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南,北山北1

北方的山是沉默的巨人,肩頭披著終年不化的雪,以一種亙古的、壓向大地的姿態(tài),蹲踞在視線盡頭,灰撲撲的,了無生氣。山腳下散落的土坯房子,像被巨人隨意抖落的泥點,匍匐在溝壑縱橫的黃土地上。這里便是北山,母親的北山。


風是這里的主人,一年四季刮個不停。春日里卷起昏黃的沙,打在臉上生疼;夏日裹著干熱,把地皮舔得皸裂;秋日則呼嘯著,搶掠樹上僅存的幾片枯葉;到了冬日,風便成了刀子,帶著哨音,剮過裸露的一切。山是光禿禿的,難得見幾叢頑強的、低矮的荊棘,也蒙著一層洗不凈的土灰。天總是很高,很曠,是一種褪了色的、淡漠的藍,或者干脆就是無邊的、鉛色的沉郁。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不知活了幾百年,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的青筋,一半的枝椏枯死了,直愣愣刺向天空,另一半在每年五月,會掙扎著吐出些慘白的、細碎的花串,香味也是苦的。樹下常蹲著些曬太陽的老人,披著臃腫的、辨不出本色的棉襖,袖著手,眼神空洞地望著村外那條被車轍和牲口蹄印碾得稀爛的土路,一望就是半天,像一尊尊嵌在黃土里的泥塑。


村子窮,窮得連絕望都顯得麻木。日子是被碾碎了的,一天和一年沒什么分別。人們說話的聲音也壓得低低的,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又或是早已耗盡了氣力。女人們的臉,早早被風沙和愁苦刻上了紋路,眼神渾濁,只有在呵斥孩子或者驅趕雞犬時,才驟然亮起一點尖銳而又短促的光。


母親的家,在村子最靠里的一條深溝邊上。說是家,不過是一孔低矮的窯洞,崖壁上挖出來的,門口掛著一片千瘡百孔的草簾子,擋不住風,也遮不住夜里野獸綠瑩瑩的眼。窯洞里昏暗,潮濕,終年彌漫著一股柴煙、塵土和某種無法言說的霉敗氣味混合的味道。土炕占去大半地方,炕席破舊得露出底下的黃土坯。


她是這家的第三個女兒,沒有名字。生下她那天,接生婆出來,對蹲在窯洞外吧嗒旱煙的父親搖了搖頭:“又是個賠錢貨?!备赣H沒吭聲,只把煙鍋在鞋底上磕得更狠了些。她在母親的嘆息和父親漫長的沉默里,像一株最卑微的草芥,悄無聲息地活了下來。大姐叫招弟,二姐叫盼弟,她連個像樣的名兒也沒撈著,平時就叫“三女子”。后來她自己認了字,才給自己挑了個“秀”字,李秀。她說,北山的土里,也該長出點秀氣的東西。


然而北山?jīng)]有秀氣,只有貧瘠和風沙。她的記憶是從饑餓開始的。那種胃囊擰著、燒灼著的空虛感,比窯洞外的寒風更具體,更持久。吃食永遠是稀薄的糊糊,照得見人影的湯,摻著麩皮和野菜的窩頭,硬得能崩掉牙。過年或許有一小碗摻了肉星的燉菜,那油星的滋味,能在舌尖縈繞一整年,支撐著熬過下一個春夏秋冬的寡淡。


七歲那年春天,風沙特別大,刮得天昏地暗。父親蹲在窯洞門口抽完最后一袋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對母親說:“溝對面老王家,托人來說了?!?/p>


母親正在灶臺邊攪著一鍋清湯寡水的糊糊,聞言,手里的木勺“哐當”一聲掉進了鍋里。她沒回頭,肩膀卻劇烈地抖了一下。


父親等了等,沒等到話,自顧自說下去:“他家里光景好些,有個小子,缺個干活的人手……三女子過去,是當童養(yǎng)媳,也算有個著落。換了三斗高粱。”


窯洞里死一般寂靜。只有灶膛里柴火嗶剝的微響,和門外鬼哭狼嚎的風聲。


母親終于慢慢轉過身,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有眼角深深的紋路里,蓄著一點渾濁的水光。她走到炕邊,看著縮在炕角、懵懂無知的三女兒??戳撕芫?,然后伸出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摸了摸女兒枯黃稀疏的頭發(fā)。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訣別的顫抖。


“過去……要聽話。”母親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手腳勤快點……少說話,多干活?!?/p>


沒有告別,沒有叮囑,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第二天天不亮,父親就領著她出了門。她只記得自己那雙露著腳趾的破布鞋,踩在冰冷的、沙沙響的黃土路上。父親走在前頭,背影佝僂,一言不發(fā)。她不敢問去哪里,只是小跑著才能跟上。回頭望去,自家那孔窯洞黑洞洞的,像大地沉默的傷口。母親沒有出來。


