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丨路過人間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原名:《窮途之淚》又叫《理想失落》

“世界上壓根不存在什么真正的理想主義者,更多的不過是不敢朝前邁進罷了。人,首先是人,是具體的人,不活在任何一個概念里,也并不活在理解和認識當中。我們的生活,我們生活的每一天,它都是實實在在的一天,從來做不到也不可能真正地剝離生活而單獨存在……既然如此,理想又算什么呢?”

作者丨謝丹儒

攝影丨謝丹儒

1.

12月7日,陸沉在日記本中寫道:

“這一天,風平浪靜,一切安好。唯獨我有些孤獨。像被世界遺棄的孤獨,我遺棄了今天。在寫下這段話的時候,有那么一瞬間,我?guī)子錅I,可我的淚水也將我遺棄。這三十年,我失落太多。從一無所有再回到一無所有。十四五年的癡心不改,在今天是否終于可以花上個句號了?像我從未來過又或者?!?/p>

寫到“或者”時,十二點的鐘聲響起,陸沉便停下筆。他看了一眼靜靜躺在日記本上的“老伙計”。這支陪伴了他十多年的鋼筆。從最初的精美、華麗、鮮艷,陪伴他一路走來,如今里里外外皆是傷痕累累:外殼脫漆嚴重,青銅的外殼罕見的生出了銹,銹跡斑駁;筆尖也好不到哪去,褪色嚴重,泛白,泛青,只有筆尖的上端稍好些,還能依稀看見原來的金色;書寫也不好用了,時不時地斷水,稍用力些就要鬧脾氣,劃破紙張更是常見的事兒了。

他拿起鋼筆,來來回回地、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它。他的目光和藹、溫柔、親昵,像是一個慈祥父親寵溺地注視著自己的孩子。

突然間,他神色黯淡,收回目光,拿起擱置在一旁的筆帽,狠狠地將它蓋上。隨意地扔下鋼筆,隨即又拿起,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好。之后他便轉過頭去,再也不去看它。

鋼筆是在他十五歲生日時,堂姐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從第一眼見到它,他便無法自拔地愛上了它。

他鄭重其事地從堂姐手中接過鋼筆,像虔誠的信徒那般虔誠地端詳著它。吉利的大紅色外殼,流暢的油漆,他小心翼翼地拔開筆帽,華麗的金色筆尖,連帶著筆尖處的石墨也黑的耀眼,光彩奪目。他盯著它看了許久,甚至連“謝謝”都不記得說了。

等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堂姐正一臉寵溺地看著他。“你喜歡就好?!?/p>

他結結巴巴地不停重復著“喜歡”。他何止是喜歡,簡直愛死它了。

自從有了那支鋼筆,陸沉便像變了個人似的。從原本喜歡游戲、熱鬧、聒噪的少年,儼然變成一個專心讀書、孤獨、安靜的知識分子。他變得不再抗拒書寫,不再抗拒閱讀。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他逐漸愛上了書寫和讀書。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早早地過上了離群索居的日子;一個曾經活脫脫的少年,早早地過上了如同“待字閨中”的生活;一個如此青春洋溢的年紀,早早地結束了青春又像一直活在青春里。

一切的一切,歸根結底,緣起一次生日,一支鋼筆。

這樣的日子,一晃而過,三十年。

如今,他已然來到人生的中途。這些年來,他依舊讀書,依舊書寫,不過是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地方,身邊換了一群又一群的人,書籍則從原本的課本變成了小說、詩歌、散文、哲學,書寫也從原本的作業(yè)變成了寫作。同樣,寫作的內容也圍繞著小說、詩歌、散文、哲學。

這樣的日子,他很喜歡,很滿足,也很幸福。

可惜,這一切只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之前是這樣。如今已經過了十二點,他就要結束這一切了。

他的神色變得平靜、祥和以及篤定。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揚起。他的目光望向遠方,像在與遠方的人遙空對望,又像在看風景。聽不清他的言語,也許他什么也沒說,卻又什么都通過眼神“說”了出來。

他輕笑了一聲,隨即喃喃道。這次終于聽清他在說什么了,盡管聲音是那樣輕柔。

他說:“嗯,不如大睡去?!?/p>

2.

