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變法是大多數(shù)國人從小耳熟能詳?shù)墓适隆＿@是秦國開始走向強大的標志，也是秦國和其他諸侯國的軍事實力拉開差距的分水嶺。不夸張地說，商鞅為秦國統(tǒng)一六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沒有商鞅，就沒有秦的一統(tǒng)——至少沒有那么迅速地統(tǒng)一，然而代價也是巨大的。正因如此重要，司馬遷才單獨為其列傳，載在《史記》卷六十八。
離魏赴秦
商鞅原本叫公孫鞅，衛(wèi)國（戰(zhàn)國時期魏國的附屬國）國君與姬妾所生。變法強秦后，被秦孝公封于商地，所以后人稱之為商鞅。因自小對法家學說產(chǎn)生極大興趣，商鞅仔細研究了李悝、吳起的變法經(jīng)驗和理論，融合后化為己用，在魏國相國公孫痤手下任中庶子（官名，掌管公族的庶子教育等事務(wù)）。
公孫痤知道商鞅有大才。魏惠王探病時問：“如果您有不測，這江山社稷可怎么辦呢？”公孫痤說：“我手下的中庶子公孫鞅，雖年少，但有奇才，希望大王將全部國事交予他治理?！蔽夯萃鯖]有答應(yīng)，只是沉默。魏惠王準備離開的時候，公孫痤屏退左右，小聲對魏惠王說：“大王如果不用公孫鞅，一定要殺了他，不能讓他出國境。”魏惠王點頭答應(yīng)。
魏惠王離開后，公孫痤召來商鞅，滿懷歉意地說：“今天大王問我可以為相的人，我推薦了你，從大王的神情看，他沒有答應(yīng)我。作為相國，我理應(yīng)先為國君考慮，而后才能為臣子考慮。因此我對大王說，如果不用公孫鞅，就殺掉他，大王答應(yīng)我了。你應(yīng)該趕快逃跑，否則就要被大王捉拿了?！鄙眺眳s淡定地說：“既然大王不能聽您的話重用我，又怎么會聽您的話殺了我呢？”說罷便始終不肯離開。魏惠王回去后，對左右大臣說：“公孫痤病重，太可悲了，他竟然要我把國事交給公孫鞅，豈不荒謬！”
秦孝公發(fā)布《求賢令》，在全國招募賢才，以重振秦穆公的霸業(yè)?？偨Y(jié)起來就是：能出奇計強秦者，與之分土。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許下分土重諾的國君。公孫痤死后，商鞅向西入秦，通過秦孝公的寵臣景監(jiān)得以被召見。
數(shù)見孝公
商鞅向秦孝公大談堯舜之道，秦孝公聽得昏昏欲睡。事后秦孝公怒斥景監(jiān)：“你的門客是個無知妄為之徒，哪里值得任用！”景監(jiān)轉(zhuǎn)而責備商鞅，商鞅說：“我用堯舜的治國之道游說孝公，但他的志向并不在此，所以不能領(lǐng)悟。”
五天后，景監(jiān)再次向秦孝公請求召見商鞅。這次，商鞅講述了治國之法，秦孝公仍不滿意，事后責怪景監(jiān)，不滿之意再由景監(jiān)傳遞給商鞅。商鞅說：“我向秦孝公講述了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國之法，他還是聽不進去。請再召見我一次。”
景監(jiān)作為秦孝公的親信，舉薦之人若能助秦，自己的地位也能更加穩(wěn)固。景監(jiān)必是看到了商鞅超乎常人的潛在能力，才顧不得秦孝公的責備而再一次向其推薦。
