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路過一家書店，隔著落地大玻璃窗，遠遠地看著，書架高大，書也高大，像是賣教輔的。百無聊賴，教輔恰又勾起我倚強凌弱的優(yōu)勝心理，不知不覺踱進去。
門口放置的，果然是教輔，本著駕輕就熟的思路，我拿起一本某出版社的五年真題三年模擬數(shù)學(xué)練習冊，準備付款。書是嶄新的，不過是三年前出版的，不知道與目前的要求還同不同步。以我的經(jīng)驗，只要是老師推薦過的，即便是舊書也永葆青春。
“五塊賣不賣？”我看了看定價十二元，先自作主張打了能接受的折扣。
“啥？這種版本上哪買去，少二十不賣！”老板不容商量地把臉別向一邊，裝作可有可無。
憑這樣過了期的教輔也要當做文物賣？現(xiàn)在市場教輔層出不窮，雖說不允許老師公開指定，學(xué)校也不允許留作業(yè)，可是不需揚鞭自奮蹄的家長們見風使舵，不知誰偷瞧見了老師手里拿著的青島出版社的輔導(dǎo)資料，然后又不小心走漏了風聲，一傳十十傳百，釀得一時洛陽紙貴。
可今天這過了期的資料明顯不屬于這種情形，他就是把自己當古董了。我裝作不是必須的樣子撂下了書，移步高大的書架。
店里已經(jīng)無處下腳，仄仄的通道如同迷宮，靠墻這滿滿一排，全是舊書。我大致看了一眼，可分為三類。
一是看似全無用型。出版和印刷的年代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及以前，相對久遠。無論工程技術(shù)還是政策理論，全都過了時?？伤鼈兩晔⑹?，成為書里的貴族，被高高供起來，無論在當時是否有人翻看，大約是用來裝門面以證明自己書香門第的可能性更大些。我抽出一本《地質(zhì)學(xué)概論》，一本《毛澤東選集》，書頁黃褐色，發(fā)脆，翻得快了書頁會縱向扯開。鉛字鑲嵌在平整無痕的紙面，猶如初秋的原野里掰過了棒子的玉米地，倉皇，乏味，沒有一點生機。記得幾年前在一個小縣城的夜市上逛舊書攤，我翻看一套四本紅皮燙金的《毛澤東選集》，除了扉頁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贈：魏淑芬同志 邱建國 一九七三年七月一日”之外，書里干干凈凈就再也不著半點筆墨。我當成了文物如獲至寶，出了大概一百塊錢高價買下，敝帚自珍。我記得那天晚上有點冷，夜風卷起落葉和盛垃圾的方便袋隨風亂舞，瞬間連同灰塵遮蓋了書攤。那套書雖然比較少見，可葉公好龍的我后來翻看了目錄，不知看了幾篇就隨手丟棄了。
如今再見到這樣本身看似無用卻見證了一個時代的文物級書籍，心里發(fā)癢，有種刺探他人隱私的沖動，于是詢價。老板毫不猶豫，報價也是一百一套。我笑了笑將書復(fù)歸原處，老板大概司空見慣，也不多問。
二是曾經(jīng)風靡一時卻早已被時代拋棄的書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港臺武俠風一度占據(jù)青年一代的書架，看武俠片，追武俠劇，讀武俠書，逛租書攤是近乎時髦的代名詞。大街小巷的錄像廳音像店租書攤鋪天蓋地，長篇武俠小說被分拆成薄薄的冊子，租一天一毛五分錢，小孩子們趨之若鶩。瓊瑤的苦戀虐戀傾城之戀，三毛哭泣的駱駝，廢寢忘食也要追的陜西籍作家群長篇小說，如今在這舊書店的書架上都找得到。我就納悶了，以前這些正版金貴得很，可以說是一書難求，有的同學(xué)都要托人從省城購買，可如今，這些舊書無論從品相上還是出版年代上看，都像是當時發(fā)行太多產(chǎn)生了供應(yīng)過剩。然而這些書在老板手里無一例外都身價倍增，我問老板這書賣得怎么樣，他不屑地說，不怎么樣，每天四五百塊錢。
三是早已出了知識產(chǎn)權(quán)保護期限的新書。這樣書大多是古今中外小說名著或國學(xué)典籍，新的印裝工藝，裹了熱縮膜，紙張鮮亮耀眼，拿在手里分量不足，價格卻也公道得很，可以五五折或按斤稱著賣。我認真看了書目，家里好像已經(jīng)買過好幾套，這些打著各種名號比如“新課標指定閱讀書目”或者“重新標教發(fā)音注音版本”的系列古籍也都大同小異。以各種分類方法重新輯錄的“世界最好小說”“世界最好散文”，文章是原文，可出版社和印刷廠語焉不詳。我不禁感嘆文學(xué)編輯們的煞費苦心，誰說我們沒有創(chuàng)新，換個方式分門別類整理資料也是新。對于不想花重金買知識又想妝點書架的人士來說，正是福音。
我有點好奇，“咱們鎮(zhèn)有多少人，來買書的不少吧？”刺探別人商業(yè)機密，既不道德也不禮貌，但好奇心驅(qū)使顧不得那么多了。
“也有十來萬人吧！”老板回答。
“都是什么樣人買書？”
“什么人都有。六七十歲的人買八十年代以前出的書，四五十歲的人買武俠言情，二三十歲的人買玄幻修仙和教輔。”老板如數(shù)家珍，掰著手指頭數(shù)日子似的分門別類整理思路。
我粗略算了一下，舊書之所以有市場，原來是有他固有的消費人群。
然而他們買了本身價值不高看似無用的舊書用來干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透，這事兒就此放下了。
晚上回到家，找一本余秋雨的書，碰到書架外緣一排卡通版泥塑三國人物，人物做得線條粗獷，衣著鮮艷，個頭雖然不大但是算得栩栩如生。人物排成一排，像是接受校場檢閱。邊上放一塊警示三腳架：請勿拍照！我明白這是剛參加工作的孩子擺設(shè)的?？珊⒆佣级嗔耍€玩這小學(xué)階段的玩意兒？我發(fā)個信息給他問問究竟。
沒大一會兒回過來一個笑臉，還有一行字：小時候光學(xué)習了！
再一留心，滿屋都是兒童消費。什么樂高，飲料，巧克力，日本漫畫，不一而足。呵，這是加倍補回損失的意思哦。人家小時候的精神損失費沒讓我這個做家長的賠償已是萬幸了。好在人家是用自己的福利券買的，并沒有特別動用工資獎金報復(fù)性消費。
我讀書的時候通信沒有現(xiàn)在發(fā)達，最主要的聯(lián)系方式是寫信，有時看到漂亮的郵花會剪下來收集，喜歡郵票但是沒有多余的錢買，集郵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夢想。參加工作后又因為集郵不方便，就每年買年冊，現(xiàn)在想來，是我圓夢當年無法實現(xiàn)的愿望呢，這錢花的，神不知鬼不覺。
原來，人的念舊心理也能推動消費。別看舊書店生意貌似慘淡，可是人家一點都不擔心，老板抓住了顧客心理，不知不覺就把錢賺了，誰說生意難做？南北到北京，買的沒有賣的精。只是這老板精力還不夠，否則那些年的老物件挖掘起來，還不是無窮無盡？一不小心，再成了非遺傳承人也未可知。這樣想來，這盤棋是很大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