沒有鋪天蓋地的大肆宣傳,連小城的小報也找不到一絲一毫的信息,如果說他不重要,那也確實是,對于很多人來說,他微不足道。但如果說,那些能上報紙的事兒都比他更重要,顯然不大可能。只是說,沒有人知道他、知道他的貢獻,這樣想似乎多少能釋懷。

想想看,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談名不圖利,也就是這樣一個人,寫了什么,寫得怎么樣,寫了多少,也許有人記得,也許沒有。

這個時代一切都很快,快到足夠讓人遺忘一切;這個時代一切都太快,快到沒有人愿意停下腳步。他停下了,下一個呢?

像提前精心布置好,一切都后知后覺。

看來陸沉還沒能原諒她。

他的離開,在他所有親密關系中,她是最后一個知曉的。這個消息還不是他親自告訴她,而是通過許久未曾聯(lián)系的“閨蜜”,一個經由她介紹認識才結識他的旁人、外人。當然,因為他離開的原因,這可以解釋,也很好理解。

但是,無可避免,她還是難過,異常難過。難過得心都要死了。

李瓶雙手死死地捂住嘴巴,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嗚咽”的聲響還是從手掌中躥了出來。盡管她已經竭力地在克制,可就是控制不住。她的心跳,她的眼淚,她的鼻涕,她的手……她整個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三魂七魄般瞬間癱軟下來。

她第一次如此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疼。比千刀萬剮還要揪心的疼。她感覺心在滴血,那種疼從心底蔓延,往骨髓里鉆,欲生欲死都不能夠……這一刻,她終于不再懷疑自己的內心了。

原來身體比人的記憶更深刻。只是,這一切都遲了。發(fā)現(xiàn)得太遲了。

“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呢?真是個傻瓜。傻瓜,笨蛋,大傻瓜,大笨蛋?!?/p>

空蕩的辦公室內一切都靜悄悄的,似乎連回音都懶得吱聲。寂靜無聲。

陸沉曾經說過,他的生命里不需要過多的關系界定,一切關系的界定也從來不在于別人怎么看,別人怎么看那都是別人的事兒。在他那兒,沒有三六九等,沒有高低貴賤,沒有親疏遠近,只有人和人,真心和真心。

那會兒,他們還是大學生,同學加上同桌的關系,她便理所當然地“近水樓臺先得月”,在很多問題上,她既不想請教老師,同樣也不敢輕易與其他人說,唯獨他,任何話都可以與他說,說任何話都不用有什么顧慮。

她格外清楚地記得,曾經他們有過這樣一場“怪話對談”。以往聽不懂的“怪話”,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深刻了起來。

她問:“男女關系呢?”

他答:“也是一樣的。大家都是人,性別歸根結底只是符號,與其它任何符號并沒有差別。任何人為賦予的特殊屬性,在這‘本一’面前,均是附屬,是干擾選項,而非真的選擇或被選擇,是經不起推敲的。就像人不能剝離真心而獨立存在,真心不能剝離身體而獨立存在。人就是身體和心靈的統(tǒng)一,不作二分?!?/p>

她繼續(xù)問:“那么覺者和眾生的關系又算什么?”

他答:“覺者不能脫離‘眾生平等’而存在。沒有眾生,也就沒有覺者。就像不能脫離人去談性別,而談性別又不能只談男或女,得先存在男女,男或女才可成立。但這種成立本身就值得懷疑。是否只能是男女呢?就像親密關系中的男女朋友,當下不也在逐漸接受同性關系中的朋友嗎?”

她又問:“如果真心換不來真心呢?”

他說:“那就換人?!?/p>

其實,她還想再問一句,“如果不能換人呢?”這一問,她最終還是沒有問出來。以她對陸沉的了解,不難猜測,他的回答多半會是“那就離開?!?/p>

現(xiàn)在答案得到驗證,卻沒有想象中的歡喜或悲傷,卻又不似理所當然的篤定。

“原來真有人這么傻啊!”

