，照這么說，人類離文明愈行愈遠(yuǎn)了，到頭來，可能跟我們畜生差不多了，從這一點上來看，眾生平等還真是說對了。話說回來，我這號人（不對，狗）不大適合做一個父親，我管不住胯下那玩意，不想做文明人，我主人是個文明人，所以他那死人般的臉上寫滿了性壓抑，他是如何排解的我不得而知?；蛟S他和毛毛一樣，腹下都挨了那么一刀也說不準(zhǔn)。我沒有挨那么一刀，或許這正是我痛苦的來源。

見我不說話，小白還以為給我送了一個驚喜，它深情地看著我，用那種久別重逢的甜絲絲的眼神問道：“你難道不想見一見它們嗎？”想？我想嗎？我答不上來，不過見見就見見吧，或許它們不是我的種兒也說不準(zhǔn)。

可是，當(dāng)兩個小崽子從墻角轉(zhuǎn)出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當(dāng)頭的那個小子渾身漆黑，與我一般無二，任誰說它都是我的種兒無異，而后面那個小子（后來小白糾正說那是一個姑娘）通身雪白，又與它的媽媽一模一樣。黑崽子膽子大，走到我的面前，拿臉來蹭我的臉，我不想迎合它，我的腦子里一團(tuán)麻，不知該從哪里思索。昨天晚上真是一個分水嶺，以一場激烈的戰(zhàn)斗結(jié)束，起始我并不覺得它很悲壯，現(xiàn)在看來，真是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呢，瘋狂的時光如晨霧般被朝暉驅(qū)趕，一去不復(fù)返了。我這是要走向家庭了嗎？波德萊爾說：“他們大多數(shù)人，還從未了解過家庭的甜美，還從未生活過！”沒有家庭就沒有生活過？得了吧，波德萊爾，沒有家庭更有生活好嗎？對于一條狗子來說，尤其如此。

我之所以不應(yīng)該擁有家庭，如前所述，還因為我背負(fù)著一條可怕的生態(tài)鏈，要想活得優(yōu)偓，我就得討主人歡心，要想縱欲，就得禁欲，這是悖論。傻母狗小白不懂的這個道理，它如若想從我這里獲得接濟(jì)，恰恰不應(yīng)該來找我，這要是讓我的主人撞見了，一切可都完了。

世上事真是你越怕什么就越來什么，正值我們一家四口團(tuán)聚之時，我的主人卻出現(xiàn)了，非常不尋常地，他沿著曲曲折折的山路往廟里而來。我說不尋常，乃是因為此時他應(yīng)該在廟里做功課才對，但不知為何，他不在廟里。我本欲躲開他的，但眼神四交的一剎那，我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晚了，他看到了我們。還有什么好說的呢？我、小白、黑仔子、白姑娘，任誰都能看出我們是一家子。我的主人是個好脾氣的人，盡管如此，我還是看到他金剛怒目，十分生氣的樣子。

他不喜歡我尋花問柳，甚至連讓我找個正常的母狗都不允許，如他一樣，他覺得我也應(yīng)該清心寡欲才對，可事實上，我又怎么能做得到呢？他是一個怪人，四年前，他與他的老婆離婚，從此搬進(jìn)了這座小廟里，開始吃齋念佛，再也沒近過一丁點兒女色。寺廟里每天都會有衣著靚麗的信女擎著香假模假式地到各個殿前上香，其中不乏香艷異常之人，廟里的和尚們總?cè)滩蛔⊥悼磶籽?，但我的主人不會，他不論是面上還是心里都毫無波瀾，你要說他對佛法虔誠敬奉倒也未必，他做功課就沒那么上心，可他在守戒上不遺余力也是不爭的事實。我真不知道他為了什么，我覺得他大概是無聊至極罷了。

可這卻苦了我，我必須和他一樣吃素，又必得和他一樣不近女色。你可以想象這對我來說是何等的酷刑，所以，關(guān)于吃肉，關(guān)于找情人，我就不得不瞞著他?？涩F(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了我，知道了我的勾當(dāng)，從他那不悅的臉上我看出了他的憤怒，這很不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需要待在寺廟里，按照我之前說過的那個生態(tài)鏈活下去，所以，我必須得找他，向他示弱。他雖然看到了我，卻佯裝什么也沒發(fā)生地跨入了山門，我撇開了小白和兩個孩子，跟著他走進(jìn)了寺廟，我把尾巴夾得很緊，放得很低，像做了一件彌天大錯一樣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他停了下來，用手指了指我的狗窩，示意我在那兒等他。我會意，走過去鉆進(jìn)了自己的狗窩。

