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六十一回情有獨(dú)鐘，借著上回玫瑰露和茯苓霜，串出了《紅樓夢》里面屬于比較低下階層人的一種特殊的語言。

曹雪芹是一個不得了的大文學(xué)家，大文學(xué)家最好的文學(xué)的部分，不一定表現(xiàn)在寶玉、黛玉、寶釵出口成章的文雅，可能更了不起的是表現(xiàn)在柳家的這種在廚房里干活的人，跟那個守門男孩之間的對話。

他們的對話跟寶玉、黛玉的對話完全不一樣，透露出了民間語言的活潑俏皮。

學(xué)習(xí)文學(xué)不一定是要透過閱讀書籍，文學(xué)有一部分可能是坐在村口，在那兒聽到的一種語言。這種語言有它的魅力，讓你常常聽到以后，會說：怎么好久沒有聽到這樣的語言了？

上回說到，柳家的從她娘家回大觀園，急急忙忙地邊敲門邊說：趕快讓我進(jìn)去。因為廚房要做飯了?？墒鞘亻T的小男孩就有一點頑皮，假裝不認(rèn)識她，不開門，還隔著那個門問她：你干嗎去了，怎么這么晚還不回來？你應(yīng)該在廚房做菜，不好好做，是不是出去亂跑了？這就是調(diào)皮小男孩的言語。

柳家的就罵起來了，她說：你嬸嬸我剛才去找野男人去了，我找野男人，你就多了一個叔叔了，你還不給我開門。這個小男孩管柳家的叫“嬸嬸”，過去的習(xí)慣，不是真的親戚，可是也叫大嬸，有一點尊敬的意思。這種就是民間的語言。

真正了不起的語言是從生活里來的，不見得是讀書讀出來的。曹雪芹當(dāng)然有上層階級詩書歌賦的能力，林黛玉寫的詞，薛寶釵作的詩，都很優(yōu)雅唯美。

很多讀者認(rèn)為《紅樓夢》讓古典文學(xué)的境界拔高了一個階層。我覺得不只如此，《紅樓夢》更重要的是讓我們?nèi)プ⒁馍磉吷罾锏恼Z言的魅力，應(yīng)了那句“世事洞明皆學(xué)問，人情練達(dá)即文章?！?/p>

民間的語言魅力

“話說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兒崽子，親嬸子找野老兒去了，你豈不得了一個叔叔，有什么疑的！別討我把你頭上榪子蓋似的幾根黃毛挦下來！'”“猴兒崽子”就是民間的語言，不把他當(dāng)成是大人看待，意思說你個小屁孩。

男孩子沒長大之前，頭發(fā)沒有梳成后面的一個髻，而是垂下來的，垂下來的頭發(fā)就有點像馬桶蓋?！皹q子”就是古代的馬桶。

她在笑他說，你別讓我把你頭上馬桶蓋一樣的幾根黃毛拔下來，還不開門讓我進(jìn)去。

看到這一段語言，就透露出曹雪芹的了不起，語言這么活潑，如果柳家的文縐縐，講話像林黛玉，這個小說絕對就不好看了。小說作者像千變?nèi)f化的人，他寫誰，那個語言就像誰。

這個小門衛(wèi)還是很頑皮，故意不開門，又跟柳家的說：“嬸子，你這一進(jìn)去，好歹偷些杏子出來賞我吃。”小男孩撒嬌耍賴起來。小男孩守門很是無聊。多數(shù)人不一定走角門，只有熟悉路徑的人才會從偏門進(jìn)出，他站在那邊一整天，可能也碰不到一個人。所以碰到一個人，他就想要拉住多聊聊。

佛家說“處處方便，人人方便”?！胺奖恪边@兩個字非常有趣，不見得一定是大官才能給別人方便，社會里的每一個人都可能給別人方便。

常常在一些小事 上，忽然覺得被卡住的時候，那個“不方便”，讓你難過得不得了。所謂“與人方便”，其實是對自己方便。但也會變成社會的另一種弊病，就是到最后在某種意義上，做人比做事重要，變成處處要“周到”，可是事情有時卻拖在那里沒有辦法開展。這是個很大的問題。

柳家的就開始罵他了，一方面有一點急，因為急著趕快要進(jìn)去開飯做菜；另外一方面，做主廚的常常脾氣很爆，她會覺得這個小孩子在整她。

柳氏就“呸”了一聲，罵著說：“發(fā)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這些東西都分給了眾奶奶了。一個個的不像抓破了臉的……”注意“抓破了臉”，因為財產(chǎn)一旦私有以后，人們就會有“我的”概念，“這是我的東西，你不能碰”的觀念就會出來。

探春曾經(jīng)施行了一個新的制度，把大觀園所有的樹分給不同的老媽媽來管，所以每一年新鮮水果摘下來以后，她們可以拿出去私自賣錢，賣了以后賺的錢，來跟主人按比例分。

以前果子掉在地上爛掉都沒有人理會，多摘幾個也沒有人管?？墒乾F(xiàn)在有人照管了，就說這是我的水果，如果是我的，那等于是從公有制變成了私有制，一旦變成私有財產(chǎn)，每個人的眼睛都會盯著。

柳家的這段話，透露出大觀園的水果從公有變成私有以后的情況。她繼續(xù)說：“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似那黧雞似的，還動他的果子！”“黧雞”是一種斗雞，柳家的形容那些果子的“看護(hù)人”就像斗雞一樣，眼睛睜得圓圓地盯著你，好像說你是不是要偷我的水果？只要從樹底下過，就有嫌疑。

下面她就開始舉例了：“昨兒我從李子樹下一走，偏有一個蜜蜂兒往臉上一過，我一招手兒，偏你郝舅母就看見了?！边@個小門衛(wèi)有一個舅媽姓郝，她就是管那個果子樹的。

如果在法律上，這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一個場景。

這個柳家的經(jīng)過李子樹，把手抬起來了。這個“手抬起來”到底是要偷李子，還是要趕蜜蜂，其實我們不知道。

她跟別人說，我要趕蜜蜂；可是另外一個人看到了，認(rèn)為她是要偷果子。

這個柳家的是不是真的想過，如果管果子的人看不清楚，我就摘兩個李子?？墒撬鷦e人講的時候說，我不是要摘李子，我只是要趕蜜蜂。

我們自己身上也有這種東西，有時候跟別人轉(zhuǎn)述事件的時候，會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比較正面、比較中立的人物。

這里面的邏輯就生出了很多精彩的故事，比如日本小說家芥川龍之介最有名的一部小說—《羅生門》。

一個事件發(fā)生，然后四個人都在敘述這個事件，可四個人敘述的內(nèi)容是不一樣的。因為每一個人都表示，我沒有偷那把刀。

今天把“羅生門”變成了一個典故，如果說羅生門的故事，意味著每個人都隱藏了一部分沒有講，所以搞不清楚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樣子。柳家的打蜜蜂這個事情其實也很有趣，它也是一個羅生門。