辦公室里悠長的嘆息聲響起,既恍且惚,“真是叫人懷念?。 ?/p>

回想起來,自從出了校園,還能在這樣心平氣和講道理的人,可真是一個也再遇到過。平日里大多是些客套話或交際應酬式的對話,在工作中則恨不得所有的對話都僅限于就事論事,再想說點心里話,電話又總感覺缺了點什么,刻意見面又往往不盡人意。好不容易見上一面,卻又大多被各種瑣事耽擱,想開口時卻又不知從何處說起。講道理就更少了,既沒有人真的愿意聽,也好像沒有誰真正需要誰的道理,好像大家都習慣了逆來順受,習慣了忍、讓、熬……熬著熬著就真會習慣嗎?

李瓶深吸一口氣,暗自下定決心。她歷來如此,決定做一件事就毅然決然地,想到就是做到,一定會做到。過去是這樣,現(xiàn)在依舊如此。

她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打給前臺。隨即,她又從抽屜里拿出厚厚的一疊錢,八捆,每捆一萬。這是早就準備好了,只是她一直在等,雖然那時她也不知道究竟怎樣才算是合適的時機。不過現(xiàn)在,她無比確定,就在此刻。此刻,該結束這一切了。

不一會兒,敲門聲響起。李瓶冷硬地說了一句:“進?!?/p>

隨手關上辦公室的門,目光緊盯著那道越發(fā)消瘦的背影,男子沉默不語。他并不知道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她會主動叫自己,而且是通過別人叫自己,太過嚴肅了。嚴肅得有些陌生。

“拿上錢,去過你想過的日子吧。”

男子想說點什么,張大著嘴,欲言又止。

“你走吧?!?/p>

男子臉上掙扎的神色一閃而過,手遲疑了一下,不過還是很快就服從地拿起錢。他沒有抬頭,手緊攥著錢,隨即又松開了手,將錢原封不動地放回。拿過就是擁有,再失去則是主動不要的。他就是這樣。

輕輕關上門,他頭也沒有回地直接走出了公司大門。站在大門下,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如釋重負。他大笑了一聲,向出租車招了招手,隨即他乘坐出租車揚長而去。

形似,誰說形似就一定沒有自己呢?無論多久,無論多像,形似只不過在別人眼中看來如此而已,真正的自己永遠不會消失的。多久都如此。

他曾見過那個人,那個名叫陸沉的男人,無數次。事實上,除了他的照片、視頻,還有他的文字,陸沉本人他也見過。這是她所不知道的,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如今,這個秘密也將隨著陸沉的離開而永遠地深埋了。

每個人對愛的理解不同,追求的愛也不同,但追求的過程本就是擁有,都各有所得,她是這樣,他也如此。誰說愛一個人就一定要擁有呢?追求過,擁有過,也算的。這是陸沉要對她講的最后一個道理,這同樣是他們之間的秘密之一。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才能明白過來呢?

這個男人的名字叫顧獻,名字是后來改的。之后他還叫這個名字,不改了。只是這個名字不再為了她了,而是為自己,為熱愛。顧獻這個名字挺好的,他很喜歡。

3.

她一直以來都知道“閨蜜”是怎樣想的,不過那又如何呢?改變別人、說服別人、成全別人等等,這些本就不是能要求得到,更非能單獨某個人說了算。不過,她還是通知了李瓶,這是她能夠決定的。

人們只愿意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聰明人尤其如此。但更聰明的人,他們懷疑一切,連自己所愛也不例外,不,準確地說應該是從無例外。這算不算慧極必傷呢?這又算不算旁觀者清呢?她不知道,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的人再也無法告訴她了。

至于李瓶,當然算是聰明人。關于這一點,無可厚非。她看在眼里,卻不羨慕,更不向往。不過,現(xiàn)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似乎也恰恰是因為這樣,因為釋懷,她反而生出了“慈悲心”。某一瞬間,她竟覺得聰明反而不好,很可悲,很可憐。