溝對面的老王家和自家并沒有什么不同,一樣的窮,一樣的破敗。只是家里多了個病懨懨的婆婆,和一個比她大五歲、拖著鼻涕、眼神躲閃的“丈夫”,叫鐵栓。


她的新身份是童養(yǎng)媳,實質是不要錢的使喚丫頭。天不亮就得爬起來,擔水,掃院,喂雞,燒火,伺候一家老小起床。灶臺高,她要踩著板凳才能夠著;水桶沉,她瘦弱的肩膀被壓得紅腫破皮。婆婆總是陰著臉,挑三揀四,稍不如意,擰耳朵、掐胳膊是常事,掃帚疙瘩也時常落在身上。鐵栓起初只是躲著她,后來大概是覺得這瘦小的女孩是他可以支配的“東西”,也開始學著大人的樣子呼來喝去,甚至偷偷踹她兩腳。


吃飯是不能上炕桌的,等公婆和鐵栓吃完,她才能就著殘湯剩水,蹲在灶口胡亂扒拉幾口。夜里,她睡在灶房角落堆柴火的破席子上,和老鼠、蟑螂作伴。北山的冬夜,寒氣能從地縫里鉆出來,凍得人骨頭縫都疼。她蜷縮在單薄的破棉絮里,聽著窗外凄厲的風聲,緊緊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眼淚是奢侈的,流多了,會餓得更快。


只有偶爾,在去溝底抬水的時候,或者被支使到后山撿柴火的間隙,她才能得到片刻喘息。她蹲在背風的土崖下,望著遠處層層疊疊、沉默壓抑的北山輪廓。山的那邊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聽說,很遠很遠的地方,沒有這么多山,地是平的,有水,有稻田。那是不是就不用天天爬山,不用喝帶著土腥味的窖水?她想不明白。但望著山外模糊的天際線,心里會生出一點點渺茫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形容的向往。那向往像風中的燭火,微弱,卻頑強地亮著。


日子在打罵、勞作和饑餓中緩慢地爬行。她像石縫里一株最不起眼的野草,憑著求生的本能,頑強地存活著。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察言觀色,手腳越來越麻利,眼神卻越來越空洞。北山的風沙似乎要把她最后一點鮮活的氣息也磨滅掉,把她變成和這里的山、這里的人一樣,沉默、堅硬、粗糙的存在。


變化是從十五歲那年開始的。先是偶爾有過路的外鄉(xiāng)人,帶來一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消息。說山外面“打仗了”,說有什么“隊伍”在往這邊來,說世道要變了。溝里的男人們湊在一起低聲嘀咕,女人們則面露惶恐。老王家的氣氛也越發(fā)陰沉,婆婆罵她的次數(shù)更多了,鐵栓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慣有的嫌惡,似乎又多了一絲別樣的、讓她害怕的東西。


有一天,村里忽然亂了。狗叫聲、奔跑聲、驚恐的呼喊聲混成一片。她正在院里鍘草,聽到有人喊:“兵來了!過兵了!”婆婆慌慌張張跑出來,一把拽住鐵栓往窯洞里藏,瞥見她,厲聲道:“死丫頭,還不快進來!”


她丟下鍘刀,卻下意識地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扒著低矮的土墻,膽戰(zhàn)心驚地朝外望。村口的土路上,果然來了一支隊伍。衣服是灰藍色的,打著補丁,但還算整齊。人數(shù)不少,背著槍,走得很快,卻沒有像她想象中的“兵匪”那樣燒殺搶掠。他們有的在村口停下來,和村里幾個膽大的老人說著什么,態(tài)度很和氣的樣子。


她看到其中有個女兵,頭發(fā)剪得短短的,帽子下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帶著汗水的臉,腰間扎著皮帶,打著綁腿,走路利索得很。那女兵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朝這邊看了一眼,還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凈,很亮,像陰霾天空里忽然漏下的一縷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心里猛地一跳,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攥住了她。她說不清那是什么,只覺得胸膛里有什么東西在咚咚地撞,撞得她喘不過氣。那女兵的笑容,那支隊伍截然不同的氣息,和她七年來在老王家的壓抑、黑暗、窒息,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比。


隊伍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又開拔了,朝著南山的方向。村里漸漸恢復了平靜,但一種隱秘的騷動,卻像地下的暗流,開始涌動。關于“解放軍”、“共產(chǎn)黨”、“打土豪分田地”的零星話語,開始在私下里悄悄流傳。


那天晚上,她躺在灶房的破席子上,睜著眼睛,怎么也睡不著。女兵的笑容,灰藍色的軍裝,還有村里老人轉述的那些話——“為窮人打仗”、“婦女能頂半邊天”……像燒紅的炭火,烙在她的腦海里。窯洞外,是北山亙古的寒風呼嘯;窯洞里,是死水一般的沉悶和即將把她吞噬的、作為鐵栓妻子的明確未來。


一個念頭,帶著灼熱的瘋狂和冰冷的決絕,在她心底破土而出,瘋長起來。


逃。


這個字眼一旦出現(xiàn),就再也無法遏制。她開始偷偷地準備。其實沒什么可準備的,她一無所有。只是在每天極其有限的食物里,再偷偷省下一點點,藏起來,是幾塊最粗硬的窩頭碎屑。她留意著聽大人們含糊的交談,努力拼湊出那支隊伍可能去往的方向——南山。


