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石頭是活著的，等月光照到它身上的時候，它就會在夜里與月亮對話。它看著你我，也看著這大地。

——楚河，你要向前走，我會在這里等著你，等你回來喝酒。我會替你守著歲月，夕陽，也守著這個小村莊。

夕陽從山后面照進來，灑滿山崗，打在幸福村所有的瓦楞上；炊煙在夕陽里升起，歲月在瓦楞上被風(fēng)吹著，飄向遠(yuǎn)方。

從村口看出去，是一條很深的溝壑，橫在村莊與夕陽之間。溝壑最深處，連夕陽都照不進去，形成朦朧的暮色，有狗與雞的叫聲在暮色里傳出，跨越著山海。

“楚河，你回來啦？”吃過飯，我便從家里出來，想看看這故鄉(xiāng)的夕陽。

“嗯嗯。”我一邊回答著，一邊看著遙遠(yuǎn)的夕陽。

問話的人叫蘇穆何，是村里的老好人，父母近親結(jié)婚的受害者。

“要抽煙不？”蘇穆何一邊說著一邊遞過來一支煙。

“我不抽煙的?！蔽抑缓脭[擺手。

“長這么大，去外面那么久，居然不抽煙，你還能干什么呢？”蘇穆何有些嫌棄，瞇眨著眼睛問道。

我呃了一聲，似乎真被問住了，只好挨著蘇穆何坐了下來。

很奇怪，在這個小山村里，幾乎所有人都公認(rèn)蘇穆何是一個老好人，但幾乎沒有人喜歡他，也就很少有人會坐下來，認(rèn)真聽他說說話。

但我不一樣，我很喜歡蘇穆何，可能和我一年四季飄在外面有關(guān)。我總覺得蘇穆何有許多地方不一樣，所以每次回家我都愿意與蘇穆何呆一些時間。要找到蘇穆何也不難，他總會坐在村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與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說上一句或者是幾句話，再或者要一支煙，點個火。

幾年前，我放棄醫(yī)生工作到外面流浪后第一次回家，回家的時候差不多是年邊了。那次回家我不經(jīng)意地發(fā)現(xiàn)，故鄉(xiāng)似乎正在慢慢老去，包括那些屋檐、瓦楞，甚至是那些種在屋前屋后的果樹，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去。

我發(fā)現(xiàn)鄰居家的爺爺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鄰居家的孩子已經(jīng)開始上學(xué)，屋后的油樹已經(jīng)塌翻，我離開時綠油油的竹林已經(jīng)枯黃……我有些詫異，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我走到了村口，想看看更遙遠(yuǎn)的這片連成山河的部分。

也是在那時，我第一次留意到故鄉(xiāng)的夕陽，還有坐在夕陽下的蘇穆何。

故鄉(xiāng)的夕陽很美，從很高的山峰上照過來，整片地落在故鄉(xiāng)的上空，打在那些瓦楞上，果樹上。有時會有炊煙升起，夕陽就穿過炊煙，裊裊的炊煙也就落在墻上，像是火炭畫出來的畫。

而第一次遇見蘇穆何，他就坐在這樣的夕陽下，那是一個來來往往的人必須經(jīng)過的地方。我看著他與路過的每個人打招呼，準(zhǔn)確地喊出每個人的名字。

我有些奇怪，就問他：“你怎么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名字的？”

“我一直就在這里，我為什么不知道呢？”蘇穆何有些奇怪地反問道。

我有些驚訝他的回答。對啊，他一直在這里，是這里的一部分，他怎么會不知道呢。

“楚河，你說此時此刻會有和我們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也坐在村口看日落嗎？”蘇穆何根本不知道夕陽，他只知道日落。

“當(dāng)然會有啊?！蔽衣唤?jīng)心地答道。畢竟世界這么大，很多事都是有可能的。

“我是說和我們兩個一模一樣的，就是姿勢什么的都一模一樣的?！碧K穆何再次確認(rèn)。

“有，當(dāng)然有，世界很大，很多人的。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蔽以俅魏艽_定地回答他。

“那楚河，你說他們也是像你和我一樣，一個和你一樣很聰明，一個和我一樣不聰明的嗎？”蘇穆何接著問道。

“啊？”這次我一下子被問住了。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蘇穆何。他低著頭，手中拿著一根不知名的草，有時含到嘴里咀嚼著，有時就隨意把玩著。他的眼睛似乎有青光眼，總是瞇著，衣服已經(jīng)很破舊。有些地方已經(jīng)通洞，臟得不成樣?？匆娢肄D(zhuǎn)過頭看著他，他也轉(zhuǎn)過頭看著我。他咧嘴笑著，牙齒黃得不成樣子。