有一個成語叫“瓜田李下”。所謂“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就是經(jīng)過西瓜田的時候不要提鞋，鞋帶松了也不要去綁，因為蹲下去綁鞋帶，別人就覺得你在偷西瓜；在李子樹下，不要去整理你的帽子，因為一整理帽子，別人就覺得你在偷李子。意思是要避嫌。

記得小時候經(jīng)過地瓜田的時候，那個老頭就眼睛盯著看，有時候我們故意蹲下來，他就拿一根竹竿向我們走來。

這一段寫得非常幽默，讓我感覺出這個柳家的潛臺詞：我們哪里敢去碰那個水果，走過李子樹底下兩個手根本動都不敢動。因為只要動一下，趕一趕蜜蜂，就被人懷疑是小偷。

“他離的遠(yuǎn)看不真，只當(dāng)我摘李子呢，就潑聲浪嗓喊叫起來，又是‘還沒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還沒進(jìn)鮮呢，等進(jìn)了上頭，嫂子們都有分的’，倒像誰害了饞癆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沒好話，搶白了他一頓?！弊⒁狻皾娐暲松ぁ?，曹雪芹的民間語言出來了。這個“浪”字很是難聽，就是女人叫春一樣的聲音。

估計林黛玉聽到這種語言，連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民間的女人，她有一種潑辣，一個比她年紀(jì)小很多的小男孩，根本不把他當(dāng)一回事，所以就把性的粗俗的語句拿了出來。

這些管理的人就假借著佛，假借著賈母，假借著王夫人，表示說你們不要亂動這些東西，等到進(jìn)了上頭，以后都會分給你們，所以先不要急。

柳家的就很生氣：“好像我害了饞癆等李子出汗呢?！薄梆挵A”就是想吃東西想得生了重病。曹雪芹真的了不起，除了語言的活潑之外，還有一個是這種身份的人，所描述出來的事件的活潑。

這樣的事件，在林黛玉和薛寶釵的口中永遠(yuǎn)聽不到，黛玉與寶釵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摘李子，她不需要跟別人在口邊去搶東西吃。

管李子的人是小門衛(wèi)的舅媽，柳家的也有一點氣這個小門衛(wèi)，她就說：“你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管著，怎不和他們要去？倒和我來要。這可是‘倉老鼠和老鴉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倒有’。”這又是民間俗語，在正規(guī)的學(xué)校教育里，永遠(yuǎn)學(xué)不到這個東西。

我最不喜歡的語言是華麗辭藻，侃侃而談，大道理漫天飛的語言。因為很正經(jīng)八百，沒有活力、沒有魅力。

《紅樓夢》的了不起在于包容了各個不同層次的語言。

大觀園里的派系

柳家的講了一大堆，小門衛(wèi)就笑著說：“哎喲喲，沒有罷了，說上這些閑話！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著我了？就便姐姐有了好地方，將來更呼喚著的日子多，只要我們多答應(yīng)他些就有了?！?/p>

你今天這樣對我，你將來是不是用不到我了。重點不在給不給了水果，重點在于說你看不起我；既然看不起我，你就要小心一點，有一天我會給你找麻煩的。

“姐姐”就是柳家的女兒—五兒。五兒如果十六歲的話，這個小門衛(wèi)大概十三四歲，他叫五兒姐姐。他說姐姐將來即使有了好地方，到寶玉房里當(dāng)差，要呼喚的日子更多，難道就用不到我們了嗎？

他其實有一點心里受傷，你看不起我這個小門衛(wèi)，我這個小門衛(wèi)有一天不幫你的忙的時候，你也沒有什么方便。你女兒如果將來做寶玉的丫頭，要常常進(jìn)出這個門，我盡量趕快來幫她把門開了，就是給她方便了。

生活里面那種最卑微、最低賤的人，有時候管到你的時候，剛好就會把你卡住?！安慌鹿伲团鹿堋?，其實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這里也透露出來，大觀園當(dāng)中沒有秘密，里面的八卦以訛傳訛是非常嚴(yán)重的。

上回講到，五兒一直想要進(jìn)寶玉房里做丫頭，所以外面已經(jīng)傳遍了，說五兒有野心。柳氏聽了，笑道：‘你這個小猴精，又搗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

小廝笑道：‘別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單是你們有內(nèi)牽，難道我們就沒有內(nèi)牽不成？我雖在這里聽呵，里頭卻也有兩個姊妹成個體統(tǒng)的，什么事瞞了我們！'

柳家的假裝說：我們沒有在說什么事情。小門衛(wèi)就講，你別騙我了，你別看我是個小門衛(wèi)，地位很低，我們在里面也有內(nèi)線。難道只有你們有內(nèi)線，我就沒有內(nèi)線？

我有我的關(guān)系，你有你的關(guān)系，所有的內(nèi)線關(guān)系牽起來，最后就形成派系。最后事情爆發(fā)的時候，常常發(fā)現(xiàn)原來是派系斗爭。

等一下就會看到，在廚房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玫瑰露的瓶子，柳家的就被認(rèn)為有偷東西的嫌疑，立刻被革職、調(diào)查。

柳家的正在接受調(diào)查，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的時候，廚房里面已經(jīng)派去了另外一個女人叫秦顯家的，接了主廚的工作。

秦顯家的主廚是司棋的嬸娘，所以可以看到另外一個派系起來，就把柳家的這個派系壓了下去。小小的一個大觀園當(dāng)中講的事情，就是我們每天打開手機(jī)都會看到的事。

《紅樓夢》讀到最后，常常覺得事情的真相并不清楚，只是派系誰贏誰輸。不管派系誰贏誰輸，這個社會并沒有太大的進(jìn)步，只是換了一個派系而已，整個社會結(jié)構(gòu)對事情的態(tài)度并沒有改變。

六十一回一直是我覺得寫得了不起的一回，呈現(xiàn)出了一個社會組織里人很難改變的部分，三百多年來并沒有太大的改變。

廚房里找茬斗嘴

柳家的跟門衛(wèi)扯了半天，“只聽門內(nèi)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兒們，快傳你柳嫂子去罷，再不來可就誤了。'”就是你這個小家伙，別再鬧了，廚房里面急著要開飯了，你趕快放柳嬸子進(jìn)來吧。

小門衛(wèi)真的可以管到柳家的。這個門開快一點，開慢一點，就對她造成方便或者不方便。旁邊人看不過去了，說再不來可就誤了大事，上面正要傳飯。柳家的聽了，也不顧跟小廝說話，趕快就推門進(jìn)去了，笑著說：“不用忙，我來了?！?/p>