她并沒有和陸沉真的在一起,不過是配合演一出戲給李瓶看罷了。目的明顯,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她也說不上來為什么就愿意這么去做,鬼使神差般她就答應了。也許是他的目光過于澄凈,像個孩子,當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時,喚醒了骨子里的“母性”,使人忍不住想要守護他。他需要,她接受,他需要,她配合,他想要一切,她都會盡力去滿足。還有一個原因,可能就是因為沒有世俗的“為了什么”,一切都是發(fā)自內心的純純的善意,這一絲善意是人人骨子里都有的,只不過他人更早地把它“賤賣”,而他還保留著。

“如果一定要‘為了什么’是可笑的。與所有的玩笑話一樣,不論你當真或不當真,都無關緊要。”

走在人生中途的她對這一點算是深有體會了?!N瓜得瓜’后的空虛與求而不得的空虛,并沒有什么不同。

“生命本就無高低貴賤之分,理想或許失落,追逐就是擁有。一直追逐,一直失落,也就一直擁有?!?/p>

不得不說,當他這么說的時候,她信了。她相信他是真的這樣去看世界的,他的目光不會說謊。同時,她也慢慢理解了李瓶,從一個女性的角度這很好理解。盡管大家都希望自己的男人是眾人的情人然后是自己的專屬,但如果都不是,但凡有點小聰明的人都會選擇離開,何況是李瓶這等真正的聰明人。那么,自己呢?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書,《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封面上,腰封處赫然寫著書中最吸引人的一句話:“我整個的一生一直是屬于你的,你卻對此始終一無所知?!?/p>

她已經無處次“讀過”這句話,似乎每一次的感觸都不同。有時羨慕,有時嫉妒,有時自嘲,有時懷疑,有時則悲憫。此刻,再次看到這句話,她沉默了。

在書的不遠處,一張相框里照片對折,只剩下孤寥的她,纖弱的她和整個相框比起來顯得有點小,被折掉的另一半隱沒在背面。她似乎已經看見了他淺笑時的樣子,明媚的眸子,眉眼清秀,淡淡的淺笑牽動著整張臉,像風一樣輕柔而溫潤。這本書是他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也說不上來究竟算不算是留給她的,也可能只是遺忘了。她有點不確定。這也是她遲遲沒有翻開書的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并不愛看小說,尤其不愛看愛情小說。

一來,這和她的經歷有關,她沒有談過戀愛;二來,書里的情深和現(xiàn)實中的情深都讓她覺得驚異且恐慌,她簡直不敢想象如果那樣的事情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如果愛的那個人突然離開,如果錯付,如果移情別戀……何況,感情的事情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

她了解自己,也恰恰是這種了解讓我更加堅信自己的選擇。從某種角度而言,如果你能夠了解自己,你也許就了解了大部分人,如果了解了大部分人卻還能夠對“人”感興趣,這本身就是不太可能的事兒。她不敢賭,拿青春賭明天?真心換真心?她不相信,或者說,她不敢相信自己。

目光游離,手鬼使神差般輕輕拂過書頁,手指與書的摩擦聲輕微而親切,手突然停了下來,她打開了書的扉頁。他的名字就這樣映入眼簾,與之一起的還有他手寫的一句話,“讀書,讀自己,見眾生相。陸沉。”

狂狷的書法,筆勁似乎要穿透書頁,不是一筆一畫的書寫,而是一氣呵成式的連筆,直至最后一個筆畫飛騰而起。龍飛鳳舞,鳳舞九天。她好像看見了另一個他,與現(xiàn)實中截然不同的他。那個他,孤傲,堅韌,充滿信念,大無畏的灑脫,以及反抗一切、質疑一切,同時又出離一切。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完整的人格,字如其人,不在其表,而在其內。

按理說,這樣的書法與這本書是格格不入的,但是很奇怪,她并沒有這樣的感覺,反而她覺得這樣的書法出現(xiàn)在任何一本書上也不稀奇,或者說任何一本書都有它的讀者,而這樣的人可以是任何一本書的讀者。她也說不上來這種感覺究竟是怎么來的。

她又看了幾眼,最后的目光落在了“陸沉”兩個字上,目光久久不曾離去。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他為何會翻開這本書?見眾生相之后他到底在找尋什么?書里會有答案嗎?