“怎么了 ，楚河？”他再次問道。

“你怎么會問這些的？”這次輪到我問他了。我看著快落進山后面的夕陽，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一下子又說不上來。

“沒有為什么啊，我就是好奇。”他繼續(xù)玩著手中的草。

“其實我也不知道?！边@次我只好老老實實回答他。

“你也不知道？你這么聰明怎么會不知道呢？”蘇穆何很吃驚。

“你怎么就知道我很聰明呢？”我這次也很吃驚。

“你當(dāng)然聰明啊，我們村里我感覺就你最聰明了。”蘇穆何說得斬釘截鐵，聲音很大。

我很著急，趕緊制止他，讓他聲音小一點。我有點害怕被別人聽到了。不管他說的對不對，被村里公認(rèn)的傻子夸我是村里最聰明的人，多多少少都讓人覺得有些不一樣。

“我發(fā)現(xiàn)你才是聰明人?！蔽液苷J(rèn)真地看著蘇穆何。

我這次說得也很認(rèn)真，因為我一直覺得這世上沒有人會覺得自己不聰明的，我們每個人都擠破腦袋，想告訴別人，我們比誰都聰明。

但蘇穆何不一樣。他很平靜地告訴我，他不聰明。他說得無比真誠，我看不到他臉上有任何難過或者是悲傷的樣子。

而且他的問題也確確實實難倒我了。此時此刻在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和我們一模一樣的兩個人，也坐在村口看夕陽？

從大概率上說，坐在村口看夕陽的兩個人肯定是有的。但如同我們兩個一模一樣的，我真不知道。這似乎要考慮很多東西，我沒辦法知道。

我看著還沒有完全落下去的夕陽，有光打在蘇穆何的身上。他微笑著，那是一種平靜沒有任何欲望的微笑，他又露出很黃的牙齒。

“楚河，你以后出去外面了，能不能看看有沒有和我們兩個一模一樣坐在村口看日落的人，好嗎？”蘇穆何再次問道。

“可以啊?！蔽液苷J(rèn)真地回答他。

“來，擊掌為約。”他伸出手掌，重重地與我擊掌為約。

我們手掌擊打在一起的聲音響在村口，驚散著夕陽的光。那是我第一次與蘇穆何聊天。我不知道那晚他心里想著什么，但關(guān)于他的問題我卻一直記在腦海。

那晚我們坐了很久，直到夕陽落山，黑夜爬上來?；丶业臅r候，我下意識地對他說道：“真希望這里永遠(yuǎn)都在，永遠(yuǎn)可以看看家鄉(xiāng)的夕陽。”

時間過得很快，特別是過年的時候。在我們嘻嘻哈哈中，時光就在屋檐上碾壓而逝。

我又踏上了出發(fā)的征程，離開的時候蘇穆何還是站在村口，但出乎意料的是，這次他是特意來等我的。

“我會守著這里的。楚河?！彼f。

他會守著這里的。我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守著村口嗎？還是守著我們兩個一起看夕陽的地方？但那根本不需要守啊，沒有人會搶的。

我還是走了，留著蘇穆何一個人站在村口，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我不知道他會不會難過，會不會也有不舍，但這是很久之后的事，那時的我沒有想那么多。

我要干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憧憬著未來，想著許多將要發(fā)生的事。

有時我們?nèi)菀缀雎院芏鄸|西，比如孩子的一句話，比如路人一句善良的提醒，比如風(fēng)吹動窗臺上的花開，比如我忽略了蘇穆何問過我的問題。

或許我們都曾以為這個世界是圍繞著我們轉(zhuǎn)的，一切都要以我們自己為主。所以當(dāng)我在外面飄的時候，關(guān)于蘇穆何的問題，我都忘記了。

直到有一天，我父親來電話，快掛的時候，父親告訴我蘇穆何要與我說話。我一下子呆住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他開口問我的就是：“楚河，外面有和我們一模一樣在村口看日落的人嗎？”

“我還沒有遇到呢。”我只能如實地回答他。我聽到電話那頭嘆氣的聲音。

“那沒事，你要慢慢找啊?！碧K穆何接著又說道。

“我會的?！蔽冶M量安慰著他。甚至都沒有告訴他，現(xiàn)在離他和我坐在村口看夕陽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很久。