“一面來至廚房，雖有幾個同伴的人，他們俱不敢自專，單等他來調(diào)停分派?！碧貏e注意“不敢自?！保瑥N房里有很多的幫手，可是主廚不到，幫手是不能動手的。

如今的廚房也是如此，主廚擔(dān)任一個領(lǐng)導(dǎo)的角色，他要負(fù)責(zé)做出對所有菜肴的處理，材料的處理，跟調(diào)味的處理。

像打仗一樣，旁邊的助手可以切蒜切姜，可以聽他的命令，但是命令一定要他下。

法國有所謂的“米其林三星”，這是對餐廳評級的最高級別，評級是非常嚴(yán)苛的，全世界只有一百六十家左右米其林三星餐廳。

如果柳家的不在場，所有人都不能動手。然后她就開始忙做菜，“忽見迎春房里小丫頭蓮花兒走來”。

大觀園當(dāng)中有主人的階層—寶玉、黛玉、寶釵；然后有大丫頭的階層，比如寶玉的大丫頭是襲人、晴雯，迎春的大丫頭是司棋；下面還有照顧大丫頭的小丫頭。照顧司棋的就是蓮花兒，晴雯她們底下也有更小的小丫頭。

如果都用一個“丫頭”來形容《紅樓夢》里面這些幫傭的女孩子是不對的，因為大丫頭、小丫頭不一樣，身份是不同的。

大丫頭可以在寶玉旁邊幫他倒茶，幫他鋪被子；小丫頭是不能進(jìn)寶玉房間的；還有一些老媽媽在外面是提水的，連小丫頭到的地方都不能到。

司棋這個大丫頭有點像千金小姐。

迎春房里的小丫頭蓮花兒走來跟柳家的說：“司棋姐姐說了，要碗雞蛋，燉的嫩嫩的?！闭綦u蛋很不容易，要燉得嫩嫩的，要掌握到它的軟硬度跟彈性。火候差一點它不熟，火候大一點就老了，火候講做菜，也在講藝術(shù)。我們說一個演員或者一個畫家的火候極夠，是在講他們分寸拿捏的恰到好處。

柳家的回答說：“就是這樣尊貴。不知怎的，今年這雞蛋短的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昨兒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十個買辦出去，好容易才湊了二千個來?！薄百I辦”就是廚房的采辦，這一句話也透露出，賈家廚房里面負(fù)責(zé)采買的人就多到四五十個人。

《紅樓夢》里面四五十個人去采辦的，四五十個買辦出去，好容易才湊了兩千個雞蛋，所以《紅樓夢》中賈家辦起菜肴來，真的很嚇人，兩千個雞蛋對柳家的來說是太少了，如果可以買得到的話，她會買更多。

她有一點抱怨說：“我那里找去？你說給他，改日吃罷。”她不敢得罪司棋，她知道這種大丫頭勢力很大，就說改天再吃。

蓮花兒就說：“前兒要吃豆腐，你弄些餿的，叫他說了我一頓。今兒要雞蛋又沒有了。什么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雞蛋都沒有了，叫我翻出來?！贝笥^園里的人，真正要吃的東西不是大魚大肉，是蒸得嫩嫩的雞蛋或者豆腐這些素淡的東西。

“一面說，一面真?zhèn)€走來，揭起菜箱一看，只見里面果有十來個雞蛋”，就說：“這不是？你就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給我們的分例，你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p>

這個小蓮花嘴巴不太饒人，就說這個蛋又不是你下的，你干嗎不給我們吃？這種語言就是民間的，得理就開始不饒人，刻薄的語言就出來了。

厚道的人也許會說，明明有雞蛋為什么不給我們吃？可是如果蓮花兒這么說，就沒有魅力了，就是敗筆。民間的語言是在斗嘴的時候出來的。

柳家的很生氣，丟了手里的活計，上來說：“你少滿嘴里混嗆！你的娘才下蛋呢！”她就回了一句。這種民間的人，都不會謙讓的。你說我下蛋，我說你媽才下蛋呢，意思就是你要侮辱我，我就懟回去。

一碗水無法端平

柳家的就開始訴苦：“通共留這幾個，預(yù)備菜上的澆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yù)備接急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沒有，還了得。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知雞蛋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都沒了的日子還有呢！”

這一段講到了一個廚房負(fù)責(zé)人的為難。

她說你們大戶人家，三餐之外又要喝下午茶，又要吃宵夜，我們也很難應(yīng)付。

《紅樓夢》的了不起就是從不同的立場在看事情。小蓮花很委屈地說，我們要吃個雞蛋，你都不給我們；可是廚房的人說，如果一天十個丫頭要十樣?xùn)|西，我們真的要忙死掉了。

曹雪芹在這里其實是讓我們看到了不同的立場。好的文學(xué)永遠(yuǎn)沒有結(jié)論，好的文學(xué)永遠(yuǎn)是一種羅生門。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好的文學(xué)本來就應(yīng)該讓“公說公的理，婆說婆的理”。讀者會在里面看到人世間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委屈，如果作者偏向一邊，這個文學(xué)作品就不好看了。

作者為柳家的說話，就是偏見；作者為小蓮花說話，也是偏見。到底是小蓮花對，還是柳家的對，作者沒有講，他只是讓我們看到兩邊的為難。

柳家的說，你們別覺得雞蛋很普通，可是最近雞蛋就是最缺的。“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都沒了的日子還有呢！”這里面有一種傷心是說，你們富貴人家高高在上，哪里知道有一天會到草根都沒得吃。

小時候常常被大人教訓(xùn)，說別挑三揀四，有一天連草根都沒得吃。他們經(jīng)歷過災(zāi)荒，他們會講出讓我們覺得不可思議的話。如今跟年青一代講這樣的話，他說“你個老六”吃草根干嗎要？我吃漢堡王。

你很難責(zé)備他，因為他沒有那個經(jīng)驗。在所有人類的災(zāi)難發(fā)生之后，你忽然發(fā)現(xiàn)有一天我們到底可以吃什么？因為口蹄疫，不能吃所有的牛羊豬；因為禽流感，又不能吃所有的雞……

“我勸他們，細(xì)米白飯，每日肥雞大鴨子，就將就些兒也罷了。吃膩了膈，天天又鬧出故事來了。雞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醬蘿卜炸兒，敢自倒換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應(yīng)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別伺候頭層主子了，只預(yù)備你們二層主子罷。”

大魚大肉都吃膩了，就想換新的花樣出來，這里面當(dāng)然又有另外一種為難。我們今天也是如此，雞鴨魚肉，真的大家都不稀罕了。

其實就像柳家的講的，“吃膩了膈”，想要吃一些特別的東西。有一天寶釵跟探春想吃炒枸杞芽，枸杞大家都知道，可是她們不是吃枸杞，是枸杞的嫩芽，《紅樓夢》里面吃的東西絕對是很特別的東西。

