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欲成雙(第四十六章~第五十章)

第四十六章:

  靈寶天尊沉思了片刻,神色復雜地說道:“人的三魂七魄,就如同神仙的元神一般,每一魂每一魄都缺之不可,三魂當中,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獨住身,人的命魂如同神仙的靈根,沒有靈根,就無法修煉,沒有命魂,就無法住胎。這一魂剛好是你那徒弟的天魂,早就該散了,能堅持三百多年等著你,也算仙緣未滅。元始天尊三十多萬年前曾造出一個法寶,叫鴻蒙道珠,說是在等有緣人,一直放在三清殿中,只要有了鴻蒙道珠的加持,便可讓沒有任何道行與修行的凡靈壽元無限,并且擁有不死之身,假以時日,未必不能修行有成。女君可以去試試,若是你這徒弟與鴻蒙道珠有緣,說不定還有修復魂魄的機會?!?/p>

  鳳九連忙拜謝,跟著靈寶天尊一同進了三清殿。只見偌大的三清殿其實就是一個巨大靈池,大殿正中飄蕩著一顆金色光芒的珠子,珠子表面隱蘊紫氣,流動不休,飄蕩在仙氣騰騰的靈池上。鳳九看靈寶天尊朝她點點頭,便輕輕打開聚靈壺,用仙法凝起那道微弱的天魂,她將神識牢牢附在其上,朝鴻蒙道珠送去。

  只見白色的天魂剛一觸碰鴻蒙道珠,那珠子上方的紫氣便翻滾如沸水般,爭先恐后的涌入天魂之中,珠子越轉越快,更多的紫氣漸漸被化成一顆顆凝實的液體,凝結在珠子表面。鳳九詫異地看了一眼靈寶天尊,就見他淡淡一笑道:“鴻蒙道珠已經接受了你徒弟的魂魄,正在為他塑魂,這千萬年來,鴻蒙道珠終于遇到了有緣人,真是奇緣,奇緣??!不知女君這位徒弟如何稱呼?”

  鳳九松了一口氣,“他叫張亞子,在凡間,那些凡人們都叫他文昌君?!?/p>

  靈寶天尊點點頭,看著那顆鴻蒙道珠笑道:“文昌,好名字,女君得此徒弟,確實是天賜的機緣,雖說只有一縷天魂,但只要一直在鴻蒙道珠里養(yǎng)著,不過萬年,就能魂魄歸返了,到時候在化作仙身,靈根也非同尋常修仙者一般,只要悉心栽培,前途無可限量啊?!?/p>

  鳳九心念一定,告辭了靈寶天尊,便徑直去了藥王殿。

  藥王從煉丹爐拿出剛剛練好的丹藥,遞給鳳九說道:“女君,這丹藥是天蟬靈葉以神火煉精而成,并未參雜其他藥材,是以成效如何,小仙不敢妄自猜測,但若如天尊的藥書記載,這丹藥會使人大夢三生,許是會長眠一段時間。”

  鳳九接過丹藥,朝藥王點點頭,想到之前自己還威脅過他,不由得扯出一個抱歉的微笑說道:“本君之前多有得罪,還請藥王不要怪罪與我,只是這丹藥對我來說太重要,半點馬虎不得,若是藥王以后有什么需要本君幫忙的地方,本君定會竭盡所能助你。”

  藥王連忙擺著手,額上滲著些許冷汗道:“女君客氣了,這是小仙職責所在,怎可向女君討獎,還請女君服藥的時候千萬要注意了,這天蟬靈葉藥效如何顯有記載,若有不適定要靈神合一,抱守丹田,將丹藥及時逼出體內才是啊?!?/p>

  鳳九謝過藥王,轉身出了藥王殿,她手中拿著藥,茫然地走在這天宮里,頓時覺得心下恍恍惚惚的沒個定處。亞子的魂魄已經在慢慢修養(yǎng)了,東荒的雪災是天劫她也沒有半點辦法,前些日子還聽姑姑說,魔族的人已經在四海八荒內集結人馬準備叛亂了,姑父已經頒了兵符給墨淵上神,聽說許多天族的頭領紛紛帶著自己的族人避世,帝君身歸混沌,老天君退位,天災人禍,這天下即將大亂,姑父已經一個多月沒有睡過好覺了。