不一會兒，他回來了，手里端著一個盆，盆里放滿了我不久前埋掉的土豆，它們一個個灰不溜秋，有些還發(fā)了霉?！斑邸钡囊宦暎颜柰炼顾ぴ诹宋业拿媲?，有幾個土豆受不了這強烈的沖擊一下子跳了出來，滾出去很遠(yuǎn)。從主人的動作上來看，他應(yīng)該很生氣，他不但生氣于我找母狗，對我不吃素估計也厭惡至極。

他蹲在我的旁邊，用十分緩慢的語氣對我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既然不愛吃素，就應(yīng)該告訴我，而不是偷偷地埋掉，自己一個人去山下找肉吃，你不該背著我去找母狗，還為了母狗把自己弄傷。女人有什么好？值得男人們?yōu)榱怂麄內(nèi)_相向？”

是啊，他問的好，女人有什么好？他沒問我之前，我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這對我來說不是個問題，我就是喜歡母狗，喜歡與它們連蛋，你問我為什么好，我說不上來。公的為母的爭斗，這是刻在我們這些動物基因里的東西，沒人能阻止它，我們只能順從它，除非，像毛毛那樣被閹掉，不然，我就只能去戰(zhàn)斗。天啊，你瞧我都想到了什么？我會不會被他閹掉呢？

一想到這，我就渾身打顫，一旦被鬮，生活就會索然無味。雖然我的主人未必會這樣做，但從他那陰森無情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多半會這樣做。大多數(shù)時候，我不喜歡我的主人，我與他是兩類人，他那一套終日苦修的理論我也看不上，他想做一個純粹的修行者，終日青燈苦對、研修佛理，可從他那死灰一般的面色里你看出他修行出個什么了嗎？

對生活不愛，對人事不清，鉆在書本里，在臆想的世界里馳騁縱橫，縱使鵬舉扶搖又有何宜？出世乃是為了入世，唯有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方為大功果，他如果讀過《華嚴(yán)經(jīng)》，一定會明白我的意思。《華嚴(yán)經(jīng)》里有個“回向品”，它主張已成“菩薩道”的人，還得“回向”人間，由出世回到入世，為眾生舍身。這種“回向”后的舍身，才是真正的佛教。只可惜我的主人不懂，大多數(shù)修行者都不懂，他們以為終日苦坐，證個什么寂然、涅槃、無我，就有了大功德了，殊不知這并非真正的佛道。佛教講求“破執(zhí)”，如此苦修，囿于自我，不正掉入我執(zhí)之中嗎？不信，你看看我的主人，他從自己投身的世界中抽離出來，不問世事，不愛人、不擔(dān)事，以為這樣就解脫了、超拔了，但這恰恰是跳入了泥淖之中。

唉，想這些東西干嗎？還是想想下一步該怎么走吧?，F(xiàn)在的我今非昔比了，我有孩子了，總得負(fù)一點當(dāng)?shù)呢?zé)任。可要想負(fù)起責(zé)任，我得保留住在寺廟的位子，而要保住位子，我又面臨著被鬮的可能，這里面孰輕孰重，一時還難以掂量。坦白講，當(dāng)毛毛向我講述它被閹的過程時，我還真想象過被鬮的那條狗就是自己呢。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工作服、白色的面皮、亮閃閃的刀、溫暖舒適的環(huán)境、輕松嬉戲的語調(diào)、溫柔的手法、毫無痛覺的下半身，美哉，一切都像在天堂一樣，一切都像在升華一樣。我要變了，變成一個向現(xiàn)實低頭的人，變成一個木然寡味的閹貨，這不單是為了我自己，我與毛毛不同，它沒有家室，我有。如果為了自己，我可能不會這樣做。這么說來，我還是有點舍身的意思的，還是有點“回向”的意思的，但我沒有這么高大，毋寧說，我處在痛苦之中，一方面是自由，一方面是責(zé)任，這兩者，我想擔(dān)哪一頭，我都說不清楚，倘若我能像農(nóng)人挑擔(dān)一樣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平衡，那也很好，只可惜我找不到。