“我倒別伺候頭層主子了，只預(yù)備你們二層主子罷?！边@個話就有點難聽了，“頭層主子”就是寶玉、黛玉這些人，“二層主子”就是司棋、晴雯她們。意思是說，我每天應(yīng)付你們這些丫頭都忙不過來，還要不要給那些真正的主人做菜了？

“蓮花兒聽了，便紅了臉，喊道：‘誰天天要你什么來？你說上這兩車子話！叫你來，不是為便宜，都為什么？前兒小燕說“晴雯姐姐要吃蘆蒿”，你怎么忙的還問肉炒，雞炒？'”這并不是為了菜吵架，是派系之爭了。

晴雯是誰？晴雯是寶玉身邊最得力的丫頭，蓮花兒的意思是說，你柳家的五兒要進(jìn)去做丫頭，所以你就巴結(jié)寶玉的人。

寶玉那邊的丫頭說要吃蘆蒿，你就忙問是要用豬肉炒呢，還是用雞肉炒?！都t樓夢》里面的對話全部在講人際關(guān)系。

晴雯的地位絕對比司棋重要，所以想吃蘆蒿，比雞蛋要更難，蘆蒿那種野菜不是很容易得到的。

晴雯還特別交代說要用面筋炒，而且少擱一點油。雞肉跟豬肉她們根本不當(dāng)一回事，用面筋去炒蘆蒿，這才了不起。

今天的面筋大概可以用機(jī)械的方法做出來，古代的面筋是把面粉一直洗，一直洗，把里面黏性最高的部分洗出來，非常費(fèi)功夫。

面筋炒蘆蒿，完全是一道素菜，油要少擱，這才呈現(xiàn)出晴雯的貴氣。

現(xiàn)在去餐廳，會說油少一點，鹽少一點，味精不要放。我們現(xiàn)在講究的養(yǎng)生，《紅樓夢》里面的丫頭們早就開始養(yǎng)生起來了。

小蓮花有一點看不起柳家的，她拿晴雯要吃蘆蒿的事情譏諷她說：“你忙的倒說‘自己發(fā)昏’，趕著洗手炒了，狗顛兒似的親捧了去?！薄肮奉崈核频摹保窆芬粯影徒Y(jié)人、討好人的樣子。

蓮花馬上又加上一句：“今兒反倒拿我作筏子，說給眾人聽?！眱蓚€人吵架吵到最后不是兩個人吵架，是站在外面叉著腰去跟大家說對方有多壞。最后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各自要找一批人，變成了群架。

柳家的就趕快說：“阿彌陀佛！這些人眼見的。別說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廚房以來，凡各房里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另買另添。有的沒的，名聲好聽，說我單管姑娘的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帳來，惹人惡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只雞，兩只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夠作什么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p>

別人要吃蘆蒿，都是她們另外拿錢來的，我這個做廚房的人，每個月有固定給我的錢，這個錢沒有多余的。她有一點不敢講，但是在暗示說你們動不動就來吃個豆腐、蛋之類的，其實都要花錢，你們也不拿錢來。那你今天要吃雞蛋，自己要拿錢來。

“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廚房里預(yù)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zhuǎn)著，吃到一個月，現(xiàn)算倒好。”

“水牌”的意思就是有一個菜單，一個月三十天，每天的菜是不一樣的。

“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打發(fā)個姐兒拿著五百錢給我，我倒笑起來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這三二十錢的事，還預(yù)備的起?！s著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賞我打酒吃?！?/p>

柳家的炫耀地說，你看人家多懂事，不僅給錢，還說剩下的錢不用退，買酒吃吧。也就是諷刺蓮花兒：“你們司棋怎么回事？要吃個雞蛋，拿錢來嘛，我就幫你去做！”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其實沒有辦法做判斷。

柳家的真的在巴結(jié)寶玉房里的人，因為她的女兒要進(jìn)去做丫頭；可能有一點故意對迎春房里的司棋不太好；也可能是司棋太刁蠻了，要吃東西又不給人家錢。

在《紅樓夢》六十一回里，出現(xiàn)了一個小門衛(wèi)，一個負(fù)責(zé)廚房的，以及他們之間一些雞毛蒜皮的關(guān)系，生活里最難描述的就是雞毛蒜皮的事。

一個作家能夠把一個雞蛋的價錢貴不貴，枸杞芽要用多少錢來買這樣的小事，變成人生里溫暖又蒼涼的回憶，這是非常了不起的。

如果對此生有一個回憶，那么這個回憶其實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的連接，未必是能夠講出了不得的大道理？

《紅樓夢》影響到我怎么看身邊的生活。我會永遠(yuǎn)記得那個小門衛(wèi)就是想吃一點果子，他和柳家的說，你為什么進(jìn)進(jìn)出出，都不會帶一點東西給我吃？

司棋到了十六歲，不能光明正大地交男朋友，偷偷交的男朋友是她的表弟，也不能常見面。她心情不好，覺得要吃一個燉得嫩嫩的雞蛋，卻都不給我吃。

柳家的覺得你們這些小姐少爺，哪里知道現(xiàn)在外面的菜價、米價多貴？《紅樓夢》讓我們看到，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委屈，而且都是其他人看不到的委屈，這些委屈就全部組合成《紅樓夢》里面一種對人的擔(dān)待。

也許并不需要每一天都這么提醒自己一定要用《紅樓夢》的角度去看人間，那樣也太累了。

《紅樓夢》對我的幫助其實是讓我回到世俗，做了一個安分守己的人。

因為《紅樓夢》，你會有一種謙卑，這種謙卑并不是我們平常在道德上講的謙卑，而是說任何一種存活的方式都有它的艱難。

柳家的一心想把女兒送到比較好的地方，將來在寶玉那邊做丫頭，不要像她一樣每天在廚房里面做菜那么苦。

她好像唯一的愿望就是她這個身體不好的女兒，將來有個好點的結(jié)局。

每次寶玉房里晴雯要吃什么，芳官要吃什么，她就做得特別好一點，可是別人看在眼里就覺得是她攀高枝，目中無人。

毀滅是唯一救贖

蓮花兒在這邊吵架，司棋就又派了另外一個小丫頭來罵蓮花兒：“死在這里，怎么就不回去？”語言很有趣，也是民間的語言。

小蓮花最可憐，她夾在中間，兩邊都不討好，所以她“賭氣回來，便添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注意“添”，蓮花一定添了點什么東西，因為如果她不添東西，她就會挨罵。她一定要加重柳家的罪名，說好多的雞蛋，我都找到了，是柳家的不給你吃，這樣她自己才能脫卸責(zé)任。

傳話的人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也許她回來傳話說，我們找遍了都沒有雞蛋，現(xiàn)在雞蛋太貴，那司棋也就算了。社會里面許許多多的人跟人之間的誤解，往往是因為“添了一篇話”。

