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96年出生,因為生日晚,好像要周兩歲。如果問我媽,她肯定會告訴你我二十二了。問我,我會跟你說我是96的,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多大。不會算這個。
嗯,我二十多歲了,從一個六斤多的小肉團子,長成今天快一百六的一個大肉團子,全是我媽的功勞。
小的時候家里窮,真的是窮,我媽和我爸結(jié)婚的時候,我爺給了我媽一個假存折,上邊有幾千塊錢,其實是假的,一分錢也沒有。所以我媽是被我爺騙來的,還要還結(jié)婚蓋房子欠下的外債,應(yīng)該挺多的,我記不清有多少了。偏偏我出生的時候身體還不好。那時候我爸在外邊工作,很久不回家一次。我媽自己照顧我,雖然跟我爺我奶住在一個院子里,但是因為我是女孩,我爺我奶很少管我。一歲多的時候,又一次我剛感冒好了,那天陽光不錯,我爺來了心思,抱我出去曬太陽。結(jié)果凍著了。半夜發(fā)燒,燒的臉都紫了,我爸離家很遠,我爺我奶也指望不上,大半夜,我媽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媳婦,抱著我坐在炕上,我們娘倆一起哭,革命友誼可能就是那時候建立起來的。后來我媽去醫(yī)院開了食譜,每天變這樣給我做飯,補充營養(yǎng),硬生生催起來了一個我。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我媽夏天種瓜,下午一個人摘,早上四五點起床,騎三四十里地的車子去市場上賣。冬天就下午攤硌著(一種面食特產(chǎn))早上去賣。她倆是怎么分出心思把我照顧的這么好的呢。
我跟我媽挺像的。
她是老二,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我老姨從小又瘦又慫,上學老挨欺負,回來告訴我媽。我媽那一把菜刀就帶著我老姨從村東頭跑到村西頭,敲門要砍死欺負我老姨的小孩,誰都拉不住。等我姥爺回來,用抽牛的鞭子抽她,問她知道錯了沒有,她還說誰欺負她妹妹都不行。我媽護犢子,我也護犢子。
我跟我媽像姐倆,我啥話都跟她說。我大一暑假突發(fā)奇想要學吉他,我媽給我買了吉他,陪我去上課。我想針灸減肥,還害怕,我媽陪我每天挨扎。陪我每天節(jié)食挨餓。我跟她說我和小伙子那些事,她也不惱,還給我傳授經(jīng)驗,出謀劃策。我原來以為她懂我,她理解我,因為我做什么不靠譜的事她都支持我。可是到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過了二十多年我才發(fā)現(xiàn),不是的,這一切只是因為,那個人是我,她用命愛著的我。
她原來總說讓我搞個對象,早點下手,老大不小的了??僧斘矣辛死仙骋院螅蘖艘惶?,問我,不會以后不愛她了吧。
嗯,我們娘倆挺像的,我一直沒有安全感,也隨她。
她問我,你不會不愛我了吧的時候。我才真真切切的體會到,這個女人,老了。
不是從她開始鬢角有了白發(fā),不是從她的脊梁不再挺拔。而是從這一刻。她怕失去我。
我知道她不再是那個拿把刀就能沖出去的姑娘了。
她心臟不好;她胖了以后有點自卑;其實她冬天的時候一點都不黑,都是夏天干活的時候曬得;她喜歡吃肉不喜歡吃螃蟹,嫌螃蟹費事,不如大口吃肉實在;她呼吸道有點敏感,吸多了粉塵半夜會喘的睡不著覺;她來大姨媽的時候會頭疼,逛街人多了也會頭疼;她自己買衣服超過一百塊錢就心疼,好像她也很少買衣服,可是給我買衣服六七百的外套,能一塊給我買倆;她原來做飯?zhí)睾贸?,變著花樣給我做,現(xiàn)在就盼著我回家,給她做點新鮮的吃食;她有點神經(jīng)質(zhì),有點逞強;她特善良,特孝順,從她現(xiàn)在跟我爺我奶的關(guān)系就看出來了,就是有時候嘴硬。這點我也隨她。
元旦我沒回家看她,她說沒事,讓我忙,好好學習。后來跟老姨聊天,我知道,我沒回去看她,她特失望。昨天,2016最后一天,我跟她聊天,問她,2016最大的遺憾是什么,她說,姥姥跟你都挺好的,我就沒遺憾。她說你呢,我說我也沒什么遺憾的,都挺好。她說那就好,有你我很幸福。有的時候沒經(jīng)歷完永遠不會懂。如果現(xiàn)在再問我,2016最大的遺憾是什么,我想說:
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一年的最后,我沒回家看看她,看看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