  她仿佛看到了帝君曾帶她看過的那些場景,金戈鐵馬,連年戰(zhàn)事,生靈涂炭,這四海八荒也會面目全非,變成另一番模樣,她所經歷的一切繁盛與凋零,在千百年間紛沓上演,而她所珍視的人,也終將各自應劫而去,昨日種種,皆如川逝,無可挽留。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璀璨琉璃的天宮便是經歷了無盡的時光之后,她身處的洪荒的模樣。天下、家國、蒼生,種種執(zhí)念,終不過……朝露泡影。何其可笑?

  鳳九愣愣地看著這面朱紅色的大門,用金箔寫成的太晨宮三字,明晃晃地刺痛了她的雙眼。九天宮闕已盡數隱匿,空中無云,再也看不到漫天的明霞離火。為什么會走到這里?鳳九深呼吸,推開那扇大門,僅直走向那敞開著大門的書房。

  司命在整理著書柜上的卷軸,眼角就看到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輕飄飄地走了進來,他打了個激靈,連忙迎了上去,面色復雜地問道:“女君?去而復返,是發(fā)生什么事了么?”

  鳳九直勾勾盯著他,沉著聲說道:“司命,我頭疼,想尋個安靜的地方歇息?!?/p>

  司命心下駭然,她的眼神,來者不善啊,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過可能性,還未來的及說話,就見她徑直走向小榻上,如從前的帝君一般,箕踞在榻上,側著身子撐住額角,閉上眼睛假寐。司命仿佛看到了帝君的模樣,嚇得他心神不寧,看她好像睡著了一般,便悄悄退了出去,吩咐宮娥小心伺候著,直直朝洗梧宮跑去。

鳳九幽幽睜開眼睛,司命倉皇逃走的模樣她自然是看的一清二楚,不由得自嘲了一番,若不是在流坡山里,她看習慣了帝君常做的動作,這一年來日夜想著他的模樣,她怎么會學的這么像。果然如她猜想的那般,她與東華帝君的關系,可不僅僅是養(yǎng)只靈寵那么簡單。她拿起丹藥,服了下去,輕輕合上眼,陷入了沉睡。


第四十七章:

  深夜的微風,吹著粉色的花瓣在空中上下飛舞,最后落在河邊的草地上,鋪成一片柔軟的粉色花海。空中彌漫著淡淡的白檀香,鳳九躺在這片花海中漸漸醒來,她對著夜空的明月,看著漫天花瓣圍著她旋轉飛舞,嘴角掛著安恬的淺笑。

  她輕踩著草地,望著這迷幻卻美妙的場景,開心的追著花瓣跳躍。她跟著花瓣,走到河邊的桃花樹下,她仰起頭,看到樹上,睡著一個男子。月光照在他俊美的臉上,銀色的發(fā)絲隨風起舞,輕柔的河風吹動他的白衫,讓萬里星空為之失色,如夢如幻地闖入鳳九心中?!暗劬?/p>

  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旁邊,東華睜開雙眼,冷冽地目光流轉,直直向她看來,冷冷地開口,“你是誰?”鳳九雙手緊緊握成拳頭,連指尖都有些發(fā)白,擯著氣息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正要回話,就聽到身后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拔沂峭ㄌ?,伏羲的好友?!?/p>

  東華曲起左腿坐起身來,冷笑道:“怎么?又是來打架的?”

  自稱通天的男子微微一笑,“伏羲說,只要能將你打敗,你就會助我們平定天下,既然如此,那打一架也未嘗不可?!?/p>

  東華臉上略有疲憊之色,揉著額角說道:“剛打跑了十四個,又來一個,你們就不能一起上么?這接二連三的車輪戰(zhàn),也不嫌麻煩?!彼穆曇衾锊]有惱怒,反而含著一種自信與從容。

  通天手上亮出一柄長劍,劍身黑亮,劍柄上鑲嵌著血紅的寶石,如燃燒的火焰般閃著紅黑兩色的劍芒。他瞇著眼興致盎然道:“伏羲說了,只要能打敗你,戰(zhàn)術由我們定,我后面還有六個人呢,當然魔君玄熠那邊有幾個人我是不知道的。若你累了不想應戰(zhàn),那此戰(zhàn)就算輸了,你要加入我們的陣營?!?/p>

  東華微微嘆了口氣,從樹上一躍而下,拔出插在樹干下的長劍,嘴角的弧度微微挑起,“出招吧?!兵P九仔細一看,那帶著玄黑八角晶石的寶劍不正是蒼何么?