第三次召見商鞅后，秦孝公對景監(jiān)說：“你這位門客很好，我可以與他好好交談了。”景監(jiān)高興地轉(zhuǎn)達了秦孝公的話。商鞅說：“我向他講述了春秋五霸的治國方法，看來他有意采納。果真要再次召見我，我知道該說什么了?！?/p>
秦孝公再次召見商鞅，在與其交談的時候，跪在席子上的膝蓋不知不覺地往前移動。這樣交談了幾天，秦孝公竟不知疲倦。景監(jiān)很好奇：“您是如何說中大王的心意了呢？大王近日非常高興?！鄙眺贝穑骸拔覄翊笸跤玫弁踔澜⑾摹⑸?、周這樣的盛世，大王卻說：‘這太遙遠了，我等不了。真正賢明的君王，應(yīng)當自己在位時就名揚天下，怎能郁郁地等待數(shù)十上百年來成帝王之業(yè)呢？’于是，我用富國強兵的理論來勸說大王，大王就很高興了。然而，秦國在政德上卻將難以比肩商、周了?！?/p>
其實在變法之前，商鞅已經(jīng)明確預(yù)測到：秦國將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強大起來，其代價就是政德的缺失。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必然有人認為，商鞅此人為了能夠施展抱負而不擇手段，把秦國推向了殘忍的軍國主義道路。事實上，商鞅首先向秦孝公推薦的是堯舜之大道。秦孝公不聽，商鞅轉(zhuǎn)而推薦了商湯、周文王的治國之法，秦孝公仍不聽。最后，商鞅才推薦了富國強兵之法。無論是戰(zhàn)略性試探，還是本心使然，都可證明商鞅在道、儒、法三個領(lǐng)域都具有一定的學術(shù)儲備——至少是淺層的基礎(chǔ)理論。秦國之所以選擇了最嚴苛的法家霸權(quán)之路，似乎不能全歸罪于商鞅，因為秦孝公明確而主動地選擇了這條富國強兵的捷徑。
“舌戰(zhàn)群儒”
秦孝公任用商鞅后，商鞅想要更改法制。秦孝公擔心天下人議論自己，召集大臣們進行討論。大殿之中，商鞅上演了一場精彩的秦國版“舌戰(zhàn)群儒”。
商鞅說：“行動猶豫不決則無法揚名，做事瞻前顧后則無法建功。況且超乎常人的行為本就會被世人非議；獨到非凡的見解也一定會被民眾嘲笑。愚人看不懂已經(jīng)成功的事，智者則可在事成之前預(yù)見。不可與百姓商議事之初創(chuàng)，但可與他們共享成果。求至德者不逢迎于世俗，成大事者不謀求于民眾。因此，圣人想要國家富強就不能沿用舊法；想要讓人民得利則不能使用舊制?！鼻匦⒐氖址Q好。
甘龍反駁說：“不是這樣的。真正的圣人不改民俗而教化百姓；真正的智者不變法度而治理國家。順應(yīng)民俗而教化，可不勞而成；沿襲舊制而治理，可吏習民安?！?/p>
商鞅反駁：“甘龍所說，乃世俗之見。百姓安于舊俗，學者固守舊聞。讓這兩種人做官守法是可以的，不可與他們討論舊制以外的事情。夏、商、周禮制不同而先后稱王，春秋五伯法度不一而先后稱霸。智者制定法度，愚者被法度制約；賢人更新禮制，庸人被禮制約束?！?/p>
杜摯反駁商鞅：“無百倍利益不變法，無十倍功效不易器。效仿古制無過錯，遵循舊禮不偏頗。”
商鞅接著說：“治國無固定之法，只要利于國家，就不必效仿古制。商湯、周武不遵循古制而稱王，夏桀、商紂不改禮制而滅亡。反對古制者不應(yīng)該被否定，遵循舊禮者不值得被贊揚?！?/p>
秦孝公贊同商鞅的說法，任商鞅為左庶長（相當于改革執(zhí)行官），統(tǒng)管變法之事。
變法內(nèi)容
編戶齊民。強制要求全國百姓登記個人信息，建立官方檔案，以便中央能夠清晰掌握人口情況。
