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橋明月夜,端的可愛。如若比起來,三橋故無二十四橋的意趣,卻也不欠詩意。
三橋無山無水,不知名字何來。倒是三橋立交那邊,有淺水一條,遙遙望去,傍晚時候人聲鼎沸,多是小販叫賣。所謂八水繞長安,不知算不算這淺淺的一灣。近來查閱文獻,方知三橋者,原是可于此處遠(yuǎn)眺到渭河上三座大橋的緣故。半年來我常行于此,三座大橋故未曾見過,便是渭水,也未嘗一見?;蛟S見過而未留意亦未可知,畢竟西北水小,湖湘待慣了的,見慣了湘江濤濤,便是東北,也不乏大河。相比之下,西北的河是顯得名過其實些。說這話的時候只是想著西安的水,去年去韓城一遭,在不知名的鄉(xiāng)野中前往黃河畔,真正的體會了一把黃河遠(yuǎn)去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三橋立交下了往西,行不遠(yuǎn)就是建章路,古建章宮便在此。建章宮與長樂宮、未央宮合稱漢三宮,但恐知之者甚少。漢武帝年間修建,當(dāng)年此處千門萬戶,山水園林,卻是好去處。年中剛來三橋時,曾與田大哥、華勇與老鄧晚飯后沿建章路一路向北,那時與兄弟幾個尚非莫逆,轉(zhuǎn)眼半年,想想幾位兄長的照顧,不勝感慨。然建章路毫無秦風(fēng)漢韻,此時早無清水流澗,亦不復(fù)秦宮漢闕。上月去那邊的觀摩工地,極目遠(yuǎn)眺,亦難見綠意,漢時林苑,都覆于舊夢矣。
過建章路口而不入,繼而往西,方是鳳凰城。劉禹錫詩云南山宿雨晴,春入鳳凰城。我是五月到三橋的,西北五月的天氣,仍算暮春,也算得上春入鳳凰城了。黃庭堅給晁補之贈詩也云驥服鹽車不稱情,輕裘肥馬鳳凰城。驥服鹽車者,是小小的典故,我倒是更喜此詩中的后句:君不見古來良為知音難,絕弦不為時人彈。鳳凰城再往里,車張村是也。名字不可考,但再往后則是西部車城,與車倒是有關(guān)系。西部車城只去過一次,讓我在記憶中尋找比那里更為喧囂凌亂的地方,倒是難事。不過那時乍暖還寒,有一對男女站在路邊賣車載CD倒是印象極深。我在路口等才哥,看那小伙去旁邊烤紅薯的小攤上買了紅薯,剝完給女孩,自己再拿一個與女孩對坐笑談。想來小攤一月所得不多,但有人肯愛,便是人間最美的景象了。
西部車城往北是后衛(wèi)寨,也有路牌做后圍寨,不知是否因陜西話而誤做。后衛(wèi)寨是地鐵一號線西斷的終點,再往西便可上了高速,或與咸陽不遠(yuǎn)。夏日的時候我嘗與老鄧沿后衛(wèi)寨向西,不止里許,有西電的專科學(xué)校在彼。那校園不大,樓上傳下樂隊排練的聲音,操場上荒草叢生。在校中小店買水時,偶遇清水芙蓉,長發(fā)隨意的一扎,白皙到吹彈可破,神色清凜,微笑時淺露酒窩。如今半年過去了,我還記著她。
而后衛(wèi)寨、鳳凰城與西部車城之間,便是我的住所與工作之所在。萬象城者,蓋人間有萬象而已。以前有雜志叫《萬象》,非常好看,可惜許多年未見了。此處也應(yīng)是萬象,門外馬路格外寬,因此往來車輛飛速,大約此地不值得留戀。一旁的鳳凰城也這樣情形——城中村的景象大抵如此,大部分都是租客,也是過客。入夜也不平靜,路兩旁燒烤不斷,便是冬夜,也不少來客。前天田大哥為炒面而來,可見夜色朦朧中,美食與人以懷念。奈何我素來不喜,這片熱鬧土地向無我的足跡。唯村子里面一家炒貨,倒是深得吾心,經(jīng)常買些瓜子花生。少年時看豐子愷的《吃瓜子》,汗淋淋矣。青年時反倒為自己尚有此一好而喜,人生有所好,便有所歡欣,這是好事。只不過近來些許上火,便這點歡欣亦不常得。
五月從綠地來的時候,寫了《綠地一年》,如今在三橋也有半年。換個地方是一件極麻煩的事,便是改網(wǎng)購的地址,也是不便的,漫說這么多的衣物。建筑單位的人,是要四海為家的。誰都說不準(zhǔn)何時來,何時去。也許一年半后完工才走,也許一月半后臨時起意調(diào)走——沒有差別的是,我們是終將走的。去另一個地方,看另一種風(fēng)景,遇到另一幫人。
前天西安下了雪,可惜落地即化,少了雪意,家里倒是大雪。老哥在朋友圈發(fā)家鄉(xiāng)大雪,惹得項目兄弟一片感慨。我有點想家里的雪了,風(fēng)雪夜歸人,不知何時家中父母聽到柴門外的犬吠。詩意的三橋,也不過是喧囂,遙遠(yuǎn)的家鄉(xiāng),是每個人走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