他能懂嗎？我問我自己，似乎也在問遙遠(yuǎn)的他。

“楚河，我守住了我們上次坐的地方了。”突然的，他說出這樣一句話。

“什么你守住了上次我們坐的地方了？”我有些莫明其妙，接著反問道。

“就是你要我守住的地方?！彼脑捰行┠：?。

“等你下次回來，我們還坐在那里看日落?！彼又终f道。

“嗯嗯，等下次回來我們還坐在那里看日落。”我有些著急想掛電話。

“前不久村里修路，想挖了村口的那塊空地，他一直站在那里，不讓修路的挖了那塊空地?！边@時電話里傳來父親的聲音。

“??！”我驚呼出來。突然想起我離開的時候，曾告訴過他，讓他守住那個地方。

“有幾次修路的試圖嚇唬他，要從他身上壓過去的樣子，他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說他要等著你回來看日落呢?！备赣H的聲音有些激動，我默默地聽著。

“以后不要瞎給他說一些話，他什么都不曉得的。”父親似乎有些生氣。

“我知道了?！蔽逸p輕地回答，有眼淚竄了出來。

眼淚很輕但似乎又很重，落到我身前桌子上的紙里，在靜靜的夜里發(fā)出沉重的聲音。我有些難過地想，傻子啊，離那個我們坐在村口時一模一樣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啊。你知道時間是在走的嗎？

可能在很年輕的歲月里，我們是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的。在每個我們不曾起舞的日子里，它就如千軍萬馬，首先是窗臺上的花凋謝了，然后是煙花會在黑夜里升起。

我又一次回到了故鄉(xiāng)，也是在年邊。我后來才認(rèn)真想起，那幾年里，我基本都是每年只回家一次，都在年邊。有時我就會想，那時的我是不想家，也不想故鄉(xiāng)嗎？

我又見到了蘇穆何。有時很奇怪，我曾不經(jīng)意地想過，為什么在過去了的那些年里，我一直沒有留意過他?？赡苁撬麩o處不在的緣故。

是不是你們身邊也會有這樣的人，他參與你們村里的每一件事，有人辦喜事，他在燒火，有人辦喪事，他也在燒火。他永遠(yuǎn)都在，但我們卻又很少留意過他。

我和他又坐在村口，我們又看著遠(yuǎn)處的夕陽。

“他們要把這里推了?！碧K穆何有些氣憤。

“推了就推了嘛，有什么不好呢？”我看著他。

“那不行，我答應(yīng)過你，要守著這里的?！彼f這話的時候，眼睛還瞇著。我在想，在他的視線里，我是不是只是一個輪廓。

“有什么樹可以活很多年呢？”我還沒來得及安慰，他便改變了話題，突然問道。

“銀杏樹?！蔽蚁肓艘粫苷J(rèn)真地告訴他。

“哪里有這個樹呢？”他接著問我。

“下面的鄉(xiāng)鎮(zhèn)街上就有賣的。”我告訴他。

“哦哦?！彼肿煨χ?。

“你問這個干嘛呢？”我再次問他。

“我想種一棵。”他此時看著夕陽，夕陽的光和我們第一次坐著看的時候一模一樣，似乎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要種樹干什么呢？”我有些好奇。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我是會死的？”他突然又說到。

“這個和你種樹沒什么關(guān)系啊?！蔽矣行┎贿m應(yīng)。他其實和我差不多年紀(jì)，我們都還年輕。

“我想種一棵不會死去的樹，讓它一直在這里長著?！彼坪跽f不出更多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想種一棵不會老死的樹，在這里。讓樹一直長著，讓它看著這里的日落，還有村里的一切。是嗎？”我接著替他說出了后面的話。

“我就知道你是我們村里最聰明的人，你什么都知道?！彼洲D(zhuǎn)過臉，認(rèn)真地看著我。

我又一次認(rèn)真審視他的臉，很黑，在夕陽下還是特別黑。

我們正前方是在夕陽下被風(fēng)吹動的竹葉，嘩啦啦的響著。我們身后就是村里的人家，有炊煙升起來。我不禁有些期待。如果一棵百年銀杏樹在炊煙里拔地而起，那該有多美呢？