  不過呼吸之間,兩人的身影頓時如霧一般虛無飄渺,在鳳九眼前一閃而過,根本無法捕捉。只見空中紅黑與白光的碰撞,交織成一道綺麗的色彩。他二人身形偉岸,動作靈巧,激戰(zhàn)期間震動著天際的層層浮云,雙方是打的難解難分,直到月色隱去,旭日漸升,通天漸漸敗下陣來,最后與東華對接一掌后,在巨大的沖擊下,隨著漫天飛舞的花瓣落到地面上。雖然他穩(wěn)健地立于地面,但臉色變得蒼白,胸中血氣翻涌,正皺著眉頭看著遠處平安無事的東華,突的騰身變作一條金龍,向東華撲去。

  東華見他突然現出原身,竟抱有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打法,不由得抿下唇,向后急掠到河流上方,揮動著蒼何掀起底下的河水,激起翻江倒浪之勢,在周圍形成一道百丈高的水墻,只見轟的一聲,龍身穿越水墻,河水也隨后墜落下來。鳳九定睛一看,哪還有通天和東華的影子。

  此時旭日高升,霧氣繚繞,將周圍一切景色裝點地如同海市蜃樓一般。鳳九在霧氣中急切尋找著東華的身影,只見她奔到原先的桃花樹下,就看到河岸上兩個人相對而立的身影。

  東華淡淡開口道:“你這不要命的打法,僅僅是為了讓我加入你們的陣營?”

  通天此時已是遍體鱗傷,但仍然撐著自己的身子站的筆直,平緩的語氣說道:“魔君玄熠是什么樣的人,你不會感受不到,你看到紫微星旁的那顆血星了么,天下的平衡即將打破,東華,你出生的碧海蒼靈,是天地靈氣的源頭,難道你真的忍心看到它被血星污染,淪為煉獄么?為了天下蒼生,我希望你以大局為重?!?/p>

  東華輕撫蒼何的劍身,低吟道:“你們加給我的種種職責,是想用天下蒼生羈絆住我嗎?你們自詡天神一族,但內心的執(zhí)念太重,與那些仇恨你們的魔族來說,又有什么區(qū)別?就算贏了,但你們天魔兩族的仇恨解不了,這天下蒼生早晚還是要毀在你們手里?!?/p>

  通天沉聲說道:“所以需要你啊,這上天不是給蒼生送來了一個你么?你心中毫無雜念,也沒有追逐權利的欲望,所以不會有心魔。這萬年來,天下經歷了多少場大戰(zhàn),多少生靈歸于塵土,多少天神族的人被仇恨迷了眼,落入歧途,最終被心魔泯滅,淪為妖魔。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月如是,人如是,而天神又何嘗不是,但只有你一個不是!東華,你因天下蒼生而生,因天道而生,你的道,永遠不會變。你敢說,你對這天下蒼生毫無憐憫之心?”

  東華扯了扯嘴角,很是無奈的說道:“倒也還真被你說動了。不過我這人一向不喜歡被拘束,幫你們可以,但是只到這場大戰(zhàn)結束為止,以后就不要再來煩我了?!?/p>

  通天笑了笑,朝他走了兩步,靠在河岸邊立著的一塊大石頭上,吐出一口氣,“東華啊,你那把劍是用什么打造的,怎么能把我這把幽冥玄鐵打造的搖光裂成三段。”

  東華看了看蒼何古樸的深灰色劍鞘,淡淡地說道:“這個?路上隨便撿來的石頭罷了?!?/p>

  通天臉色微變,咽下喉頭即將冒出的血氣,走到東華身邊氣道:“讓我看看,這是什么樣的破石頭!”也不等東華反應,直接拔出蒼何的劍身,只見一層銀白色的光暈閃過,不由得眼中星光一閃,有些興奮地說道:“這……這是月晶石?!竟然是女媧補天落下的月晶石!”

