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少年時代吟這首詩,只覺上下押韻,瑯瑯上口,未曾想其中蘊含多少感情。
少時離鄉(xiāng),臨老歸來,鄉(xiāng)人不識,客從何來。
記得在《樂府詩集》曾有類似詩歌,描寫在外服兵役老人歸來后,看到家里親友已盡,房子蛛網(wǎng)密布,房梁上都結(jié)了谷子。做好飯時,不知喊誰共吃,出門張望,歸來后淚濕衣襟。

人說,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是人生哲學(xué)三問。
所以,我想,這才是我們一直懷戀故鄉(xiāng)的原因。
有故鄉(xiāng)在,無論我遭受如何苦難,它必會接納我。所以野夫要用它沉重的手,寫下這文,是告慰父老,更是自我的慰藉與寄托。
不管怎樣變遷荒蕪,我以為,有故鄉(xiāng)的人仍然是幸運的。
有故鄉(xiāng)在,我知道自己的良心和人生底線,三尺以上有神明。所以野夫外婆一定要回鄉(xiāng)安葬,從哪里來,必定要回哪里去。
有故鄉(xiāng)在,就有激情和熱血,就有人生的方向。就像《飄》里面郝思嘉塔拉莊園的熱愛,對這一方紅土的熱愛。TARA,TARA,它永遠(yuǎn)可以喚醒我,挫折永遠(yuǎn)無法擊垮我。
是人而無鄉(xiāng)可歸,多么可怕,無祖可考,多么悲傷
就像是非洲人寫《根》,寫的是一個黑人追溯自己六代以上的祖先是誰。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
“By the rivers of babylon there we sat down
Ye eah we wept when we remembered zion
By the rivers of babylon there we sat down
Ye eah we wept when we remembered zion
When the wicked
Carried us away in captivity
Required from us a song
Now how shall we sing
the lord's song in a strange land"
幾百年的流離失所,不知從哪里來,更不知要到哪里去。
而對于文人來說,故鄉(xiāng)必定是承載他們最深厚的感情和最深刻的記憶。
因血脈相連,所以更是給予了文人靈感 。
如蕭紅筆下的呼蘭河,既荒涼又熱鬧,她自己又愛又恨。 是她回不去的故鄉(xiāng),忘不掉,便寫在那里。
如莫言筆下的紅高粱,奶奶不懼于世俗眼,爺爺和父親投入革命的洪流,奏響一曲人生凱歌。 紅高粱為什么這么紅啊,因為愛得深沉啊。
如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他前半生活在湘西,后半生則活在對湘西風(fēng)情的美好回憶之中。
如野夫筆下的人們,外婆飽受苦難,母親人生亂離,自己一生蹉跎,只能一聲長嘆,只是上帝手中的一枚棋子,只能隨波逐流,毫無反擊之力。唯有故鄉(xiāng)會帶來那么一絲暖色,照亮了他前進(jìn)的路。
君問深山深幾許,無言我自上層樓。
浮云有盡家何在?曠野無垠望不收。
落日猶從嶺樹墜,大江原自故鄉(xiāng)流。
幾回遙指雁歸處,迷眼峰巒即首邱。
作者的母親本為將軍之女,熟料其父以為亂世中其妻女已逝,以母親暴烈性子,前去阻婚,從此父女反目。
然,十年后文革,母親竟因其父為國民黨而被迫害,后家人亂離,飽受病痛折磨。