這本書很薄,不難讀,甚至由于女性的原因她幾乎不用多加咀嚼就能夠輕易理解,就像一個親密的陌生人。她想起了李瓶。李瓶豢養(yǎng)男人的事兒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當時的她并不理解,讀完這本書她好像能夠理解一些了。

“愛情的審美永遠是美感決定著美,而不是美才引起美感的?!?/p>

奢侈的美感,然后就有了美化一切和接受一切的寬容,盡管它似乎寓意著悲劇性的灰調,但只要愿意去發(fā)現(xiàn),與之進行對話,就不難發(fā)現(xiàn)恰恰是這種悲劇性反而讓人油然而生某種生命的力量,這是“對比”的哲學。如果不是因為書的情節(jié)簡單,如果周圍不曾出現(xiàn)過或從未存在過簡單的心靈,那么,誰能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呢?誰能看見自己的貪婪呢?

讀完這本書,她對自己的了解又深厚了幾分,與此同時,對“陸沉”的了解才剛剛開始。她腦海里突然閃現(xiàn)出一個“念頭”,當這個念頭生起時,連她自己也被嚇了一大跳。她想見見那個名叫“顧獻”的男人,據說他的名字是后來才改的,而之所以改名字是因為陸沉。

翻開書的扉頁,她再次看了一眼那個名字。不一會兒,她便有了決定。拿起桌上的手機,她先是撥打了李瓶辦公室的電話,電話聲在另一頭響起很快就掛斷了,隨即她又撥打李瓶的手機,“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李瓶在辦公室,只是不想接她的電話。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平復了一下心情,給李瓶發(fā)了一個消息,“等我”。

換好衣服,拿過桌上的書和手機,下樓,打車。一上車,她報了一個地址后便開始閉目養(yǎng)神,她也說不上來為什么要這樣做,好像突然間就多了一種使命感,她迫不及待想要告訴那個“驕傲的女人”——“你錯了?!?/p>

李瓶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這個驕傲的女人第一次低下了頭。

一切都仿若按照預演過一般,然而這一天真正到來時,她才幡然醒悟過來。她忘了預演后面的種種。從此,世間就少了那么一人了。這輩子,也就可能遇見他了,再有一個,再多一個,都覺得多了。是的,人生中能遇見他,足夠了。足夠好。

“兩性情感中一旦有冷靜的功利意識出現(xiàn),當事人心中便會有‘隱秘的恐懼’萌生,那一個‘愛’字便難以說出口了?!?/p>

玩人喪德。玩弄人的感情更甚。

4.

陸沉仿佛看見了——看見那轟然坍塌的一堆手稿紛飛墜落,看見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消散,還有他嘴角溢出的血紅色和燦爛的笑……

據說,人臨死之前會出現(xiàn)回光返照,然后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幕幕會被再次喚醒,最后一次醒著,繼而就真的徹底大睡了。

……

看著對面的少年,少年目光中掩飾不住的仰慕與欽佩,還有似有若無的滿足與喜悅,他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關于寫作方面的種種,尤其是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到優(yōu)秀的作者,他所能說的都已經說完了。還剩下些掏心窩子的話,可說可不說。什么時候說,很重要。

今天他很高興,不僅因為見到了眼前,更重要的是,心里的石頭,在與對方全盤托出之后,石頭也就落地了。盡管這個過程,他說得口干舌燥,咖啡一而再地續(xù)杯,味覺也早已麻木。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少年看著寫滿字的筆記本,沖他咧嘴一笑,笑里掩飾不住的羞怯與當年的他多少有些相似,卻又不同于少年時的他。

他看著窗外,暮色不知在何時悄然落下,燈火輝煌。透過咖啡廳包廂的門窗向外望去,外面一片溫馨。有情侶,有學生,有看報紙的,有正端著筆記本不知道在寫什么的,還有談生意的。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別人了,不由的癡望了一會兒。