東華淡淡瞥了他一眼,轉過身邊走邊打著哈欠道:“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你剛剛靠著的那顆石頭跟它是一同掉下來的,只不過我嫌它太大了,懶得鑿罷了。連續(xù)打了三天的架,我要回去睡了,沒事不要吵我?!?/p>


第四十八章:

  通天心下駭然,連忙回頭看向那塊立在河邊的石頭,手上略微顫抖地撫摸上去,卻不曾想看到了更讓他匪夷所思的一幕,那面石頭上,竟然閃過了他的名字,而且那名字旁邊,竟還寫著他心中所思慕女子的名字。通天連連后退兩步,驚詫不已,待他的手一離開石頭表面,卻又一切如常,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鳳九看著東華逐漸消失的背影,卻怎么也追不上去,她被一面無形的墻困在這方土地上,陪伴她的只有那條河,那顆桃花樹,還有那面大石頭。鳳九唉聲嘆氣地靠著石頭坐下,無可奈何地看著周圍陌生的面孔越來越多,那些人有的摸著石頭興奮不已,有的唉聲嘆氣,甚至還有幾個女子在摸過石頭之后痛哭流涕。鳳九冷眼看著這些人來了一批又一批,但始終沒有看到東華帝君。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許是千萬年,又好似一瞬間,終于有一天,漫天群星隕落后,在那方土地的盡頭,她看到了一片紅光閃過,越接近光源,紅光更甚。她這些天看了太多的流星,聽到了太多的電閃雷鳴,卻從未看到過如此耀眼的紅光。她有些不適應地半虛著眼睛,不多時紅光暗下,這片土地再次回歸黑暗。弦月高掛,再黑暗中一個人影逐漸出現在鳳九眼里。不得不說,在這漫長的歲月中,有太多的記憶被這漫天的桃花掩埋,但她永遠也忘不了這一次看到東華帝君的畫面,縱使世事無常,也忘不了那一刻的悸動。

  東華一頭銀發(fā)高高束起,在身后如一道銀河般搖曳著,他穿著一副銀白色的鎧甲,鎧甲上花紋繁復,特別是兩肩上飾著日月,背上飾著星辰,披著一領繡著云霞飛龍的白袍,穿著一雙刺著祥云的白靴,手持蒼何,面如寒霜般走到她的身邊,看著那面巨石沉默不語。他的身后跟著數人,鳳九凝眼望去,只見有一個抱著琴的小孩與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站在一個穿著金甲的男子身后。他們朝東華這邊看著,他們身后站著各種負傷的戰(zhàn)士,唯獨不見通天。鳳九對通天的印象很深,畢竟那人是與東華大戰(zhàn)了一場的人,也是她記憶的開端。

  鳳九看著東華把手放在巨石上,華光閃過之后,只見他連忙收起手,面色陰沉晦暗,不消片刻的功夫,就見他猛地拔出蒼何,在左手上滑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又用蒼何狠狠劃過那面巨石。一陣電閃雷鳴過后,他又瘋狂地用那帶著赤金鮮血的左手在巨石上涂抹起來,越來越多的雷劈在他的身上,越來越多的血染在石頭上。鳳九驚詫不已,心臟如擊鼓般拼命亂跳,只見雷電終于消散,他也力竭般收回手,動作間銀發(fā)如水滑下,似流動星點火色,那面巨石染血的地方化作點點星光,消失在靡靡虛空中。

  鳳九早已淚流滿面,看著他撐著蒼何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里,那左手的傷口露著森森白骨,猶如地獄修羅一般,消失在她的視線中。鳳九跌落在巨石旁,對著那染血的石頭低聲哭泣,在淚眼婆娑中,她仿佛看到了那巨石下方,有一株染著血的鳳尾花在風中微微顫抖。

