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媽媽對我講,我所生活的城市叫濟南,我曾疑惑,被稱為“四瀆”之一的古濟水如今身在何處?后來明白,濟水河道已與下流的黃河匯為一流,從這里東流如海,但“濟水之南”的詩意卻久久地駐扎于心,泱泱濟水,奔流不息,游子棲遲,迄今生命所有年華浸潤在這土地、這座城,此之謂心之故地。

濟南亦稱“泉城”,或許是名字就與古河流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這座城與水古往今來都有著如膠似漆的親近感,是水給了一座城市靈魂,甘澈清冽,分分秒秒、日日夜夜不停歇地涌動;這座城也深愛著滋潤著它的土地它的人民百姓的泉水,它把大大小小的泉放在心頭、揣在懷里,這是古老而又活潑好動的靈動寶貝,當代的濟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成熟,它不再孩子氣地弄臟它的寶貝只顧哭泣,它懂得泉水就是世代生長于斯的濟南人心中的魂,不可怠慢。泉水,百年前屬于濟南府,百年后,亦必將在濟南依舊奔放涌動,“云霧蒸潤華不注,波濤聲震大明湖”,此情此景,此番暢意喧騰著淋漓盡致呼喊著的泉水,生生不息,一涌千年。
談到濟南,當?shù)厝讼胝f的似乎太多,又不知從何談起這座再熟悉不過的城市。也許每一個在泉水邊長大的孩子,心中都有清澈童真的夢,夢里有泉底咕嘟咕嘟冒上來的清清的水泡,快到水面卻又“?!钡囊宦暡灰娏耍粔衾镉泻兆永锶厣系乃?,蒙蒙霧繞,仙境幻美,沉醉在人世,卻呼吸著蒼穹之意氣,靈動游走的泉絲在潤澤,嬉戲跳躍的泉滴在躥騰;夢中也有那一絲絲擔憂:趵突泉的水位千萬要離紅線遠一些!這泉水可要小心呵護。
濟南的吃頗具魯菜特色,中庸醇厚,不偏不倚。胡同里飄來的把子肉的香氣,哪有人可以禁得住誘惑,醬香松軟酥爛的肉,入口即化,溫潤而香濃,似凝固的靈脂,又似流動的絲綢般細膩。出了濟南,可難見到此物了,這一方地孕育著把子肉的生命和靈魂,沒有把它送的太遠,卻被每一個從這里走出去的孩子青年銘記,每一個游子的思念那么寬廣,卻總有堅固而溫暖的一小方思念,是屬于著飄香在生命血液中的把子肉,這香氣,一念就是整個童年,一想就是濟南的胡同濟南的水,濟南的千佛明湖,濟南的林林總總,怎能不起牽掛……濟南的甜沫茶湯,清淡的氣息飄蕩在氤氳的早氣中,甜沫不甜,茶湯亦非茶,不似粥的粘稠,不似稀飯的寡薄,海帶絲瓜子仁兒打破了柔軟和細膩,“一派遙從玉水分,暗來都灑歷山塵。”歷山之下,王府池畔,市井之中,泉水汩汩流淌,甜沫的微微青念讓人留戀,無有激烈的味覺沖刷,就這樣如同一只慵懶的小貓沉浸在安逸的歲月中不曾偷跑。

濟南的方言屬于“冀魯官話”,從其地理位置看則是嚴格的北方話,與北京話東北話都有一些相似地方。身在濟南話的圈里或是圈外,常常會困惑不已,調(diào)調(diào)口音還是那些熟悉的調(diào)調(diào)口音,詞已經(jīng)是普通話的詞句了,走在大街上大部分人夾在濟南話和普通話的中間,不過是偏倚程度不同罷了。坐下來,靜下心拉一拉呱,垂楊下好些蔭涼,看著上學歸來迂磨的孩子背著小書包在路上不歸家,有時諞拉一下人間得意事兒,遇到誰都問一聲“老師兒”,干么去呀!也是這日子平凡如柴米油鹽的一份事情。人間講話都是為了敘述和交流,敘述這事好說,交流則是常根據(jù)對方的偏倚程度措辭,所以何時用方言,何時要普通話沒有什么特定的分明界線,你說了別人懂了,別人應了你懂了,情感互通了,交流這事就達成了。再幸運能夠有人理解你的內(nèi)在精神世界,沒有亦清靜無妨。

“濼水飛綃束野岸,鵲山溪黛入晴天。”這座城,曾鞏曾游歷贊絕;“茲山何峻秀,綠翠入芙蓉?!边@座城,李白曾遠眺溢美;“家家泉水,戶戶垂楊”,這座城在清寧明澈的小巷中悠悠彈唱著溫雅的從容,生生不息。濟水之南,守護屬于濟水和泉水縱橫歲月的鏗鏗誓言,這條青石板泉水中的路定不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