連坐制。將民眾按照五家為一“伍”、十家為一“什”進行編組，同組之間相互監(jiān)督和檢舉，一人違法則全組受罰。發(fā)現(xiàn)違法行為而不舉報者，處以腰斬之刑。舉報違法者，可獲得與戰(zhàn)場上殺敵同等的獎賞。包庇罪犯者，按投降敵人的罪名進行處罰。這讓秦國的基礎(chǔ)血緣紐帶瓦解，國家權(quán)力取而代之，利己主義盛行。
限制人口流動。居民出行須有憑證，否則無法通行、住宿等。將百姓牢牢地綁定在固定土地上，保障國家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避免兵源外流。
鼓勵分戶，初推小家庭制。一家有兩名以上男子卻不分戶者，賦稅加倍。強行拆分宗族勢力，增加戶數(shù)以擴大兵源和賦稅。
按軍功大小授予爵位和田宅，明確劃分尊卑、爵位和俸祿等級。打破世襲制，推行軍功爵制，激勵平民參與作戰(zhàn)。人們嚴格按照等級享有對應(yīng)的待遇，包括田宅、奴仆和服飾。這讓普通百姓也有了享受高等級待遇的機會，同時讓原來的貴族也不得不去依靠獲取更多的軍功來享受更高的待遇
參與私斗者，按情節(jié)輕重予以懲處。消除內(nèi)部爭斗，讓全國百姓一致對外。
全力耕織，糧帛多產(chǎn)者，可免除徭役。從事工商業(yè)或因懶惰而貧窮者，全家貶為官奴。重農(nóng)抑商，鼓勵農(nóng)耕，強迫全民投入到農(nóng)耕，保障戰(zhàn)時的后勤經(jīng)濟和物資。
無軍功的人，宗室貴族不能列入宗冊，富有者不能享受奢華服飾及儀仗。這是對世襲制的再一次打擊，貴族宗親和平民使用同一個考核標準（即軍功），弱化了其他一切條件（包括財富），完全重塑了全國人的價值觀。
立木為信
法令已經(jīng)制定好，但還未發(fā)布，商鞅擔心不能取信于民眾。他在城南門立三丈之木，募告于百姓，把木頭搬到北門者，賞十金。大家覺得奇怪，沒人敢動。商鞅又下令：“把木頭搬到北門者，賞五十金?！庇幸蝗税涯绢^搬到北門，當即獲得五十金。之后，法令正式頒布。
刑上大夫
新的法令頒布一年后，秦國百姓苦不堪言，到國都陳其不便者數(shù)以千計，這時太子犯法。商鞅說：“新的法令不能推行，是因為上面的人都不遵守。”要處罰太子，以儆效尤。而太子是王位的繼承人，不能用刑，商鞅便對太子的監(jiān)護人公子虔施以肉刑，對太子的老師公孫賈施以黥刑（即在臉上刻字，英布也曾遭受此刑）。這個打破“刑不上大夫”舊特權(quán)的懲罰，讓秦國百姓第二天開始迅速遵從新法令。
法令施行了十年，秦國百姓非常高興。路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人民勇于為國而戰(zhàn)，畏于因私而斗，社會秩序穩(wěn)定良好。起初說新法令不好的人們，如今又開始大談新法令的好。商鞅說：“這都是擾亂教化之人?！卑阉麄?nèi)窟w到邊境。從此，百姓們再不敢議論新法的好與壞。
商鞅被任命為大良造，率軍進攻魏國的安邑，魏軍投降。三年后，秦國在咸陽修筑宮殿，遷都咸陽，商鞅二次變法。
二次變法
強制分戶，加強推行小家庭制。禁止百姓中父子、兄弟同居一室。該條款繼續(xù)瓦解著強大宗族的勢力，使家庭小型化，分散化，加強了中央集權(quán)。同時，以戶為單位進行征稅，增加國家稅收。