  時間悄悄流逝,鳳九靠著桃花樹,冷眼看著這陌生又熟悉的世界,不知這個姿勢持續(xù)了多久,她也逐漸適應,現在她的身體已經沒有知覺了,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她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似乎什么都不存在。她看著十幾個天兵天將把石頭挖了出來,讓一只大鵬鳥馱著,飛上了九重天。周圍的景象都在變化,桃花樹枯萎又開花了數萬次,河流時而干涸時而暴漲,唯一不變的,是那顆染血的鳳尾花,依舊在這片土地上陪著她。

  她沒有等來東華帝君,卻等來了意想不到的兩個人。一只赤紅的狐貍在花叢中快速地跳竄著,她的身后跟著一只雪白的九尾狐。紅狐貍在地上翻了滾,壓倒了鳳尾花,白狐貍跟了上來,用腦袋扶起她,九條尾巴緊緊把它包圍了起來。紅狐貍晃了晃腦袋,似乎被摔的有些發(fā)暈,低頭看到了那株鳳尾花,氣急敗壞地把它吞了下去。

  鳳九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陌生而又熟悉的回憶有如川流,又像是紛紛的浩雪,向她涌來,隨著記憶的河流溯流而上,一切回到了她記憶開始的地方,在青丘這方土地上,她終于安下心來,開始溫顧這谷中的景致,此間的一草一木都已經是萬年之后才能得見的了,此刻的她如同游子歸鄉(xiāng),池魚故淵,貪看許久。但不過瞬息間,她看到眼前出現一團白霧,迷蒙蒙的看的不是很清楚。她朝前走了走,終于看到了那片廣闊的森林,一只突然襲來的金猊獸,還有從天而降的紫衣神君。

  昆侖墟,土地公公,銅鈴,司命,太晨宮,太清池,鎖妖塔,凡塵皇宮,破茅屋,三生石,若水河畔,凌霄殿,十里桃林,流坡山……周遭的空間,開始寸寸崩裂,時間已經破碎,有太多的記憶爭先恐后地欲往上涌出來,頭痛欲裂,血氣上涌,眼前種種都如同下著一場大雪,鋪天蓋地向她涌來。

  夢醒時分,睜眼凝眸,只見浩浩長空,晨曦初曉。鳳九再壓抑不住喉間的血,睜開眼就嘔出一口仙氣騰騰的鮮血。嚇得一直守在她身邊的折顏和白家眾人一陣手忙腳亂。她臉色蒼白,又咳出兩口血,心如刀割般劇痛,攥緊了拳頭朝那虛空中低低喊道:“東華……”

  情不知所至,而一往情深。她曾經站在三生石前,仰望那一世塵緣,用數萬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守望來求得此生此世的相知相愛。卻因那三生石上刻得不是他名字,更因她太過自私任性,便害得他早早應了劫數,從此生死相隔。自那抹紫衫掠眼,她的世界便已顛覆。卻忘了,世間多的是故事,數不盡的是塵緣。然而,又有多少情愛終能修成正果?

淚眼微抬,道不盡的無盡心酸!她心如死灰,一聲冷笑,帶有蒼涼的味道。


第四十九章:

  鳳九無力地倒在榻上,傷心欲絕。偌大的書閣中,悲傷浮現指流年,伊人流盡千行淚。腦中雷聲不斷,好似自天邊滾滾而來,無風不冷,徒留一室沉悶,只見她額間花羽黯然失色,是誰在耳畔低語:“沒人能與我同生共死,我以命護蒼生,自斷姻緣,倘若強行和你在一起,必會引發(fā)四海戰(zhàn)火不斷,生靈涂炭,你我也會不得善終?!庇衷犝l說過:“那時四海八荒戰(zhàn)事不斷,帝君身為天地共主,定仙神之律法,掌六界之生死,為了讓自己無懈可擊,親手毀去了自己在三生石上的名字。這三生石是定天下姻緣的,在那上面沒有了名字,此生都不會有姻緣出現。所以,帝君無論在世上活多久,終將是孤家寡人,他不是真的沒有七情六欲,只是那三生石上沒有他的名字,無論發(fā)生什么事,對他來說,都只是一場孽緣。小殿下,孽緣是什么明白嗎?就像是你們在凡間經歷過的一般,你和帝君的感情,此生都不會有善終。你若在執(zhí)迷不悟,逆天而行,對你沒有什么好處,對帝君也不會有好處。你們在凡間相伴數年,這在天上也不過就是數日的緣分,這已讓帝君失去了他原有的仙法,雖說這是暫時的,再過一兩年,帝君便會恢復他原有的法力,但這也是一次警示,如果你執(zhí)意留在帝君身邊,你和帝君還不知道會有什么樣的孽報。小殿下,回頭是岸?!?/p>