好不容易迎來撥云見日,作者又入獄,待其出獄,母親已白發(fā)浸染,
后出走江上,終歸尸首無尋。
一個68歲的老人,在經(jīng)歷了她坎坷備盡的生涯后,毅然地走向了深秋的長江。那時水冷如刀,朝陽似血,真難以想象我柔腸寸斷的老母,是怎樣一步幾回頭地走向那亙古奔流的大河的,她最后的回眸可曾老淚縱橫,可曾還在為她窮愁潦倒的兒女憂心如焚。
她把她的神圣母愛撒滿那生生不息的浩蕩之水,然后再將自己的蒼老骨肉委為魚食,這需要怎樣一種勇毅和慈悲啊。她艱難的一躍轟然劃破默默秋江,那慘烈的漣漪卻至今蕩漾在我的心頭。
作者的外婆本是大家閨秀之女,于亂世嫁于軍人,堅貞相守十八年只換來離婚。
后雖深愛這熱土,無奈自己唯一的女兒一家在風(fēng)雨飄搖,她必要伸以援手才得救回。
外婆對故事的吟誦對我古典知識熱愛點下根基。
而后我染下肺結(jié)核沉疾,給外婆寫信,外婆邊讀邊哭每天從枕頭下拿出在哭一次,決定進(jìn)山再來挽救一生摯愛的外孫。
作者與外婆每次相別都要流淚。最終沒能從外婆的愿望,而葬于平原故鄉(xiāng),最終還是在其逝世十年后作者方拾骨而歸。
墳燈在晚風(fēng)中無聲搖曳,次第點燃小城的坊肆煙火。那時的小城是寂寞蕭條的,我坐在半山上仿佛達(dá)到一個死亡的高度在俯瞰眾生,年輕的我終究無能參透生死的奧秘。
每在夜色中依依惜別外婆的孤墳時,總要頻頻回眸遙看那盞星火,我生怕它在我轉(zhuǎn)身之際就熄滅,我需要它照亮外婆的異鄉(xiāng)長夜,更需要它永遠(yuǎn)照亮我此后的黑暗命途。
如果說母親和外婆是亂世風(fēng)云中飽受苦難的兩棵樹。
那么大伯完全是革命中被移錯的棋子,你不得不感慨命運之神的殘忍。
大伯原本生于西醫(yī)之家的長子,受最新式的教育,大學(xué)時分在武漢這革命圣地成為激進(jìn)的愛國主義分子,并這時擁有美麗的愛情,以大伯當(dāng)時之才,加入革命之早,原本可以后來被重用而走上飛黃騰達(dá)之路,可惜命運多蹇,大伯與愛人分離,去往鄂西發(fā)展黨員,后與組織失聯(lián)。
然,在此之時,卻有人也盯上了自己的愛人,不僅向上報告說伯父脫黨,又告知自己愛人說伯父已婚。
從此,在組織上,被排除黨外,空有一身抱負(fù)無處施展,建國后,又因脫黨之名而被迫害,終身清苦異常。在愛情上,受到重?fù)簦找顾寄疃K身未娶。
而直到兩人皆耄耋老矣,謎底才揭曉,然而,命運之錯已鑄成,毫無挽回之可能。
就像昆德拉所說:生命不是話劇,可以彩排一次再正式登臺。他們的悲劇一次性上演,就揮霍完了他們的一生。
看這書有時會覺也許野夫甘愿如此,成為一灑脫不羈人士,反正已是如此。
然而,又覺,其命運之坎坷多舛,才是其故作瀟灑之因,并非其果。
師傅交代過,有些人的命是不能算的。我問為什么,他說你長大了自己會弄懂這些道理的。你現(xiàn)在還小,千萬莫信這些東西。人一輩子,相隨心轉(zhuǎn),如水在河,岸寬則波平,岸窄則流激,沒一定的。只要心地好,何愁無前程。
滾滾俗世之洪流,泥沙俱下,誰能與之抗衡,于我輩只能順手漂流,哪能阻擊這世道之萬一。
而人生能遭受的苦難之重啊,非常人所想象。
但愿眼因流多淚水愈益清明,心因飽經(jīng)憂患而愈益溫厚。
因為還有繼續(xù)活著前行。
窗外是進(jìn)行著的夜,無窮的遠(yuǎn)方,無窮的人們。我在生活,我還將生活下去。
子規(guī)啼,不如歸,不如歸,歸何處,安得故鄉(xiāng)在。
愿有來世,風(fēng)清云高,月朗星稀,你若來,這人間太平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