推行郡縣制，強化中央集權(quán)。將小村落合并為縣，每個縣由國君直接任免行政長官，全國共設(shè)三十一個縣。郡縣制就此開始真正落實，中央的政令可直達基層。這種垂直的管理模式，從根本上避免了地方割據(jù)的可能性，中央集權(quán)達到一個新高度。
廢除井田制，重新規(guī)劃土地，鼓勵墾荒，平等賦稅。該舉措打破了舊貴族土地所有制，將土地從貴族手中釋放到百姓手中，既激發(fā)了農(nóng)民的生產(chǎn)積極性，又全面地將原屬于貴族的收入收歸國有。
統(tǒng)一度量衡。這五個字的力量有多大，想必了解歷史者心中有數(shù)。這是全國商品流通和市場經(jīng)濟標準化的關(guān)鍵性一步，促進國內(nèi)貿(mào)易，統(tǒng)一稅收標準。
二懲公孫虔
新法令推行了四年，公子虔再次觸犯法令，商鞅對其施以劓刑（割掉鼻子）。前后兩次對于舊權(quán)貴——且不是一般權(quán)貴，乃是太子的監(jiān)護人——的懲罰，為商鞅后來被車裂埋下了重重的伏筆。
賜封商君
五年后，秦國經(jīng)濟雄厚，軍事強大。周天子將祭肉賜予秦孝公（代表已擁有霸主地位），各國國君全來朝賀。
第二年，齊國田忌、孫臏率軍在馬陵打敗魏國，殺軍師龐涓，俘虜太子申。第三年，商鞅勸秦孝公：“秦與魏，就像人得了重病一樣，無法共存。不是魏國吞并秦國，就是秦國吞并魏國。為什么呢？魏國地處崤山以西，建都安邑，與秦國以黃河為界，占了崤山以東的有利地勢。魏國強大則向西略秦，弱小則向東圖地。由于您的賢明，秦國已經(jīng)強盛。魏國此前被齊國大敗，諸侯們相繼背叛它，此時應(yīng)趁機攻打魏國。魏國擋不住秦國的進攻，必然會向東遷都。魏都東遷后，秦國就能占據(jù)黃河與崤山的地勢，向東威懾諸侯。如此，帝王之業(yè)可成?！?/p>
秦孝公聽從商鞅的建議，派商鞅率軍攻打魏國，魏國派公子卬率軍迎擊。兩軍相對，商鞅派人給公子卬寫信：“我當初與您交好，如今你我卻各自為將，實不忍心相互攻殺。愿和您當面會盟，歡飲后罷兵，以安秦、魏兩國?！惫訁n信以為真，決定前往會盟。
會盟儀式結(jié)束，雙方飲宴時，商鞅預(yù)先埋伏的武士俘虜了公子卬。秦軍隨即突襲魏軍，大勝而歸。
兩軍交戰(zhàn)，難免會用到詭詐之術(shù)，可商鞅通過欺騙好友來贏得戰(zhàn)爭，未免有些賣友求榮、不擇手段?？煞从^公子卬，兩軍交戰(zhàn)，各自為將，怎能因敵軍首領(lǐng)是舊交而輕信呢？
魏國的軍隊先后被齊、秦兩國擊敗，國內(nèi)空虛。魏惠王深感恐懼，便派使者割讓黃河以西的部分土地獻給秦國以求和。魏國離開舊都安邑，遷至大梁。此時，魏惠王后知后覺：“我后悔當初沒有聽公孫痤的話?。 鄙眺逼莆汉髣P旋，秦孝公將於、商地區(qū)的十五個城邑賞賜給商鞅，封其為“商君”，這就是“商鞅”之“商”的由來。
對話趙良
商鞅擔任秦相十年，王室貴族多有怨恨。一位名叫趙良的人來見商鞅，商鞅放下姿態(tài)說：“我能見到您，是通過孟蘭皋（一位知名隱士）的介紹?，F(xiàn)在冒昧請求與您結(jié)為好友，可以嗎？”趙良卻答：“不敢有此奢望。孔子曾說：‘推舉賢能，而賢者至；聚集不肖，而賢者退?！曳琴t者，所以不敢受命。我聽過這樣的道理：‘不應(yīng)在其位而占其位，為貪圖權(quán)位；不應(yīng)有其名而擁其名，為貪圖虛名。’如果我聽從了和您結(jié)交的好意，恐怕就成了貪圖權(quán)位與虛名的人了，所以不敢從命?！?/p>