  即便離她而去,毀去了她的記憶,他也依然是她此生認定的良人。她執(zhí)著地祈求那半點緣分,但終是無法改變,曾經的人早已不在。生命再絢麗,終是要塵歸塵土歸土。執(zhí)著如斯,到頭來也不過綺夢一場!緣起緣滅,生死糾纏,又何嘗不是一樣?

  當初與他在樹林中邂逅,觸碰了彼此的雙眸。她還癡傻的遙想,他們可曾許下前世之約?無奈,她于他,終究只是命途里的一個過客,一場孽報!前塵往事,半世飄零,滾滾紅塵,黃泉碧落,前世茫茫姻緣錯。

  喉間一甜,又是一口飽含仙氣的鮮血吐出。“他終是不肯愛我,寧愿毀掉我的記憶,也不肯再與我多說一言半字。流坡山整整六日,妙心楸玉子中的兩個月,哪怕在應劫前,他也對我就像個陌生人,我期期艾艾地在凡間盼了三十年,滿腔的愛意,于他而言卻不過玩笑一般。他就如此鐵石心腸,無情至極,對我如此厭惡,哪怕是死都不愿讓我陪著他?!焙诎怠㈥庼?,不知從哪里傳出的哀鳴,都充斥著鳳九的五感。她感覺不出自己身上的痛楚,心也痛的早已麻木,卻仍淚如雨下,淚眼朦朧中,全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血紅。

  折顏等人此刻看她突然留出血淚,似是遇上了什么極為吃驚的事情一般,忙道:“不好!她要入魔!”但當他開口時,已經晚了。

  書閣中狂風呼嘯,如千萬冤魂在眾人耳邊咆哮,只見天空中血云匯聚,早已遮蔽了日光。鳳九只感到無窮無盡地絕望侵入心門,仿佛整個天地,無盡生靈,皆是她的敵人一般。修仙萬年,不如一念成魔!

  折顏和白真二人連忙施法化出一面結界,欲為她穩(wěn)固心神,卻見她抬起的雙眸猛地變色,渾身劍芒大綻,一個如來自幽冥界的寒氣彌散四周,竟是讓結界上方都蒙上了一層細密的寒霜!一道無可匹敵的劍意沖天而起,蒼何劍突兀地出現在她身前,帶著冷冽的劍鳴聲寸寸暴漲,數道劍影憑空出現,緊接著猛地一斬,結界紛紛瓦解破碎,折顏幾人被那狂暴的劍意擊得倒飛出去,毀天滅地般的蒼何肆虐在整個書閣內,只消一瞬,整個書閣化作飛灰。

  這異常的天變將整個天宮的神仙都聚集在太晨宮外,驚慌失措地看著天君夜華飛向半空,朝太晨宮施了一道金光閃閃的結界,欲抵擋天空的血云與鳳九神念合一。只見天雷涌動,血云半點沒有消散,結界中的鳳九更是神魂不清,蒼何劍上極為凌厲的劍意,結界上的裂痕越來越多,夜華有所顧忌,不愿鳳九被心魔所困,竟是直接現出龍身,盤旋在結界上方,回爪相擋,金光閃爍下,結界再無破碎之象。他朝底下的人傳音道:“你們趕緊想辦法穩(wěn)住她的心神,她身上有夔獸三十多萬年的修為,若是墮入魔道,后果不堪設想!”

