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落山了,很慶幸我又活過了一天。
天空灰蒙蒙的,籠罩在一片硝煙戰(zhàn)火中。我真的好累,身上不知何時又多了幾道傷痕,麻木了,我已經(jīng)不知道疼痛的感覺了。我已經(jīng)幾天沒合眼了,但我又不能停下來,我還要去找我的戰(zhàn)馬。
疲累、困倦,我像個木偶一般機械地邁動著雙腿。漸漸地,戰(zhàn)火、廝殺離我越來越遠,耳邊突然變得好安靜,安靜的是如此不真實,我是死掉了嗎?來到另一個世界,如果是這樣,那也挺好,不是嗎?
可是,我在哪兒,我該去哪兒?我的戰(zhàn)馬,我該去哪兒尋它呢?突然,你聽!凄厲的嘶鳴,我的戰(zhàn)馬,我唯一的“戰(zhàn)友”,就這樣冒失地走進了叢林。
我的馬兒,它像一個走失的孩童,舉目四周,灰蒙蒙的一片,只有遠處閃爍著刺眼的火光。它是那樣孤獨無依,和我一樣。我的馬兒,它的目光如此躲閃,我怎么忍心去責(zé)罵呢,它和我一樣,一樣思念著家鄉(xiāng)。
噓!夜幕降臨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對我來說,又是一場冒險。
“咚咚咚”雄壯洪亮的鼓聲震耳欲聾,街上的人紛紛擾擾,從他們的談?wù)撝校译[約知道夏、衛(wèi)聯(lián)合陳、宋、蔡共同伐鄭。但與我而言,又是一場戰(zhàn)爭打響。我糊里糊涂就這樣參軍,軍營里的將士們是那樣熱情高漲,他們懷報著一腔熱血保家衛(wèi)國,可我呢?
不!我不能死,我還要帶著我的戰(zhàn)馬回來見你!君子于役,不知其期。也許,有幸我可以不死吧,可等我回來,你還在原來的地方等我嗎?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我怕,等我回來早已物是人非;也許,有幸我可以不死吧,但“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等我回來,你早已白發(fā)蒼蒼。你聽,那些回來的將士是怎么唱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边@憂傷的歌兒,像一把無形的劍,刺透我的內(nèi)心,剖開我最脆弱的靈魂。近鄉(xiāng)情更怯,原來是真的。
我跟著我的將領(lǐng)孫子仲,開始孤寂地向南前行。別的士兵還在“乒乒乓乓”地修筑著道路、城墻。他們比我更加幸運,至少他們可以在夜晚來臨時回家,他們還有父母、妻女在家等待,他們還可以圍在一起吃著熱滾滾的野菜湯,即便是如此,那一份野菜湯也是一家人用心煨著,在爐火中靜靜地等待。他們有家可歸,可我呢?離開故園,離開我心愛的人,只身一人,去赴一場死亡的盛宴。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指如削蔥根?手如柔夷?不,那是你的手,在每一個夜晚無數(shù)次撫摸著我傷痕累累的臉龐,撫平我所有的孤寂與惆悵。夜,是最完美的偽裝,人生從沒有如此眷戀黑暗的滋味,只有在這時,你才會來到我的身邊,我的腦海中全是你的一顰一笑?,F(xiàn)在,請你原諒我,無法做到對你的承諾,你我之間的距離太遙遠,你我的別離太久長。人們說:“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迸@煽椗荒赀€可以見一面,可我不知何時才能回到你身邊。我親愛的妻,原諒我,不是我不想遵守你我的誓約,我怕我的眼睛無法看到明天的太陽。
你看,前方又有人倒下了。鮮血混入泥土,望向我的是如此哀傷絕望的眼神,后面戰(zhàn)馬的鐵蹄肆無忌憚地踏上去。生命在此刻變得毫無價值,戰(zhàn)爭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更多的人卷入,欲望是個無底洞,而我只是填滿他們欲望的一粒塵埃。
我的妻,我不知道明日的此時此刻,我是否還能夠坐在這兒思念遠方的你。我的馬兒,在風(fēng)中紛飛的鬃毛,仿佛是你那烏黑柔順的長發(fā)在風(fēng)中飄揚,是你在向我招手嗎?我的眼竟然有些生疼,臉龐有濕潤的感覺。我竟然落淚了。
你不要走,我曾許諾過和你永遠在一起,無論生死,但原諒我可能要食言了。死亡是最公平的事,它不準你陪我。罷了,此生有你,我已然知足了。記憶深處,我依然記得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拉著你的手,對你許諾“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從此以后,你便成了我胸口的朱砂痣,心上的白月光,直到我生命的盡頭還依然溫?zé)帷?/p>
“咚咚咚”思念竟如此悄無聲息帶走了時間,戰(zhàn)鼓又敲響了,它逼著我不得不放棄對你的眷戀。我的馬兒,我們該回去了,新一輪的廝殺又開始了。
初生的太陽是的如此冰冷,空氣中彌漫著的血腥,每時每刻刺激著我的神經(jīng)。我最摯愛的人啊,愿今夜我還能靠著我的馬兒去思念你......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詩經(jīng).擊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