商鞅聽出話中意味，開門見山：“您不喜歡我治理秦國的方法嗎？”趙良說：“能聽取異議叫聰，能審視內(nèi)心叫明，能克制欲望叫強。虞舜曾說：‘自謙而下的人，才是真正的高尚。’您不如去遵循虞舜的治國之道，不用來問我了?！?/p>
商鞅說：“當初秦國沿襲了戎狄之俗，父子無界，同居一室。如今我改革了禮教，制定了男女之界，分戶而居，大修宮殿，將秦國建設(shè)得如魯、衛(wèi)一樣文明了。您看我治理秦國，與百里奚相比，誰更賢能？”
趙良說：“一千張羊皮，也不如一只狐貍腋下的皮毛珍貴；一千個附和的人，也不如一個直言的人難得。周武王允許臣子直言而昌盛，殷紂王強迫臣子緘默而滅亡。如果您不否定周武王的治國之道，那我請求能夠向您直言進諫而不會因此獲罪，可以嗎？”
商鞅說：“俗話說，表面之言像花朵，誠摯之言是果實，逆耳的忠言為良藥，甜蜜的奉承是疾病。如果您真的能夠整日用直言教誨我，那是治療我疾病的良藥啊。我將以老師的禮節(jié)對待您，您又何必推辭呢！”
趙良說：“百里奚本是楚國的平民，他聽說秦穆公賢明而一心想要去拜見。因沒有盤纏，他就把自己賣給一個秦國人，穿著破衣爛衫給人家喂牛。一年后，秦穆公聞知此事，把他從?？谥绿岚纹饋?，讓他凌駕于百官之上，沒有人敢埋怨。擔任秦相的六七年，百里奚向東討伐鄭國，三次扶立晉國之君，一次解救楚國禍患。他在國內(nèi)施行教化，遠在巴地的人都來進貢。他對諸侯施以恩德，四方戎族都來歸服。西戎的名臣由余聽說了他的聲名，叩關(guān)來投。百里奚做秦相的時候，勞累不坐車，暑熱不張傘。在國內(nèi)行走，不用車輛隨從，不帶護衛(wèi)。他的功業(yè)載于史冊，德教流于后世。百里奚去世的時候，秦國男女無不流涕，兒童不再歌唱，舂米者停止勞作。這就是百里奚的德行。
“而您之所以見到秦王，是依靠秦王寵臣景監(jiān)的引薦，這不是成就聲名的好途徑。您身為秦相，不以百姓為重，大肆修建宮殿，這算不上真正的功業(yè)。您對太子的師與傅（師為監(jiān)護人，傅為老師）都施以刑罰，用嚴刑峻法來殘害百姓，這是在積怨蓄禍??！
“教化百姓比命令百姓更得人心，百姓向上效仿比接受法令更加迅速。如今您建立背道之制，變更禮法，這不是教化百姓的行為。您又南面稱孤，用新法令懲處秦國的貴族公子們?！对娊?jīng)》上說：‘老鼠都有完整的軀體，一個人卻不講禮儀。人如果不講禮儀，何不趕快去死呢？’由這句詩來看，這不是得以壽終的行為啊。
“被您割了鼻子之后，公子虔閉門不出已有八年。您又殺了祝懽，并對公孫賈施加了黥刑?！对娊?jīng)》有云：‘得人者興，失人者崩?！陨系膸准拢疾皇堑萌诵牡淖龇?。
“您出門的時候，跟著幾十輛車，車上載滿了鎧甲兵器。您還讓壯碩的武士做您的衛(wèi)士，手持兵器的武士緊挨著車子保衛(wèi)您。這當中有一樣裝備不全，您就不出門。《尚書》上說：‘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奶幘尘拖裨绯康穆端粯游ｋU，日出則干，還奢望著延年益壽嗎？
“不如歸還那十五座城邑的封地，到偏遠的鄉(xiāng)野間澆花種菜。勸秦王啟用山間隱士、養(yǎng)撫老幼、使父兄相敬、嘉獎功臣、尊崇有德之人。這樣才能稍保平安。
“若您繼續(xù)貪圖富貴，沉迷新法，積怨百姓，一旦孝公去世，秦國想要逮捕您的人會少嗎？到那個時候，您的滅亡指日可待。”
形勢分析
