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曰：誠 ? ? ? ? ?

高秘書是知道這個秘密的。

他人很聰明，沒有明說。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活這么久，年紀(jì)輕輕就處在這個位置上，讓人艷羨。

他有點(diǎn)瘦，骨架大，個子高。

卡其色西服全套，內(nèi)里搭上白襯衫，條紋領(lǐng)帶。

再梳個斜后背頭锃亮锃亮的，不知道的人以為他是哪個吃過洋墨水回來的學(xué)者，溫文儒雅。

就連他的口頭禪“哎！你怎么這樣……”，都是當(dāng)上秘書后才學(xué)的。

這種聽起來老氣橫秋，不理解對方的口氣，他原來是最討厭的了。

一．

“李哥，您說我們這次去的地方，是怎么樣的啊？”高秘書眼神誠懇的看著身邊的這個光頭中年男人問道。

“哈哈！”光頭干笑了兩聲，接著說“這個地方啊，牛不拉車鳥不拉屎，荒郊野嶺的，聽說就5個老師搭了幾間房在教書?！?/p>

看著光頭語帶不屑，高秘書討好似的賠笑了兩聲，接著說“那能折騰啥勁啊，我擔(dān)心咱們到那沒有好的待遇，委屈了您。”

光頭看著高秘書說“沒事，這次主要是有任務(wù)呢！任務(wù)辦完就走，不多待。”

光頭突然想起什么，打開隨身小包，拿出牛皮紙制成的文件袋檢查再三。

袋上工整的寫著“關(guān)于呂得水老師情況說明”，上批“中華民國教育部”。

光頭舒一口氣，“可別小看了這次走訪，要是成的話，我們每個月至少能多出這個收入?！?/p>

他隨即伸出一只手，拇、食、中指相捏，其余兩指彎曲。

皮已笑，肉未笑，雙眼瞇成一條縫。

二．

十年前，當(dāng)高秘書還是年輕莽撞小伙子的時候，他曾經(jīng)去往南京投奔大哥。

路過成賢街，在一排高大威嚴(yán)的房子面前停下了腳步，透過大門朝里張望。

大門坐西朝東，磚石結(jié)構(gòu)。

分為三孔，中間寬敞兩側(cè)稍窄。

對稱的建筑在成賢街上不少，位于51號的這排房子也是。

二十三棟房鱗次櫛比，樓房之間高度對比像是音符一樣上下跳躍。

從小地方出來年紀(jì)尚輕的他，一下子就被這吸引住了。

后來才知道，這里是國民政府教育部。

于是他默默地有了一個想來這里上班的天真想法。

未曾想，幾年后，他真的在教育部謀得了一個職位。

不過不是在這里，而是在重慶。

因為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國民政府就暫時遷往重慶了。

三.

作為特派員的秘書，簡單來說，就是幫特派員料理好雜事。

這次來三民小學(xué)也是。

不過在路上發(fā)生了一個小插曲。

光頭李特派員剛比完數(shù)字，突然覺得一陣眩暈，接著呼吸急促起來。

高秘書立馬吩咐司機(jī)停車，幫李特派員倒了點(diǎn)水。

司機(jī)插了一句“恐怕特派員是高原反應(yīng)了。”

“那怎么辦？”高秘書趕忙問。

“前面一公里左右地就快到了，要不我們到那再休息？”

看著眼前特派員雙眼泛白，雙手不斷捶打前胸。

“走！”高秘書下了命令。

四．

高秘書在剛當(dāng)上秘書的時候，血?dú)夥絼偅X得任何事情都做得到。

一次，領(lǐng)導(dǎo)派他去一所小學(xué)征收“課本費(fèi)”。

他去往當(dāng)?shù)夭虐l(fā)現(xiàn)，這個學(xué)校的學(xué)生壓根沒有什么課本，只是幾個老師在墻上畫著什么，學(xué)生跟著讀。