幾天后的一個深夜,估摸著所有人都睡沉了。她悄悄爬起來,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她摸到門邊,草簾子發(fā)出輕微的窸窣聲,在寂靜中如同驚雷。她僵住,屏息聽著炕上的動靜。只有鼾聲。


她深吸一口帶著柴煙和寒氣的空氣,赤著腳——她沒有鞋,唯一那雙破布鞋白天要穿——輕輕撥開草簾,閃身出去。冰冷的土地瞬間刺痛了腳底,她打了個寒顫,卻不敢停留。


夜色濃稠如墨,沒有月亮,只有幾點疏星,冷冷地掛在天際。北山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四周,像沉默的巨獸,隨時會撲過來將她吞沒。風聲嗚咽,夾雜著不知名野獸的嗥叫,遠遠近近。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村外,朝著白天那支隊伍消失的南山方向,拼命跑去。


赤腳踩過碎石、土坷垃、枯草,很快就被劃破,火辣辣地疼。寒冷像針一樣刺透她單薄的衣衫。恐懼攥緊了她的喉嚨,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看到王家人舉著火把追來,或者被黑暗中的什么東西抓住。她只有一個念頭:跑,往前跑,離開這里,離開北山!


不知道跑了多久,力氣一點點耗盡,腳底板早已麻木,喉嚨里泛著血腥味。她摔倒了無數(shù)次,又掙扎著爬起來。天色漸漸由濃黑轉為深藍,東方的天際透出一絲微弱的魚肚白。她終于再也跑不動了,靠在一棵老樹下,劇烈地喘息,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整齊的腳步聲,還有隱約的說話聲。她驚恐地抬頭,看到一隊灰藍色的身影,正從前面一條小路上走來。是……是他們嗎?


她想喊,卻發(fā)不出聲音。她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不聽使喚。隊伍越來越近,她看到了那個女兵!雖然隔得遠,但她認得出那利落的身影。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用盡最后的力氣,連滾帶爬地撲到路中間,擋住了隊伍的去路。


“等……等等……”她嘶啞地喊出聲,帶著哭腔。


隊伍停了下來。許多雙眼睛落在她身上。她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赤著的雙腳鮮血淋漓,糊滿泥污,在清晨的寒意里瑟瑟發(fā)抖,像一只從地獄邊緣爬出來的、驚恐萬狀的小獸。


那個女兵快步走上前,蹲下身,驚訝地看著她:“小妹妹,你怎么了?怎么一個人在這里?你的家人呢?”


家人?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了她一下。她張了張嘴,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七年的委屈、恐懼、絕望,還有這一夜亡命奔逃的驚惶,全部化作了洶涌的淚水。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抽搐,卻死死拽住了女兵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我要跟你們走……”她終于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出了這句話,“帶我走……求求你們……別送我回去……”


女兵愣住了,和旁邊一個干部模樣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那人走過來,神色溫和但嚴肅:“小同志,我們是解放軍,是窮人的隊伍。你要跟我們走,可是要吃苦的,還要打仗,很危險。你家里人呢?”


她只是搖頭,拼命搖頭,眼淚流得更兇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再說一個字,只是用那雙被淚水洗過、此刻卻異常執(zhí)拗的眼睛望著他們。


最終,她留了下來。那個女兵,姓趙,大家都叫她趙姐。趙姐打了熱水,小心地幫她清洗腳上的傷口,涂上藥,又找來一雙半舊的、打了補丁但干凈柔軟的布鞋給她穿上。熱水的溫度,布鞋的觸感,趙姐輕柔的動作和低聲的安慰,對她而言,陌生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她成了這支隊伍里最小的、也是最特殊的一員。起初,她只是幫著炊事班洗菜、燒火,或者照顧傷員。她沉默得驚人,除了必要的工作應答,幾乎不說話,只是用眼睛看,用耳朵聽。她看戰(zhàn)士們學習、訓練、開會,聽他們唱那些激昂又陌生的歌,聽他們討論“革命”、“解放”、“新中國”。


有一種全新的東西,像驚蟄后的第一場雨,悄無聲息地滲入她干涸龜裂的生命土壤。她看到隊伍里的女兵和男兵一樣扛槍、訓練、工作,沒人打罵她們,沒人說她們是“賠錢貨”。趙姐和其他大姐們會教她認字,從最簡單的“人”、“口”、“手”開始,粗糙的手指捏著細細的樹枝,在沙地上一筆一劃。那些扭動的符號,起初像天書,但漸漸地,它們有了意義?!皨D女”,兩個字,趙姐說,就是像她們這樣的人,能頂半邊天的人。她默默地念,心里有什么東西在轟然作響。


隊伍在山區(qū)迂回、駐扎、行動。她不再是北山溝里那個任人打罵的童養(yǎng)媳“三女子”,她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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