“司棋聽了，不免心頭起火?！蔽疫€是要強(qiáng)調(diào)她不是因為沒有吃到雞蛋，其實是覺得生命沒有被重視。小門衛(wèi)也不是因為沒有吃到果子，是因為也沒有被重視。生命里最大的受傷，是覺得自己的存在對他人不重要。

曹雪芹最大的開示：生命應(yīng)該找到自己存在的重要性。寶玉一直是受寵愛，他會覺得別人對他的愛或者恨，其實都不是最重要的，他做自己就好了。

一般人不是那么容易，社會中充滿了各種委屈，是因為都覺得自己的存在被忽略了。這件事情換作是寶玉的話，寶玉會說：“沒有雞蛋吃，就算了?！笨善撬酒?。

司棋十六歲，不知道將來的結(jié)局怎樣。

她有一個愛人，這個愛人一年也許只能見一次面，也永遠(yuǎn)沒有機(jī)會去安排他們將來的婚姻。

賈府的丫頭從九歲、十歲進(jìn)來，到十六歲的時候都已經(jīng)成熟了，應(yīng)該到談戀愛、要結(jié)婚的年齡了，可是她們根本沒有機(jī)會。

她們的主人也從來不討論她們要結(jié)婚、要談戀愛的事情。到一定的年齡，就有一種“官媒”，拿著八字，看哪一個拉車的還沒有娶妻，哪一個寶玉房里的丫頭還沒有嫁，那么他們就結(jié)婚，就這樣配了。

司棋對自己的生命有要求，沒有多久司棋就做了一個驚人的事情，把她的表弟弄進(jìn)來，大觀園中私會。在那個年代，做這種事情非常嚴(yán)重，是要受很重處罰的，有可能會被打死，司棋竟然有勇氣敢做。

最后她的下場非常非常慘，被抓到了，可是最慘的事情還不是她被發(fā)現(xiàn)，是那個男朋友第二天就跑了。

在文學(xué)和戲劇里，男人都是無情無義，愛情里最剛烈的都是女性。

女性別無選擇，她的生命完全是一個被禁閉的生命；男人還可以去找別人，可是女孩子一生就許諾給一個人，她沒有任何其它選擇的機(jī)會。

曹雪芹同情、悲憫她們，曹雪芹也不知道在這樣的家族里的這些女性應(yīng)該怎么辦。

把司棋的故事挑出來，可以是一個單獨(dú)的、了不起的短篇小說，非常非常像張愛玲的小說。張愛玲小說里面的女性常常是毀滅性的，最明顯會看到《金鎖記》里的曹七巧，她就是毀滅性的，最后可以連她的兒子、女兒都?xì)纭?/p>

她在年輕的時候，長得漂亮，在市場里面賣東西，最后被大戶人家一個殘障的男子買去做太太。

她常常形容說晚上壓在她身上的那一塊肉，好像是豬肉攤上死掉的肉。

她會恨，會覺得自己的青春被這樣子糟蹋了，最后就把所有的毀滅變成對自己的毀滅，變成對兒子、女兒的毀滅。

張愛玲寫得非常好的題材，也是女性比較容易理解的東西，就是一種對自己生命被糟蹋以后的怨，一種巨大的怨。

司棋的故事就是如此，非常像后來張愛玲發(fā)展出來的文學(xué)形式。

司棋要打的不是那個雞蛋，而是她自己對生命的絕望。

她覺得做一個丫頭，一輩子關(guān)在這里，像犯人一樣，甚至比犯人都慘。

她的怒氣也不只是為那個菜的怒氣。活下去沒有任何希望的時候，就是毀滅，而且覺得毀滅是唯一的救贖。司棋其實有一部分是毀滅性的。

做廚房的人要把所有人都服侍好了之后，她們自己才能吃飯。

柳家的忙了半天，好不容易可以喘一口氣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司棋氣勢洶洶走來了，大家趕快站起來賠笑，知道大事不妙，她來興師問罪了。

司棋一句話不講，“便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丟出來喂狗，大家賺不成。'”注意這一句話—“大家賺不成”。社會里面“大家賺不成”的觀念存在的時候，就是走向毀滅了。

平常你對我好一點，我就對你好一點，是善意增加；可是如果說你對我不好，我就對你更不好，就加倍把所有的惡意增加。

《紅樓夢》里讓人驚心的部分，就是因為家要敗落了，所以“大家賺不成”。

這個時候如果司棋扮演了一個比較穩(wěn)重、比較圓融的角色，事情不會這樣子。如果是襲人，絕對不是這樣處理。

《紅樓夢》里面每一個人有自己生存方法，司棋的方法就是“大家賺不成”。如果要吃雞蛋，我就要吃那個嫩嫩的，我吃不到，就把所有的東西都砸碎。

“小丫頭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腳搶上去，一頓亂翻亂擲的。”廚房的人只好一面去勸說不要這樣子，一面就趕快拜托司棋說：“姑娘，別誤聽了小孩子的話。柳嫂子有八個頭，也不敢得罪姑娘。說雞蛋沒有，我們才也說他不知好歹，憑他什么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兒去。他已經(jīng)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p>

“小孩子”指的是誰？就是蓮花兒。“司棋被眾人一頓好言，方將氣勸的漸平?！边@些勸架的人沒有留下名字，我們不知道是誰，可是也許這些人才是重要的。

司棋怒氣爆發(fā)的時候，有人在一邊說：“不要這樣走向毀滅，這些人是不敢得罪你的，那個蛋已經(jīng)蒸在那邊了。”她就覺得被重視了，所以她開始多了一點自信。

所有恨你的人，都是因為他自己可能沒有找到他的自信。

最好的“報復(fù)”對方的方法其實是幫他找到自信。

因為他恨你是因為你一定有些東西比他強(qiáng)，他覺得自己在受欺負(fù)或者受委屈，你要讓他不委屈，就要幫他找到那個自信。

她們后來就把司棋勸回去，柳家的又蒸了一碗雞蛋，派人趕快送去。

司棋心里面有一個疙瘩，用我們現(xiàn)在的語言來講就是“不爽”，這個不爽不是因為那個雞蛋，是因為她的生命、她的青春如此被糟蹋。

她把雞蛋全部潑在地上，意思是說我不稀罕吃這個雞蛋。這就是不給別人留退路，也不給自己留退路，走向毀滅。

柳家的當(dāng)然沒辦法，也一肚子氣，只好繼續(xù)去做菜。

因果報應(yīng)到女兒

“柳家的打發(fā)女兒喝了一碗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一節(jié)說了。五兒聽罷，便心下要分些贈芳官，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隱的來找芳官。”