  鳳九只覺身處一片血??臻g一般,入目所見,唯有一片血紅!她直直站起身來,握著蒼何傲然飛立,張狂的氣息籠罩在結界中,整個天地劍氣彌漫,魔氣蒸騰。似乎受到魔氣的呼應,血云頓時倒卷,大地龜裂,嗚咽的風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她看著天空的黑龍,冷冷一笑,正要一斬而上,便看到司命在結界外仍進來一個血紅的物件。鳳九左手一接,眼中血色未散,但多出了些困惑之意。“帝君不是不愛你!”

鳳九微微愣住,冰冷的眼神看向司命,見他神色慌張,沉痛的表情透過結界看的不是那么清楚,但聲音卻分明傳來,一字不落:“女君體內,整整87顆長秋丹,是帝君為了給女君修補元神,沉睡了八千七百年,用自身仙元催生那些長秋草換來的。女君飛升上仙,帝君給你送去蒼何,替你擋了那最厲害的第三道飛升天雷。女君說要去東海流坡山,帝君便跟著去了,不僅僅是為了解決夔獸,更是為了他在應劫前,能多點與女君相處的時間。帝君本不會那么早應劫,若不是為了保住女君的元神,逆天而行,又怎會因區(qū)區(qū)一頭夔獸,就身歸混沌了?這條狐尾,帝君日夜帶著身邊,睹物思人,你以為這萬年來,帝君是怎么過的?他讓你喝下忘情藥,是為了救你,贈你蒼何教你武功,也是為你日后不會被人欺負,就算身歸混沌的那一刻,他也還是為了你,帶你閱盡滄桑變化,是為了告訴你,這是他守護的天下,你若愛他,也該與他一同守護的天下。女君,帝君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怎能說他不愛你?”


第五十章:

  鳳九心中驚駭至極,竟一時呆立在那兒,如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尸走肉一般。她頓時猶如五雷轟頂,心被鐵錘重重一擊,瞬間支離破碎,眼中血色隱去,漫天涌動的血云也逐漸散去,夜華恢復人身,撤了結界,看到鳳九跌落在一片破損的殘骸下。東華死了的那日,她的心就死了。日日噩夢,都是他應劫時的模樣,甚至于最后沒有說出的那些話,也讓她飽受煎熬。

  ——帝君,你可曾喜歡過人?

  ——嗯。

  ——那她呢?她也喜歡你么?

  ——嗯。

  ——……

  ——你不想知道,我喜歡的那個人是誰么?

  “原來,你是愛我的,是我毀了你,是我,毀了你……”激動、落寞、心痛、憤恨,萬般感情襲上心頭,化作眼角一滴眼淚,緩緩滑下白凈的面龐。鳳九倉促起身,步伐微晃地走過司命等人身邊,側過頭低聲道來:“謝謝?!彼龁酒鹕n何,身形化作一道紅光,直直向南天門飛去。

  蒼白的指尖掛著一縷紅尾,走在這滿是焦土的大地上,看著那面燃燒的巨石黯然淚下,頹然跌倒在地,不知何時,本是皚皚冰封,終年深寒不化的御雷峰,周身卻無雨雪之跡,環(huán)望四里,附近的積雪冰川復厚數寸,在燃燒的巨石下竟化作點點溪流,流淌在這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上。似乎那終年不止的天悲劫難,最后還是走到了盡頭。

  冬去春來,菩提時光,靜默歲月,世上最難挽留的莫過于那一指流沙。

  “我活過一次,活在看著你的日子里。我死過一次,死在想起你的那一天?!蓖纯嗫偸前察o,后悔往往大肆宣揚。青丘女君自太晨宮一別,隱世二千九百九十九年。

  三千繁華三千夢,三千宏愿三千重,莫問生死三般若,黃粱夢醒總是空。

  司命和成玉坐在庭院中修葺的一方茶室里,看著這滿山遍野盛開的佛鈴花,朝那個一身素衣,低頭倒茶的鳳九嘆了口氣。成玉輕聲開口:“鳳九,我也知道你不愿意離開流坡山,但現在魔君楚炎親自帶軍已經逼到東荒邊界了,你真的打算不管不問么?連宋他們還在西荒打仗,墨淵上神鎮(zhèn)守若水河畔與翼妖兩族和魔族大軍已經交戰(zhàn)了快五百年,早已元氣大傷,白真上神和白奕上神在北荒分身乏術,天族的各個部族不是隱世就是逃亡,天君已經沒有其他的將領可用,這鎮(zhèn)守東荒的四千天兵無人統(tǒng)領,你真的要眼睜睜看著東荒被魔族攻掠么?”

