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歲末,寒冬。好不容易完成手頭的工作,我揉揉僵硬的肩頸,窗外已暮色四合。
我騎著電驢,往家的方向前進。兩排路燈像整齊的士兵立在路的兩旁,一一向后退去。路燈亮如白晝,巨大的燈柱上面掛上了喜慶的大紅燈籠,濃濃的年味迎面撲來。
年關將至,很多工廠已陸續(xù)放假,城市空了許多,平時車水馬龍的柏油馬路顯得有些冷清。是呀,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大家都盼著難得的團圓的時刻。
約摸半小時后,我回到自家的樓下,抬頭看到自家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房子是暫住的,但終于不再顛沛流離的,有穩(wěn)定的住所,有愛我的人,這里便是替我遮風避雨的避風港。
曾經(jīng)和老公秦凱是異地,我在東莞,老公在深圳,孩子則放在老家,成為留守兒童,一家人,三處地方,只有過年才可以一家人團聚。
如今,我的工作輾轉到了深圳,孩子也接到了身邊上學,婆婆也過來幫帶孩子,每天可以和家人在一起,有人和我立黃昏,有人問我粥可溫,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
一口氣爬上六樓,平緩了一下喘息,門縫里透出燈光,孩子的嘻笑聲傳出,我調(diào)整了一下心情,微笑著,輕輕敲門,咚咚咚。
“孩子,你媽媽回來了,快開門。” 是婆婆的聲音。
“媽媽,媽媽,你回來了?!?門被打開,稚嫩的童音闖入耳膜。
兩個女兒像蝴蝶一樣朝我撲過來,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臉上紅撲撲,粉嘟嘟,倆人抱著我的身子,撅著小嘴向我討吻。直到我每人親了一口,她們才心滿意足的笑了。
我放下包包和衣服,哈著著凍得發(fā)紅的手,問婆婆:“媽,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自從婆婆來了深圳,我們下班回來就有熱騰騰的飯菜,有營養(yǎng)的湯水,這種日子真好。
“蓮藕炒肉片、排骨湯、炒菜心。菜在鍋里溫著了,我們已經(jīng)吃過了?!?
婆婆坐在椅子上,揉著膝蓋朝我笑了笑,但笑容不達眼底。
一向大大咧咧的婆婆,這是有心事?
2
走進廚房,灶臺收拾得很干凈整潔,菜在飯鍋里溫著,還冒著熱氣。
我盛了一碗米飯,端來飯菜,在飯桌前坐下,夾起一塊藕片放進嘴里,卻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不對,婆婆的手藝一向不錯,這藕片糊的糊,有的地方還變成了焦糖色,吃起來有濃重的煙熏味。要不是婆婆在這兒,我嚴重懷疑這菜是不是大寶炒的。
“寶貝,今天有沒有聽奶奶的話?” ? 我嘴里咬著有怪味的藕片,不動聲色,問正向我獻殷勤的大寶。
“有啊,當然聽話。” 大寶邊幫我揉肩膀,邊回答我,顯得異常的乖巧。
知女莫若母。孩子平時功課很多,根本沒有時間玩,現(xiàn)在放了寒假,她就像剛從籠中飛出的小鳥一般,拼命地呼吸自由的空氣,聽話才怪了。
“她啊,今天都玩瘋了?!?婆婆一下子就戳穿了大寶的小把戲,換來大寶的鬼臉,文靜的小寶則在一旁安靜地畫畫。
“寶貝,聽奶奶的話就對了,奶奶好像有心事呀。這藕片的味道......” 我扒拉著飯,意有所指。
“對啊,奶奶是有心事,爺爺生病了?!?大寶脫口而出,眨巴著眼睛,“姑姑說,爺爺要開刀呢!”
“媽,是怎么回事?” 我好不容易和著白飯,把藕片吞下了,抬頭問婆婆。
“聽說是小腸下墜,要開刀,你爸瞞著我們好幾天了,以為吃些藥就能好。還是孩子姑姑告訴我的?!?婆婆說,“這手術,得在年前做好?!?/p>
我心里一酸。難怪婆婆心事重重,把清炒藕片炒成了煙熏藕片。我喝了一口湯,也咸得很。
“媽,那怎么辦,我和秦凱還沒放假呢?!??我小心地征求婆婆的意見,“要不,你先回去?”
“我走了,兩個孩子怎么辦?再說了,你們這一天天忙的,下班也不定時,等你們回到家,孩子吃什么,喝什么呀?我可不舍得餓著了我的孫女?!??