或許是趙良引經(jīng)據(jù)典太多，過于泛泛，商鞅已經(jīng)聽得云里霧里，看不清形勢的危急；或許是商鞅沉迷于權(quán)財?shù)膸p峰，不忍割舍到手的肥肉。商鞅拒絕了趙良的救命良策。此時的商鞅，即便聽從趙良的建議，也難確保能留住這條小命。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首先，商鞅變法的支持者太少，在君臣之中只有秦孝公，而朝堂上的大多數(shù)是反對的。一旦秦孝公脫離了那個位置——或死亡或讓位，商鞅背后的依托就會完全坍塌。
第二，嚴重破壞了王公貴族們的既得利益，導致大多王公貴族對商鞅恨之入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落魄貴族也必然會有些權(quán)勢或財力，能夠支持自己實施復(fù)仇計劃。
第三，觸了太子的逆鱗，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太子是未來的一國之君，擁有最高的生殺大權(quán)。商鞅對太子師傅二人的殘酷刑罰，在太子心中刻下不可磨滅的仇恨，商鞅的死也許是必然。
商鞅之死
五個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繼位。公子虔等人馬上群起告發(fā)商鞅造反，派人捉拿商鞅。商鞅逃到邊關(guān)，想要入住客店。店主不知道他是商鞅，便說：“商君新法規(guī)定，留宿要有證件，否則我們將和客人一起定罪?！鄙眺备袊@：“唉！新法的弊病，竟到了如此地步！”隨即逃離秦國，去往魏國。
魏國人憎恨商鞅通過欺騙公子卬的卑劣手段打敗魏軍，不肯接受他，商鞅想要逃到別的國家。魏國人商議：“商君是秦國的叛賊，秦國如此強大，而它的叛賊逃到了魏國，不送還不行?！庇谑菍⑸眺毖夯亓饲貒?。
商鞅回到秦國后，直奔他的封地商邑，并率商邑的軍隊向北攻打鄭國，以求生路。秦國派軍攻打商鞅，在鄭國殺了商鞅。秦惠王將商鞅處以車裂之刑后示眾：“不要像商君那樣謀反！”并將商鞅滿門抄斬。
人物小評
司馬遷評：商君天生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他當初用帝王之道游說秦孝公，憑借的只是虛浮之言，并非本意。況且他當初是通過秦孝公的寵臣引薦，被重用后就懲罰公子虔，欺騙曾經(jīng)的好友公子卬，還不聽趙良的勸告。以上都足以證明其背信棄義、冷酷無情了。我曾讀過商君關(guān)于耕戰(zhàn)的書，書中內(nèi)容與他本人所作所為相似。最終在秦國留下一個謀反的罵名，也是罪有應(yīng)得！
筆者贊同司馬遷的評價，但不完全贊同。處于那個特殊的年代，在嚴酷刑罰方面，商鞅并非始作俑者。即使沒有商鞅，一定會有其他人去做這件事，這就是歷史的必然性。商鞅的變法是結(jié)合了吳起和李悝的理論和實踐基礎(chǔ)，并非獨創(chuàng)。齊國著名軍事家孫臏，就是在魏國被挖掉膝蓋骨的，此類酷刑舉不勝舉。
總之，商鞅變法有功有過。功在為秦國一統(tǒng)六國奠定了基礎(chǔ)，也加速了我國的大統(tǒng)一。過在新法令對于所有人都過于嚴酷，自上而下，人人自危，國強民弱。秦國軍事的強大，其代價是人性之惡的極度膨脹和道德與文化的極度壓抑。即使戰(zhàn)爭勝利，國家也無法轉(zhuǎn)型，所以秦一統(tǒng)六國，二世而亡。眼見它起高樓，眼見它樓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