  鳳九正端著熱茶,似乎對她的話不為所動,司命皺起眉頭,站起身來擺了擺袖子,嘆氣道:“這是帝君用生命守護的天下,既然帝君不在了,毀了就毀了吧,也沒多大干系,元君,我們還是學那些避世的天族們,去凡間躲躲吧,等這場神魔大戰(zhàn)過了,在回來繼續(xù)做個逍遙神仙?!?/p>

  “錚”的一聲,杯蓋與杯身擦出刺耳的聲響,兩人望去,只見鳳九白皙的指尖變得通紅。

  鳳九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望著山頂燃燒了三千年的巨石,輕聲說道:“釵頭單鳳欲成雙,歌盡朝陽,飲盡蟾光。露冷花涼月移墻,君自泱泱,我自蒼蒼。天涯思君誰可忘?云影天光,白頭鴛鴦。可憐來儀無修篁,何處仙鄉(xiāng)?何處飛往? ”

  她回過頭,仍是那不變的風輕云淡,額間盛開的鳳尾花在陽光照拂下格外耀眼,“鳳九多謝二位相告,請回去轉告天君,鳳九沒有忘記自己身為女君的職責,明日,我會在東荒邊界落蒼嶺,迎戰(zhàn)魔君?!?/p>

  成玉與司命相視一笑,朝鳳九點頭笑道:“那我二人,就在落蒼嶺,靜候女君了?!倍顺孙L而去,想不到如此輕松就得到了鳳九的回復,真不知道那些守在流坡山外的仙使們是干什么吃的,都不敢面見她說上兩句話。

  他們身為鳳九的好友,自然見她是容易了許多,但那些仙使何其無辜,被那身為上神,又差點拆了太晨宮,成為這萬萬年來的第一個墮入魔道的青丘女君,嚇得連沙灘都不敢上,因為女君說了,這漫山遍野的佛鈴花是帝君最喜歡的,若是有了半點損傷,就要拆了他們做花肥。是以這前前后后來了近百個仙使都只能在遠處仰望著女君所居住的小屋,不敢進去打擾。

  鳳九這兩千九百多年一直居住在御雷峰下的木屋里,原先的血湖早已變成了碧波蕩漾的湖泊,她絕大部分時間就是在一把土一把種子地種佛鈴花,當整個流坡山終于變成一片紫色的花海后,她也從未動過要出山的念頭,平日里的嗜好就是養(yǎng)魚蝦,品香茶,種荷花,把如煉獄般的流坡山變成了仙氣騰騰的模樣。

  山外戰(zhàn)火紛飛,唯獨此山格外安寧,吸引了四海八荒各種奇珍異獸前來避難,但因著這寸土地是東華帝君的安息之地,只敢停留在海岸邊,從未踏進過流坡山里。其中還有她的一位故友,重明鳥,也是唯一一個能進入山中陪伴女君的靈獸。它在這山里陪了她一千多年,也算是見證了這流坡山的點滴變化。它走到鳳九的身邊開口道:“女君,聽說那魔君楚炎是昔日妖王魔柯坐下的十大悍將之一,當年帝君斬了妖族兩萬族人時,他正好在魔界的血靈山中修煉,躲過了那場劫難。六百年前他曾在西海重創(chuàng)了疊風上神,此番他領兵前來東荒,怕是故意要尋女君報仇的?!?/p>

鳳九走到湖邊,凝視著那顆巨石平淡地說道:“敵得過如何,敵不過又如何,我這一身武藝都是帝君教的,一身修為也是無故得來的,本就該為了他所守護的蒼生而死,又怎會怕了那魔君。人生如夢,一切都是過往云煙。若是我不幸戰(zhàn)死,還請你將我的尸骨,葬在這山中。人世多迷茫,繁華一場,云水千年,我只愿守在此畔,與他共經千年風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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