既牽掛著獨自在老家且生病的公公,又擔心自己回老家后沒人幫我們照看孩子。婆婆左右為難,一時難以抉擇。
3
有人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卻注定有人負重前行。
我們老家是農(nóng)村,來深圳之前,公公婆婆一直在農(nóng)村生活。婆婆和公公一輩子沒分開過,為了我們,老了卻要夫妻分居兩地。因為,公公不愿意來城里生活,寧愿自己一個人守在家里。
“爸,你來深圳吧,我們不放心你自己一個人在家?!?我們苦口婆心,懇求公公。
“沒個人在家怎么行呢?沒點人氣?!?公公敲著煙斗說,“你們放心去掙錢,我在家里守著?!?/p>
公公的性子很倔,決定了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動。他不愿意,就算來了也不會開心。我們只好作罷。
在村子里,婆婆的人緣極好,從來不會和別人鬧紅臉。她一向是個樂天派,整天笑呵呵的,一沾床就睡著打呼,好像從來沒有煩心事。
深圳節(jié)奏快,喧囂而噪雜,沒有友好的鄰居,沒有鄉(xiāng)下清新的空氣,也沒有天然無公害的蔬菜。為了照顧我們的生活,接送孩子,幫忙做飯,婆婆毅然舍棄了熟悉的環(huán)境,
她沒有文化,不會說國語,更不認識對門的鄰居。白天,我們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只有她自己待在家里。她從剛開始的不適應,到努力地適應著新的環(huán)境。
以前,她害怕車來車往。后來,她學會了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上穿行,帶著孫子過馬路;
以前,她只會去商場買菜。后來,她開始去更遠些的菜市場買菜,那里菜的種類更多;
以前,她不會討價還價。后來,她總能買到經(jīng)濟實惠的菜,每天買的菜都不重樣;
婆婆學會了跳廣場舞,交了可以一起去買菜的新朋友,笑容也多了起來,逐漸適應了這邊的生活。只是,她一直不放心獨自在家的公公,何況公公生病了。
她的擔心不無道理。
公公一個人在老家生活,怎么會好?即使外面再熱鬧,回到家沒一點人氣,冷鍋冷灶,不動手,連喝的水都沒有。這不,婆婆才來深圳一年,公公就出事了。
我知道,婆婆想家,想公公了。我掏出電話,問了公公的情況,然后把電話給了婆婆。
別看婆婆對我們慈眉善目,對公公卻總是“兇巴巴”的,婆婆走到陽臺上,通話聲隱約傳來。
“老頭子,你吃飯了沒有?”?
“叫你別喝酒了,你就是不聽,你看,出事了吧!”
“你啊,也老大不小了,還不會照顧自己,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病,還讓不讓人省心了?!?
平時總是笑呵呵的婆婆,嘴上兇巴巴的,眼睛里卻掛著淚花,話音剛落,淚水就落了下來。
公公婆婆結婚很早,十七八歲的年紀,一窮二白,年輕時吃了很多的苦。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兩位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人,也是一路吵吵鬧鬧過來的。
據(jù)說,有一次倆人吵架的時候,公公一氣之下把裝著白米飯的飯鍋給扔出了院子,后來肚子實在太餓,又把鍋撿回來,繼續(xù)吃飯。
第二天,公公拿來工具,一點點地把鐵鍋凹下去的地方給敲平,繼續(xù)用來做飯。那個鍋現(xiàn)在老家還在用著呢。
后來,姑子趁他心情好的時候,偷偷地問過他,為什么還要把鍋撿回去,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說:“架要吵,飯也要吃的?!?/p>
這些年來,我也??吹嚼蟽煽诎枳?,一方占理的時候,另一方沉默不語。一有機會,另一方適時還擊,輪到另一方沉默,或者報以嘿嘿嘿的傻笑。但他們從沒有隔夜仇,剛吵過架,沒過一會兒又有說有笑了 。
一柔一剛,你進我退,在人生的大舞臺攜手前進,這就是兩位老人的相處之道吧。
4
正在這里,有人在敲門。不用看也知道,是我老公秦凱回來了。
“老婆,你明天看看能不能請假,我們提前回去?!?老公進門就對我說。
老公的公司還有幾天才放假,很明顯,公公生病的事,讓老公臨時改變了主意。
孩子們心思單純,一聽說可以回老家,歡喜之溢于言表,雀躍著歡呼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終于可以回老家了?!?/p>
對于老公的提議,婆婆有些吃驚,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臉上表情明顯一松。
她想了想,又遲疑地說:“你們工作忙,就算了吧,要不,還是我先回?”
婆婆說話的時候,眼睛看向我,觀察著我的態(tài)度,不想我太為難。
“媽,沒事,我明天就去公司請假。爸爸的身體要緊。”??
我收拾碗筷,安慰著婆婆,心里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明天就去公司交接好工作。
老公走過去,撫著婆婆的肩膀,對婆婆說:“媽,我聽說爸生病,心里吃了一驚,幸好只是小手術,不然我得悔死了。過了年啊,咱無論用什么方法,都得讓爸一起來深圳了,你說是不是?”
“媽,我也想通了,錢是永遠也賺不完的,爸爸的病更重要。有什么比得過一家人在一起呢?我明天就去安排好公司的事務,讓員工們提前放假。有錢沒錢,回家過年!”
他說得動情,眼里竟有了點點淚花。
婆婆聽了,也激動地點了點頭,這時她才突然想起,手里的電話還沒掛呢!
婆婆按了免提鍵,激動地對電話那邊的公公說:“老頭子,你聽到?jīng)]有,孩子明天請假,我們后天就回家了,你等著我們啊!”
這時,電話那端傳過來了一陣啜泣聲。我知道,那是歡喜的淚。
“好,我等著你們回來?!?公公哽咽著說。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有一種愛,叫回家過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