學(xué)生們和老師都穿的破破的，教室簡陋不堪，沒有多余經(jīng)費(fèi)。

站在他們面前，他沒好意思開這口。

高秘書回來后，將自己的一部分薪水補(bǔ)貼進(jìn)“課本費(fèi)”交了上去。

事后被人舉報，領(lǐng)導(dǎo)把他叫去談了很久，工資減半。

大哥罵他不懂事，不要用自己的道德標(biāo)準(zhǔn)去逞能。

害本就不寬裕的家里，增添更大的壓力。

大哥和母親失望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他。

于是，他不再多管閑事。

五．

特派員醒了。

在三民小學(xué)何校長及一眾老師的陪同下，他們參觀了教室。

一座雨神廟改建的教室。

特派員表示想聽呂得水老師講課，何校長他們再三推托，還是不得不讓呂得水站在了講臺上。

一段蒙語冒充英語念的“莎士比亞”經(jīng)典獨(dú)白，聽得高秘書和特派員一愣一愣的。

高秘書讀過書，他也有過蒙古朋友。

但是他沒點(diǎn)破，因為特派員不動聲色，所以他也不動。

結(jié)束后，特派員上前，果不其然，假意“蒙在鼓里”，表示要呂得水老師扛起教育的大旗。

高秘書有點(diǎn)痛苦，因為他看出了自己參與的，將是一個“圈錢”的教育游戲當(dāng)中。

但同時，他也是受益者，道德的另一面告訴他，要享受這個計劃。

這個計劃就是，把從美國來的慈善家羅斯先生支援基層教育家的錢，騙到每個人的口袋中。

塵埃落定，假冒呂得水老師的銅匠照完相，高秘書和特派員滿意而歸去申請資金。

天色漸晚，霞光掩瑜，池塘里的魚跳出水面，殘破的驢棚里的黑驢在焦躁的走來走去。

好戲才剛剛開始......

六．

從三民小學(xué)回來的兩個月里，高秘書可忙壞了。

在李特派員的“指導(dǎo)”下，寫材料，遞送材料，找翻譯。

這才有了那一筆“扶助呂得水老師”的錢，像流水一樣流到了每個人的口袋里。

“小高啊，這次多虧你了。”李特派員扶了扶與臉極不相稱的墨鏡，緩緩說道。

“沒事！李哥，應(yīng)該的，您幫了我這么多，我也就做了點(diǎn)小事來回報，再說，這次我也是受益者嘛?！备呙貢郯桶偷耐嘏蓡T，心里暗自猜測從對方口中說出的數(shù)字，自己能分到多少。

“你放心，這次不會虧待你的?！碧嘏蓡T略微抬起頭。

“好的好的?！备呙貢饝?yīng)完，卻站在原地，不肯挪動腳步。

“怎么？還有事？”

“額…….李哥，方便問一下這次我能分到……?”一向語速流利的高秘書，這下卻打起了禿嚕。

“這個數(shù)?！碧嘏蓡T隨即伸出左手，食指中指無名指豎起，其它彎曲收合。

三萬？高秘書心里頓時激動起來，面上卻還鎮(zhèn)得住，想說李哥真是仗義，七萬就分自己三萬。

“沒事你就先去休息吧?！碧嘏蓡T說完不再看他。

七．

“操蛋！”

高秘書趁特派員下車方便，小聲嘀咕著，越想越氣。

可想而知，特派員的那個手勢，肯定不是三萬。

等他坐回到車上后，高秘書又恢復(fù)了往日的笑容。

第二次來三民小學(xué)，路似乎沒有那么漫長，這一次是陪同羅斯先生來的。

目的就是想當(dāng)面見見呂得水老師，表示感謝。

不過跟上次一樣，第一次來到高原的人總是不太適應(yīng)。

羅斯先生如預(yù)料般的陷入高原反應(yīng)的折磨當(dāng)中，只好由高秘書陪同特派員先去打個前站。

特派員當(dāng)著大家的面，希望他們跟羅斯先生反饋說呂得水老師已經(jīng)收到了每個月十萬元的補(bǔ)助。

“什么？”眾人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很明顯，本來十萬的補(bǔ)助，發(fā)到學(xué)校賬戶的只有三萬，其他七萬去向不言而喻。

其中的一個老師周鐵男表示強(qiáng)烈不滿，說這簡直是“坑錢”。

高秘書站了出來，“這怎么能算是坑錢呢？這是合理優(yōu)化的分配?！?/p>

鐵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到了高秘書新買的小牛皮鞋上。

在特派員面前不好發(fā)作，高秘書只有繼續(xù)說下去。

“羅斯先生每個月贊助的十萬塊錢里，教育部要替你們交稅，還要扣去管理費(fèi)，辦公費(fèi)，車馬費(fèi)，宣傳費(fèi)等等，另外還本著自愿的原則，替你們繳納了公積金，抗戰(zhàn)基金，保險金以及養(yǎng)老金?！?/p>