“有多久了?”他一邊繼續(xù)打量著人群,一邊喃喃自語。自問自答,“好些年了吧?!?/p>

“什么?”少年似有所聞,又有些不確定地看著他。

他回過神,輕輕地回了一句“沒什么”。

目光再次落在了少年的筆記本上,神色復雜,有不舍,有緬懷,似乎還有什么。欲言又止。最終,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神色恢復正常。

“對了,我之前講的那些,你還有什么不懂的嗎?”他溫和地笑著,淺啜了一口咖啡。

“沒有沒有,我需要先消化一下,今天受累了,辛苦,謝謝!”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笑著目送少年離開,有一些話作為“過來人”終是不忍開口。也許,說了和沒說都是一樣的,走到最后就能看見了,總會看見的。

問題是,少年能夠走到最后嗎?

“在所有的藝術行為中,談堅持是最可笑的,談堅持就意味著不能接受且無法適應,從而不得不依靠自身毅力和單一意志代替取舍與可能性,只能、不得不堅持。就像你不會也不可能做到堅持去愛一個人?!?/p>

他的目光漸漸渙散,渙散之后又凝聚,掙扎的神情叫人心疼,書架倒下了,更多的東西倒下了,書稿墜落一地,飛舞中一頁手稿飄然落在他的身旁——《理想失落》。

“我不知道如何去解釋關于發(fā)生在我身上的種種,幸運的是,并沒有多少人表示出想要聽我解釋的意思。也是,正當性、合理性、邏輯性,一切以‘蓋棺定論’作為前提的‘東西’,再加上它們,也還是不能改變既定發(fā)生的事實。解釋得再完美,又如何呢?

如果曾經是殘酷的,揭開傷疤再給人瞧;如果曾經是美好的,展露美好卻無人欣賞,甚至惡語相向;如果說,曾經和現(xiàn)在的唯一關系就是,現(xiàn)在擁有絕對的話語權。那過去如何,還重要嗎?

如果沒有人和你一樣,如果沒有人經歷過你所經歷的種種,如果事事都能用解釋和說明得了。不,沒有這樣的人,沒有這樣的昨天、今天、明天,更沒有這樣的事兒。承認有什么正在主宰著我們的命運,那并不能讓我們因此更心安,不是嗎?

人們總是習慣冠于各種名目好以此彰顯自己的‘主權’,那不過是話語權所允許的范圍而已。話語權不是‘武器’,讓話語權只屬于某個或某些人的特權也同樣成為不了武器,不去聽它就好了??上?,現(xiàn)在的人們對于話語太過于重視了,以至于為了話語可以輕易地戰(zhàn)斗,隨時展開一場浪費時間且毫無必要,更是毫無意義的戰(zhàn)斗。不能發(fā)聲沒什么不好的,都會習慣的,也總會有更好的武器,真正的武器,屆時,無聲比有聲更有力。沉默不就是很好的武器嗎?

滔滔不絕者總不能一直滔滔不絕,即使他們總也不厭倦自己的言語,可他們匱乏的腦袋終究是支撐不起那么多豐富的詞匯的,翻來覆去的說,不停的說,說什么,怎么說……只要不去聽,只要保持沉默,那將騰出多少清新的空氣啊!如果你想,靈魂也將因此而更加純凈,如果你想,思想也將因此走得更遠。

過去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好像越是大人則越是沉默,成熟的大人尤其惜字如金。曾經我做過種種揣測,禍從口出,或言多必失,又或大概他們都清楚‘事實勝于雄辯’的道理。后來我慢慢發(fā)現(xiàn),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如果要強調一件事,千言萬語反而不如只字片語有效;如果都不必強調,那就更不必多言了。于是,多就是少,少就是多。繼而,越是大人,則越是沉默。

當然,我也曾遇到過,即使是大人,還是不會說話,不是沒有思想,而是不知道該如何去表達,沒有機會去發(fā)聲,更沒有傾聽者。他們或沒有經過語言的訓練而日漸遲鈍,他們或因那茍且而沒有機會去訓練,他們或曾被語言傷害過又不忍心將同等傷害施加于他人。當我發(fā)現(xiàn)這一點時,我沉默了。

是的,我曾試圖幫別人發(fā)聲,像所有懷揣著美好心愿的人那般抱持一顆質樸、簡單、單純的初心,我希望別人能夠通過我的文字而獲得些許慰藉??墒?,我真的做得到嗎?或者說,我如何讓別人聽見我?又或者說,發(fā)聲者何其多他們憑什么信任我,又或憑什么認為我就一定是和他們站在一起?