五兒想，這個茯苓霜這么好，這么珍貴，我不應(yīng)該獨(dú)享。

分享是最大的快樂，曾幾何時，我們得到一個好的東西，常常要找最好的朋友來分享。

很奇怪，到某一個年齡，慢慢這個東西會少了--不是完全沒有。

我覺得所謂的純真，是特別直覺性的。

五兒是柳家的女兒，不能進(jìn)大觀園，可是這也說明大觀園的門禁越來越疏忽了，小門衛(wèi)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就溜進(jìn)了大觀園。

作者用了四個字來形容：“花遮柳隱”，真是了不起！她躲來躲去，沒被別人發(fā)現(xiàn)地到了怡紅院，然后就托小燕叫芳官出來，想把茯苓霜給她。

這是一個很單純的事情，可是就出事了，因為她出來的時候剛好碰到了管家--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是一個大管家，她帶著幾個婆子出來，“五兒藏躲不及，只得上來問好。林之孝家的問道：‘聽見你病了，怎么跑到這里來？'”

這里面已經(jīng)是犯規(guī)了，意思是你不應(yīng)該進(jìn)大觀園，怎么進(jìn)來了?對做管理的人來講，她有責(zé)任要質(zhì)問。

五兒賠笑說道：“因這兩日好些，跟我媽進(jìn)來散散悶。才因我媽使我到怡紅院送家伙去。”其實這個事情不算大事，五兒說我偷偷進(jìn)來玩一玩就算了，可是五兒害怕，她編了個瞎話。

林之孝家的就說：“這話差了。方才見你媽出去，我才關(guān)門。既是你媽使了你來，他如何不向我說你在這里呢，竟出去讓我關(guān)門，這個我就實在的不懂得她是何主意？可知你扯謊?！币稽c點的謊言，結(jié)果露了馬腳，開始盤問起來。

本來也沒有事情，有兩個人經(jīng)過，一個是小蟬，一個是蓮花兒。蓮花兒先前為了司棋要吃雞蛋的事情，已經(jīng)跟柳家的有了沖突。

前面有一段是說小蟬和芳官在廚房因為一碟糕的事情鬧了不愉快，柳家的是向著芳官的，所以小蟬也恨柳家的。

小蟬跟蓮花都與柳家的有過節(jié)，現(xiàn)在就報復(fù)在她的女兒身上。

她們和林之孝家的說：“林奶奶倒要審審，他這兩日往這里頭跑的不像，鬼鬼祟祟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蟬說得更具體：“正是。昨日玉釧姐姐說，太太耳房里的柜子開了，少了好些零碎東西。璉二奶奶打發(fā)平姑娘和玉釧姐姐要些玫瑰露，誰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尋露，還不知道呢。”

蓮花兒笑道：“這話我沒聽見，今兒倒看見一個露瓶子。”一句話添油加醬事就大了。

“林之孝家的正因為這些事沒主兒，每日鳳姐使平兒催逼他，一聽此言，忙問在那里，蓮花兒便說：‘在他們廚房里呢。'”這下不得了，其實是一個小事，可是因為旁邊人的幫腔，結(jié)果變成了一個大事，五兒立刻被關(guān)了起來，搞消失、隔離--怕她跟人串通，怕她想不開自盡。

《紅樓夢》寫人際關(guān)系的細(xì)膩，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前面看到小蟬要糕，又看到蓮花要燉雞蛋，都不知道那個線牽多遠(yuǎn)。

現(xiàn)在爆發(fā)了，不是爆發(fā)在柳家的身上，是爆發(fā)在她女兒的身上。

民間相信因果跟報應(yīng)，往往不是當(dāng)下的，有時候是在第二代，甚至是在第三代。

就是這個媽媽做人不周到，這個媽媽在做廚房工作上的為難，得罪了很多人，所有事情一旦爆發(fā)，就爆發(fā)在了女兒身上。

林之孝家的于是進(jìn)入廚房，“蓮花兒帶著，取出露瓶?？诌€有偷的別物，又細(xì)細(xì)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帶了五兒，來會李紈與探春”。

她不敢做決定，因為她只是管家，必須要報告主人，她第一個想報告的就是李紈與探春，“那時李紈正因蘭哥病了，不理事件，只命去見探春”。

探春底下的丫頭說，探春已經(jīng)吃完飯、梳洗過，不見人，不處理了。所以這個事情她沒有處理。

如果是探春處理會好一點，因為她頭腦清楚，對事情不情緒化。

因為探春不處理，最后就去報告給王熙鳳。王熙鳳一面卸妝，一面弄面膜，然后回頭說：“將他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jìn)二門。把五兒打四十板子，立刻給莊子上，或賣了或配人?！边@個事情沒有任何審訊過程，只是聽了林之孝家的報告，這樣就處理了。

看到這一段，真的心驚肉跳。一個執(zhí)法的人，權(quán)力在手的時候，事情是可以這樣處理的。對她來說，她也覺得沒有錯，管家的報告說她私自違規(guī)進(jìn)大觀園；家里又發(fā)現(xiàn)了玫瑰露瓶子，王夫人剛好掉了玫瑰露，人贓俱獲。

沒有調(diào)查，沒有審訊。一個社會如果所有的司法是這樣處理的時候，真是嚇人。也許我們不知道，人類的上千年間，很多的司法是這樣處理的。

五兒的命運(yùn)就被決定了。一個女孩子被打四十板子，下場是如何？平常恨她的人，打她板子的重量是怎么樣？這樣一個身體不好的女孩子，真的可以被活活打死。

如果沒有打死，就賣掉了。賣到哪里去，也可以想象?；蛘哒f配給一個人，年紀(jì)多大，長得什么樣子，什么樣的個性，完全不知道。

五兒對她自己生命的希望，十六歲的希望，到寶玉房里做丫頭的一切的希望，剎那間結(jié)束了。

這個家族如果有一天敗落，是因為它不知道的一些因結(jié)成的一些果。所以，在每一天當(dāng)中，都要盡量使自己的善意越來越多地去構(gòu)成那個善因，才會結(jié)出善果。

大概作者在這里是讓你有一個真正的領(lǐng)悟。如果以佛家的因果來講，《紅樓夢》整個在講大因果，都是我們不容易發(fā)現(xiàn)的。因此你讀這個小說，越讀到后面越會檢查自己生命里面的因果，生活里對人的善意或者惡意，會轉(zhuǎn)成什么不同的東西。

案中案另有隱情

平兒是王熙鳳的特別助理，所以王熙鳳決定之后，就由平兒來處理。

五兒嚇得哭哭啼啼，給平兒跪著，對平兒說：“我沒有偷，那個玫瑰露是寶玉房里的芳官給我的。”

平兒真的頭腦清楚，說：“這也不難，等明日問了芳官便知真假。但這茯苓霜前日送了來，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才敢動，這不該偷了去?！逼絻阂馑颊f，茯苓霜是一個完全沒有拆封的東西，怎么你們家已經(jīng)有了？“五兒著忙又將他舅舅送的一節(jié)說了出來。”