說出這些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的時候，高秘書眼角快速跳動著。

后來發(fā)生的事漸漸失去控制：呂得水老師的突然出現(xiàn)，攪亂了大家的計劃，并揚(yáng)言要大家代他“懲罰”張一曼老師，要不然就不配合演這出戲，其中緣由有些復(fù)雜，聽說是因愛生恨。

于是在金錢的誘惑下，眾人由最初對一曼的謾罵，肢體沖突，后來甚至升級到剃頭。

要知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一個女人的頭發(fā)，有時候是她的一切。

無奈情勢比人強(qiáng)。

高秘書看著他們，看著正被剃頭的一曼，不禁轉(zhuǎn)頭瞥向窗外。

殘破不堪的驢棚里有兩頭驢，一黑一灰。

八．

他一下看的出了神。

驢棚不大，棚頂上一半的草絮已經(jīng)被燒焦，掃到一邊，太陽可以直射到黑驢的背上。

黑驢健壯，腿部肌肉發(fā)達(dá)，牙口好，看起來很健康。

灰驢則稍瘦一些，毛發(fā)略卷，蜷縮在角落里。

黑驢占據(jù)了大部分位置，不時在有限的范圍走來走去，看起來像是在領(lǐng)地里“巡視”一樣。

過了會，灰驢站了起來，想探身前去吃草。

距離靠近，黑驢突然扭頭，嘶吼一聲，向灰驢撞去。

灰驢趕忙閃開，受了驚嚇，站了一會又乖乖回到角落里去了。

九．

“小高！”

特派員的一叫，把高秘書心神拉回屋內(nèi)。

看到剃過頭的一曼，原本濃密卷翹的頭發(fā)，現(xiàn)在只剩下了稀稀疏疏的毛發(fā)，甚至可以瞧見頭皮。

高秘書不忍再多看。

眾人鬧了一番后才散去。

當(dāng)晚，特派員組織幾人在屋頂上吃驢肉。

高秘書被吩咐去找校長來。

“我自己這是怎么了？”高秘書眉頭一皺，在院子里自言自語起來。

也難怪，在金錢的誘惑和三民小學(xué)發(fā)生的一系列荒誕事件面前，高秘書露出了久違的困惑感。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世俗的如特派員般無情的生活，又起了波瀾。

“別開槍！”

“我他媽讓你滾蛋！”

從廚房那傳來了動靜。

高秘書跑了過去。

“干嘛呢！”高秘書走進(jìn)廚房，看見這次跟隨他和特派員一起來的候警長正壓在張一曼的身上。

“特派員在上面吃飯呢，你在這干嘛呢！”候警長趕忙爬起，高秘書怒不可遏的說。

“沒干嘛呀。”候警長聲音怯弱。

“滾滾滾?！钡K于候警長跟特派員的戰(zhàn)友關(guān)系，高秘書不想多生事端，打發(fā)他走。

看著地上包著頭巾，衣衫不整的張一曼，高秘書心生憐憫。

再看到角落里蜷縮著之前態(tài)度囂張的周鐵男，心里氣不打一處來。

這家伙到底還是不是男人？

朝鐵男方向啐了一口，遂轉(zhuǎn)身離去。

十．

最后，聽說羅斯先生并沒有上當(dāng)，還識破了他們的計劃。

事件曝光，校長和幾個老師都被處分，而特派員也在接受調(diào)查。

由于沒有確鑿證據(jù)，高秘書暫時就被晾在了一邊。

回到辦公室后，

李特派員，何校長，周鐵男，張一曼，呂得水（銅匠）……

這些名字不斷的在高秘書腦海中攪來攪去，折磨得他心神不寧。

是不是為了一己私欲，就可以濫用職權(quán)，去迫害每一個人。

還是要顧全大局，不斷隱忍直到達(dá)到目的為止。

又或者看似堅強(qiáng)不屈，在真正的恐怖到來時變得比誰都軟弱。

他心里更偏向于堅持自己，不顧及他人的眼光，做事比誰都瀟灑。

總好過表面?zhèn)紊?，老?shí)，實(shí)則在名利面前最先迷失方向。

他想不通，搞不懂。

遂請了幾天假，借口回家處理事情。

后面的事，大多不太清楚了，只是聽人說，他寄了封信給教育部工作人員。

從此就再也沒去上過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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