閹或者不閹，這是一個問題。

也許是我多慮了，接下來的幾天，我的主人一如往常，對我并沒有做什么?？删褪沁@個沒有做什么，才讓人難受至極，就像有一把刀懸在你的頭上，但又不落下來，那滋味你可想而知，關(guān)鍵是我的主人在明知我不喜歡吃素的情況下依然給我煮土豆吃，這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懲罰。我前面說過，人類都是以己度人的主兒，這方面我的主人可謂登峰造極，不過想想，如果我連被鬮都能接受的話，怎么吃個土豆就不能接受呢？一想到這，我又有點釋然了，開始品嘗起土豆來了。你還別說，一旦你妥協(xié)，這個世界便會調(diào)轉(zhuǎn)過來，重新變成以你為中心，仿佛這個世界你又成了主宰，于是看山又是山了，看水又是水了。有一天，我突然悟到了這一點，猶如當(dāng)頭棒喝。

可接下來的日子，著實令我難受，我的主人雖然不打我也不罵我，但他也不理我了，一連幾天皆是如此，從他那面無表情又冷若冰鐵的臉上可以看出，他打算一直這樣做下去。雖然我已經(jīng)積極地做出了改變，一連數(shù)日嚼著土豆，也沒有出過寺廟半步，可依然無法讓他對我熱情起來。我們之間不復(fù)有親昵的動作了，這之前，他都會時不時地給我抓癢，可現(xiàn)在，他除了給我送土豆外，多余的動作一點都沒有，這讓我有股子負(fù)罪感。可惡，真是可惡，我怎么會生出負(fù)罪感這樣的東西來呢？要知道我們可是哲學(xué)家所說的知行合一的典范，壓根就不該生出負(fù)罪感這種東西來。這么說來，我還真是一個另類，一個令自己都討厭的另類。

在連續(xù)吃了幾天土豆后，我終于受不了了，在一個月黑風(fēng)不高的夜晚，我決定還是要走出山門，到山腳下的鎮(zhèn)子上去碰碰運氣。路還是那條路，與我?guī)滋烨敖?jīng)過的那條別無二致，只是踏上這條路的狗子已經(jīng)發(fā)生了改變，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一直縈繞著我。山風(fēng)偶爾猛地吹來，晃了一下松枝，松樹就像嚇得一激靈一樣抖了一下，或許它對我的改變也有點不大適應(yīng)吧。大龍眼樹依然歪著它的枝椏，把它的整個身子探了出來，微風(fēng)吹得它的樹葉沙沙作響。擱在往常，這種聲音對我來說悅耳得很，可現(xiàn)在，它令我十足的討厭，這聲音讓我想到了接引經(jīng)幡，仿佛要馬上進(jìn)入一片死寂一樣。我有點后怕，步子開始遲疑，可等我轉(zhuǎn)過一個山包，山腳下明滅的燈火傳來，一想到阿美的肉檔，我垂唌欲滴，毫不遲疑地，我開始大踏步地朝前邁去。

可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朝我的花花世界走去的時候，我的眼前一黑，光明霎時變得無影無蹤，一個袋子罩住了我，同時，腳下的繩子開始收緊，從觸感上來看，應(yīng)該是鋼絲繩。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感到十分的恐懼，聽說鎮(zhèn)上的狗肉店經(jīng)常這樣抓流浪狗，那么我是不是要被抓去做成狗肉？天啊，我可不要，我開始嗷嗷地叫，拼命地掙扎?？衫K子越收越緊，我的整個身子被框進(jìn)了袋子里，局促至極，我只有舍命地用爪子扒，用嘴巴頂，我想掙脫這種莫名的束縛，這讓我很難受?？墒?，任憑我怎么掙扎，袋子依然絲毫未損，我除了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之外一無所獲。

在掙扎了一段時間之后，我有點泄氣了，在面對無法改變的現(xiàn)狀時，我開始盡量想一點兒歡喜的事情，可我的腦子里空空如也，不知道該想什么。有那么一瞬，我想到了吃，想到了阿美，想到了《三生》，想到了輪回。你能想象吧，一條馬上被吃的狗子現(xiàn)在還惦記著吃呢，可有什么辦法，我不知道該想什么。正在此時，我感到背后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我嗷了一聲，正要大罵出口，瞬間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完了完了，我心想，這次是真的完了，我還來不及恐懼，就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間，我看到了白閃閃的天花板、白閃閃的燈。輕聲細(xì)語的說話聲不知從哪里傳來，似乎是我的主人在和另一個人說話，對面的桌子上擺著一把明晃晃的刀，不大，但非常刺眼。我努力地想擺轉(zhuǎn)頭，看看我到底在哪里，可一陣眩暈襲來，我又昏死了過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