美好的初心、善心,正確的方式方法,以及被恰好需要的人看見,然后獲得慰藉,這些步驟,誰又能保證什么呢?風險太大了不是嗎?

與其如此,不如做一個安靜的人,既給他人安靜,同樣也還自己一片安靜;不如做一個沉默的人,既給他們聆聽的耳朵,也給他們話語的空間;不如做一個簡單的人,既時不時表達一些美好,也去發(fā)現(xiàn)一些美好。

……

我悲傷,但悲傷不能言語。像所有的無病呻吟,不過少了切膚之痛罷了。真的痛了,只怕是一句多余的話也是不能說,說不出口,更無從訴說。能理解是自作自受,不能理解是無妄之災,可無論是哪一個,都得受著。果不受修改。已成定局的事兒,要么接受,要么忍受,要么遠離。可真正遠離,又能去到哪兒呢?成年后依舊治愈不了童年。

你在意,那就是在意,若真不在意,又從何談起?無從談起的。

言語的空洞和虛妄,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言語中蘊含的力量和感動,說到底也并非因為言語,而是心底早已有了根,根深蒂固,不過是被觸動,被發(fā)現(xiàn),被感受,從而被溫暖、感動、治愈。

那些個小說家,說什么要打造一個紙上世界,不過是一群眼高手低的家伙罷了,真讓他們去管理世界是萬萬不能的。他們自詡懂人性的幽深,可如何取舍,他們多半是拿不定主意的,無它,究其原因他們都太擅長自圓其說,都太過于沉溺自己的世界了。這樣的人,與其說打造什么紙上世界,倒不如說是無法適應這個真實的世界所做的一個妥協(xié)。

反抗什么?反抗自身的無力,反抗現(xiàn)實的不適,反抗人與人之間的浮躁。希圖一份安穩(wěn),本質也并非為了安穩(wěn),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說法罷了。說到底,還是謀生,還是懶惰,還是安逸。聽聽那些關于著作家的故事,成或不成,完全是兩種宿命,成者乘勝追擊,不成者滿懷憤懣,好似在說世道多么公道或不公,實則不過以一己之標準、一時之遭遇,不斷文飾,不斷夸大罷了。

寫作這條路本就艱難,興許一直寫下去,最終能不負有心人,又興許一直寫下去,不過是條沒有前程的斷頭路。但誰也不知道,誰也無法預料,唯一的區(qū)別不過是你是在享受它還是忍受。如果享受,寫作本身就是饋贈,就是自給自足,就是一份收獲;若是忍受,寫作無疑是煎熬的,是自毀前程,是走錯了道,追錯了夢。能怨誰?能怪誰?

從沒有人是真正的孤島,大多數人不過是塵埃、泥土,一抔一抔黃土堆積成山,待山與山相連,方才知曉山外有山。唯獨孤島,孤島是不存在的,若無水的隔絕,島壓根不存在。只是說,你是島,你偏偏不看那水,你覺得自己是一座孤島罷了。”

他的眼睛已然睜不開了,他緊閉著雙眼,晶瑩的淚水在他的笑容里彌散開來,隨即又消融于黑夜的燈火中,徹底黯然。

他使勁掙扎著最后留戀地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一片漆黑,漆黑如墨。

“我見過無數個日夜,都只是透過這扇門、這扇窗,好像我的世界就只有這么大,你說好笑不好笑。偏偏不知道為什么,我還挺知足的。但是,你知道的,即使這樣,它們也不屬于我,這間房間不屬于,這扇門,這扇窗,都不屬于我,我只是在這兒待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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