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頭是我隔壁的一個租客,今年應該有七十好幾了。那滄桑的面容里,似乎藏著很多故事。
某一日,他那個孫子正玩著一塊金黃色的石頭,他神經兮兮地一把奪了過來,害得小孫子哇哇大哭。后來,老周頭尷尬地笑笑,與一塊乘涼的街坊鄰居講起了往事。
那是八十年代初的一個三伏天。戈壁灘。
干涸的河床還在遭受太陽的灼烤,也不知這毒日頭,還想榨取河床的什么東西。正如他們這五個淘金客,已經徒勞了半個月,依然不肯離去,也不知想榨取河床的什么東西。
河床除了一灘凌亂的石頭外,一無所有。別說砂金了,就連黃色的石頭末子都沒見過幾粒了。
半個月來,起初的狂熱早已被絕望取代,有人摔盤咒罵,有人收拾行囊離去,原先烏央央的人群,就剩下這寥寥五個。就他們不死心,依舊不肯離去,還在本能地、機械地翻動著河床的石粒和泥沙。
老周頭是不是最執(zhí)著的一個,他自己沒講,我們也不知道。他那趟長途過去,已經身無分文,家里臥病的老母親和嗷嗷待哺的孩子,是什么樣子也不知了,妻子老早就跟人跑了。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跟著葉老瘸過來淘淘運氣的。而葉老瘸勸他走,他默不作聲,蹲在河邊,手指布滿裂口,渾濁的眼底沒有光,旱煙一點點熄滅。
瘦高個半晌哼出一句“這破地方根本沒有什么破金”,原本還想堅持一兩天的老周,被這句話徹底壓垮了最后一絲希望,他思忖著:要不,明天回去吧。
就在這時,還在河床邊漫無目的地巡游著的小毛頭,突然一聲尖叫:“有了!我撿到金了!”他舉著一塊像鴿子蛋大小的金黃石頭,大喊了一聲,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是,來不及了,死寂的河床馬上騷動起來,歪在一旁的、佝僂蜷曲著的、收拾破行李包的、在灘邊撒著尿的,一下子全圍了過來。爭搶,推搡、毆打、嘶吼,昔日同伴一瞬間成了兇相畢露的敵人,混亂已經包圍了小毛頭,所有人擁擠著席卷了他。
瘦高個趁亂搶到小毛頭的石頭,嘴上說,我懂的,讓我仔細看一眼,然后拿出手電裝模作樣照了一下,馬上一個勁想沖出人群,一下就被眾人攔住。
亂轟轟僵持不到一刻鐘,有人提議拿去鑒定。五個人急匆匆趕往縣城,路上吵翻了天,差點又要打起來了。最后葉老瘸資格最老,發(fā)了話:如果是砂金,小毛頭一個人拿一半,其余其他四人平分。小毛頭含淚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半個月沒有他們的關照,他是捱不下去的。
等待的時光格外煎熬,一晚上,住破旅店大統(tǒng)鋪上的五個人變得十分狂燥:一遍遍互相問個不停,怎么這么久?會不會有人掉包了我們的金子?這一夜吵吵鬧鬧,都沒合眼幾個時辰。
直到第二天下午,旅店里的服務員喊他們電話,老周頭和另外四個人飛奔過來……是鑒定結果出來了!電話那頭宣告:這塊被打磨過邊角的石頭,只是塊一文不值的硫化銅,不過是顏色和金子相似罷了,你們要過來拿,不要我們扔了。
眾人瞬間僵在電話機邊:老周頭猛地蹲下身,雙手抱頭沉默不語;葉老瘸狠狠地把煙桿子摔在地上,卻連咒罵的力氣都沒有;瘦高個手舉得高高的,啊啊啊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講出來;小毛頭臉上血色全無,開始嗚嗚地嗚咽起來……這片死寂的絕望終于被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取代。
老周說,后來,他們是扒火車回家的,路上,還要過飯,如果家里不是有個哇哇待哺的孩子,他真想一頭撞死在河床上。
現(xiàn)在,他的這個兒子打工來到了我們南方,他已經有孫子了。他說自己能還活到現(xiàn)在,心滿意足了。只是,猛一下看到孫子玩的這塊石頭,跟當年小毛頭拾到的那塊,很像,就一下子觸發(fā)起當年那瘋狂歲月的點點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