她舅舅就是在外面管大門的，大概是從南方來了一個將軍，要送禮給賈家，見到守門的人，知道如果不對他好一點，根本連名片都遞不進(jìn)去，所以就拿出幾包給了守門的人。

茯苓霜是這樣得到的?？墒钱?dāng)沒有追問的時候，所有的事件都是被掩蓋起來的。

“這里五兒被人軟禁起來，一步不敢多走。又兼眾媳婦也有勸他說，不該做這沒行止的事；”旁邊的人，根本不知道真相，可是就開始一直指指點點，說你不應(yīng)該偷人家的東西。五兒根本還沒有真正被判，其實已經(jīng)定罪了。

“也有抱怨說，正經(jīng)更還坐不上來，又弄個賊來給我們看，倘或眼不見尋了死，逃走了，都是我們的不是?！辈苎┣墼谶@里的寫法，其實在呈現(xiàn)五兒的心情。這個自負(fù)甚高，長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忽然掉到一個完全被侮辱的的痛苦里面，所以真正殺她的東西好像并不是那四十板子，而是旁邊人的指指點點。

“于是又有一干素日與柳家不睦的人，見了這般，十分稱愿，都來奚落、嘲戲他。這五兒心內(nèi)又氣、又受委屈，竟無處可訴；且本來怯弱有病，這一夜思茶無茶，思水無水，思睡無衾枕，嗚嗚咽咽直哭了一夜。”

五兒一直發(fā)抖，嚇得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家人也不能聯(lián)絡(luò)，而旁邊聽到的都是這些話。這個時候是否會有溫暖一點或者安慰一點的東西出現(xiàn)呢，我覺得作者在寫這個。等到寶玉說，“全部都是我做的”時，溫暖才展現(xiàn)出來。

平兒第二天一早就去問襲人，“襲人于是又問芳官，芳官聽了，唬天跳地，忙應(yīng)是自己送他的”。

芳官是學(xué)戲的女孩子，在戲劇當(dāng)中講到很多忠孝仁義，她就覺得五兒這么好，得到一點點茯苓霜，會想分半包給我。她們中間有她們的義氣。

她覺得對不起五兒，就趕快去找寶玉。我們看到，只要事情到了寶玉這邊，他就像菩薩一樣，他就說：“都是我給的?！彼X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要把五兒打一頓，還要去賣掉。

寶玉生來就是愛惜所有美麗的事物跟青春的女子，他覺得，五兒太冤了，不能夠這樣對待五兒。

平兒就說，也沒有這樣亂認(rèn)的吧，玫瑰露可以說是你給芳官，芳官給了五兒；茯苓霜你怎么會有，根本還沒有拆封。

平兒非常聰明，她一想就知道王夫人房里的玫瑰露是誰偷的。彩云是王夫人房里的丫頭，跟賈環(huán)有私情。王夫人會給寶玉玫瑰露，但不會給賈環(huán)，因為賈環(huán)是一個丫頭生的庶出。

彩云覺得要對男朋友好一點，就偷了一瓶玫瑰露。她大概想王夫人也不會注意，因為別人送這種東西都是一箱一箱送的。

平兒雖然知道是誰拿的，可是不方便講，不方便講的原因是什么？因為：“只怕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別人都別管，只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氣？我可憐的是他，不肯為打老鼠傷了玉瓶。”平兒“把三個指頭一伸，襲人等聽說，便知他說的是探春”。

她們都喜歡探春，探春是一個聰明、對人非常好的女孩子。如果這件事爆發(fā)，趙姨娘就有罪，因為玫瑰露現(xiàn)在是在趙姨娘的房間里。趙姨娘一被抓出來，探春就為難，因為是她親媽媽。

作者的寫作手法太微妙了，剛?cè)蟾嫖鍍罕蛔サ臅r候，探春說已經(jīng)休息了，所以就沒有處理這個事情。

如果真報告到探春那里，探春會秉公處理，可是秉公處理自己心里又難過，處理自己親人的事情是最困難的。

平兒的了不起，是她覺得法律里面有情、有理，法理上一定是抓彩云，可是抓了彩云以后，影響到趙姨娘，影響到探春，就牽涉情分了。

我們看平兒怎么處理?！捌絻河中Φ溃骸岔毜冒巡试坪陀疋A兒兩個孽障叫了來，問準(zhǔn)了她方好。不然她們得了益，不說為這個，倒像我沒了本事，問不出來，煩出這里來完事，他們以后越發(fā)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

把玉釧兒和彩云叫來后，平兒就說，我們現(xiàn)在抓到了一個小偷—柳五兒，已經(jīng)關(guān)在一個地方，要打四十板子，然后發(fā)賣出去，可能就賣到妓院去了，下場是很慘的。

我們知道不是她偷的，我們也知道是誰偷的，可是如果把這個事情抖摟出來，又傷到了一個我們喜歡的人，所以你們說怎么辦？

把真正的小偷抓來了，但沒有說是她偷的，可是跟她講這個事情所有的狀況。

沒有想到，“彩云聽了，不覺紅了臉，一時羞惡之心感發(fā)，便說道：‘好姐姐放心，也別冤屈了好人，也別帶累了無辜之人傷體面。偷東西原是趙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與環(huán)兒是情真……'”彩云承認(rèn)了東西是她偷的，說把她送出去吧。

《紅樓夢》最動人的是這些地方，這些丫頭都有一種剛烈，都有一種做人的正直。

她偷那個玫瑰露給賈環(huán)，像是小男孩、小女孩在談戀愛，就把媽媽的口紅偷一個去給女朋友，其實也蠻可愛的，并不是多么大的壞事。

可是沒有想到最后牽連到五兒，在法律上非常殘酷。所以她聽到這個事情，她也不忍。

彩云這樣一招認(rèn)，她就是五兒的下場。彩云有一種剛烈、一種熱情，而這個熱情直接出來的時候，她不是那么理性地思考自己的下場。平兒跟寶玉都嚇了一跳，寶玉就很感動，說：“彩云姐姐果然是個正經(jīng)人。”

寶玉感動是因為彩云犯了錯以后自己承認(rèn)的那種正直—連累別人的時候，寧可自己走向悲劇的命運(yùn)，也不要去害別人。寶玉認(rèn)為那是生命道德里面最高的東西。

寶玉就說：“如今也不用你應(yīng)，我只說是我悄悄的偷了的，唬你們玩，如今鬧出事來，我原該承認(rèn)。只求姐姐們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睂氂癜讶康氖虑槎紦?dān)下來，平兒、襲人還囑咐“但只以后千萬大家小心些就是了”，只是拜托大家以后小心一點，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

“小心些”是說，即便是偷，也謹(jǐn)慎一點，不要一下就被人家抓到。

這種小男孩、小女孩之間的情誼，其實不算是大罪。作者有一點點在贊美的意思。

青春里面有一種天真，落到大人的世界--王熙鳳如果代表一個大人的法律世界--就是打四十板子發(fā)配了，根本不把它當(dāng)一回事，因為每天她要處理太多這種事了，她已經(jīng)沒有人性的憐憫了。

“情、理、法”，如何處理其間的平衡，太難了。

曹雪芹一直關(guān)心的：對小門衛(wèi)的關(guān)心；對主廚的關(guān)心；對彩云的關(guān)心；對司棋的關(guān)心。

寶玉覺得生命應(yīng)該有更多一點的擔(dān)待，而不只是懲罰。即使在懲罰當(dāng)中，也有一點像孔子說的“哀矜勿喜”。并不因為我判了一個案子而高興，反而是難過。讀到《紅樓夢》這些部分的時候，會有一種對寶玉的心疼，因為他心疼所有的人，他心疼所有的生命，包括可惡的趙姨娘。

沒能成功的改變

五兒被抓起來的時候，“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時攆出他們?nèi)?，深恐次日有變，大家先起了個清早，都悄悄的來買轉(zhuǎn)平兒”。

“深恐次日有變”，這里面非常微妙，就是說如果今天晚上王熙鳳說打四十板子趕出去就決定了，不要到明天又改變了，這個時候派系的斗爭開始了。

平兒到廚房去，就看到有一個女人是秦顯家的，已經(jīng)開始帶了一批新的人，在那邊忙了起來。

廚房原來有柳家的一批班底，現(xiàn)在柳家的走了，班底也換了，就變成秦顯家的跟她的團(tuán)隊了。

平兒就問怎么回事啊，她們回答說，秦顯家的是司棋的嬸娘。柳家的這一派下去了，現(xiàn)在換成司棋派的人出來了。

第六十一回，全部在講派系斗爭，小小的大觀園當(dāng)中，就有這么多復(fù)雜的派系。

平兒笑道：“太派急了些。如今的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連前兒太太屋里丟的也有主兒?！逼絻赫f事情已經(jīng)弄清楚了，是寶玉好玩偷了一瓶露，茯苓霜也是他拿了一袋，然后給了芳官，芳官又給了五兒，這個事情跟柳家的無關(guān)。

大家就嚇了一跳：不是已經(jīng)講好了打四十板子趕出去了嗎，怎么現(xiàn)在又變卦了？秦顯家的女人就唉聲嘆氣、捶胸頓足，因為她才進(jìn)來一天，已經(jīng)打點了所有的禮物送到各方去了，這些錢都要打水漂了。

作者寫得很微妙，每一次看到這一段，都會哈哈大笑，覺得秦顯家的真是倒霉透頂，她以為從此有了油水，所有的關(guān)系都拉好，趕快做菜、送水果，送到各房去。

結(jié)果忽然說，又換回柳家的做主廚，你還是出去，一下子所有的投入都付諸東流了。

罪與贖與清與濁

在第六十一回中，我們看到《紅樓夢》里這些雞毛蒜皮、完全不經(jīng)意的事件，其實里面有非常微妙。

平兒認(rèn)為不可以冤枉五兒，也不可以冤枉五兒的媽媽，這是法律的部分；她又關(guān)心到探春的難堪，如果抓到她的親生母親，探春并沒有法律的罪，可是她心情上會受到大的傷害。

傷害各個不同，有一種傷害是打在身上的四十板子，有一種傷害是心靈上可能永遠(yuǎn)的創(chuàng)痛。到了最后，這些傷痛寶玉都承擔(dān)了。

如果寶玉是這個家族的寶貝，不是他來承擔(dān)還有誰可以承擔(dān)呢？任何人做了錯事都要被追究責(zé)任，只有寶玉可以不被追究責(zé)任。

寶玉變成了一個奇異的角色，這個角色說，因為我被寵愛，我的寵愛就承擔(dān)所有對大家的罪贖。

寶玉承擔(dān)了所有一切以后，平兒第二天去報告王熙鳳，王熙鳳就嘆了一口氣說：“雖如此說，但寶玉為人不管青紅皂白愛兜攬事情。別人再去求求他，他又?jǐn)R不住人兩句好話，給他個炭簍子戴上，什么事他不應(yīng)承。咱們?nèi)粜帕?，將來若大事情也如此，如何治人？還要細(xì)細(xì)的追求才是?！?/p>

鳳姐說寶玉是濫好人，什么事情都認(rèn)，以后還怎么得了，什么事情都不要處理了。王熙鳳的角度是法律，意思是說什么事情都是他認(rèn)，以后大家就又偷又搶了，反正都有寶玉去擔(dān)。

這是曹雪芹了不起的地方，曹雪芹并沒有一味夸贊寶玉，他會覺得一個社會在情的部分和法的部分，要有平衡的。全部都是法，會變成一種苛刻，變成一種刻薄寡恩；都是情，會產(chǎn)生弊病，最后就沒有律法的理性了。

王熙鳳說這個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把所有的人找來，讓她們跪在瓷片上，在大太陽底下一整天，菜飯也不給吃，看她們招不招。王熙鳳的思考角度全部是法律，是嚴(yán)苛，是我不相信這個事情查不出來。

平兒就講了重話。她說：“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氣惱傷著的。”她好像在講一種因果，勸鳳姐“得放手時須放手”，放一馬算了，人世間的事哪有一是一、二是二的。

這真是讓人動容。這里面有平兒代表了另外一個對生命的看法，就是對生命不寬容，是留不住生命的。

如果這個流掉的胎兒代表一個生命的話，其實是因為母親的生命本身不夠?qū)捜荨?/p>

我們常說“水至清則無魚”，水太清的時候，其實是沒有魚可以生長的。

如果這樣講，那我們不是要混水嗎，那這個社會不就臟了嗎？這里是平衡的問題，是說潔癖不要太過，因為生命是在“清”跟“濁”之間平衡的。

我們都覺得濁不好，希望自己是清流，希望社會是清的。

濁本身也是生機(jī)，因為它里面有養(yǎng)分，它能夠供給那些魚生長的養(yǎng)分；徹底的清，又變成另外一種弊病，叫作潔癖。

第六十一回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回，我覺得里面有非常動人的東西，包括語言的活潑，包括對小人物的描寫，包括寶玉對所有卑微人物的擔(dān)待，都構(gòu)成了生命的寬闊度。

末尾對王熙鳳的生命做了反省，這個女強(qiáng)人好強(qiáng)，不服輸，得理不饒人，最后的因果也是她自己在生命里面一步一步走向最大的絕望。

我們面前都有一條路，可能越走越窄，也可能越走越寬。越走越寬是因為生命里面可以包容更多的東西，越走越窄會讓自己越來越走不下去，最后變成鉆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