“我支持你。”我很認(rèn)真地告訴他。

“真的嗎？楚河，那太好了。等晚上月亮出來的時候，我?guī)闳ヒ粋€地方?！彼行┥衩氐馗嬖V我。

月亮永遠(yuǎn)都在，懸掛于時間長河之中。

它從故鄉(xiāng)后面的山里爬上來，首先照亮山上那些很高的樹，然后會打在那些寬大的芭蕉葉上，再接著才會照亮故鄉(xiāng)。

月光穿過薄薄的云層，彌漫在故鄉(xiāng)的每一片瓦楞上，寂靜地舒展開。有人在路上經(jīng)過，月光便照出他在黑夜里的影子。影子在黑夜里是歲月流失的一部分。

蘇穆何回了一趟家，等他再來找我的時候，月亮已經(jīng)完全爬了上來。他帶著我便往村后面的地里趕。那里是一塊荒了很多年的地，許多雜草肆意生長著，有一條很小的水溝穿過那片地，很多地方都有積水形成小小的水塘。

很奇怪，在黑夜里，整個那么大的蒼穹會被裝進那么小的水塘里，甚至月亮也清晰可見，草在水塘邊，整個時空都被倒映了進去。

水溝旁邊有一塊巨大的石頭，蘇穆何急匆匆地爬上了那塊巨石。他在巨石上躺下，從懷里拿出一瓶酒。

“來，喝一口?！彼f著把酒遞了過來。我接過酒喝了起來。

“看看這里，楚河。”他坐起來，沒有看月亮，只是呆呆地坐著。

“看什么？”我還盯著天空那輪月亮。我站在巨石上，可以看到整個村莊，這種感覺很不一樣。

“看這個大石頭啊?！彼忠淮握f道。

“石頭有什么好看的?！蔽掖_實沒覺得石頭好看。

“你知道這個石頭多大嗎？”他似乎迫切地想說點什么。

“這個石頭確實很大，怕得有幾十噸。”我對體積不敏感，只好瞎說。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這個石頭怕有幾百歲了?！彼稽c都不生氣。

“什么？”我又一次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我說這個石頭怕活了幾百歲了?！边@次我聽得真真切切。

我不得不把目光從月亮那邊收了回來。我看著蘇穆何，也看著我腳下這塊巨石，心里一下子慌了起來。

“我來這里好多次了，我感覺這個大石頭一直看著我。它是活的?！痹谖业捏@慌里，蘇穆何再一次說道。

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我坐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這個大石頭，它已經(jīng)幾百，甚至幾千幾萬歲了，它是活著的，它在一直看著我們，看著這個村莊。是這樣嗎？”我看著蘇穆何，有些吃驚地問道。

“對對，就是這個意思。楚河，你真聰明。”他又一次說道。

但我卻不能和他一樣平靜。我看著他瞇起來的眼睛，我看見整個月亮都在他的眼里。我突然覺得他是我們這個村莊的守護神，要不然他一個被所有人認(rèn)為是最憨的人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呢？

“你才聰明。我們所有人都是傻瓜?！蔽铱粗忠淮握J(rèn)真地說道。

“我要把銀杏樹種在這里，這個大石頭下。我要讓這個大石頭在樹下乘涼。我要讓他們一直望著這個村子?！彼趾攘艘豢诰?。

我伸手搶過他手中的酒，大口喝了起來，感覺自己的胸口似乎要炸開一般。

我停下來，看著腳下的巨石，我甚至覺得它應(yīng)該能聽到我們的談話。我躺下來，仰起頭看著遙遠(yuǎn)的月亮，我感覺月亮照到石頭上的時候，它們是在對話。

當(dāng)我們想做一件事的時候，需要找對的時間嗎？其實是不需要的。當(dāng)我們真的想做一件事的時候，是會立即行動的。

那么當(dāng)蘇穆何決定要種一棵樹的時候，他就不會等著季節(jié)。他想到就開始了。

但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做的每件事情都需要我參與，這像是無意又似乎是有意的。種樹是在大年初二的早飯后，樹是他托人從鎮(zhèn)上帶回來的，我聽他說花了他30塊錢。很好的一棵銀杏樹苗，看到樹的時候，我確定他沒有被坑。

他跑到我家里的時候，我剛剛歇下碗筷，然后他拉著我就往村莊后面走去。起初我以為他又要約我喝酒，直到到了才知道，他是約我種樹的。

“楚河，你說我們是應(yīng)該種在石頭前，還是石頭后呢？”他有些猶豫。他說的石頭前是村莊的方向，石頭后面是山。

“這有什么差別嗎？”我感覺都一樣。銀杏樹很高大，我感覺沒什么差別。

“那你告訴我，種在哪個方向，石頭能乘涼的時間多一些？”他又發(fā)出疑問。

“那當(dāng)然是石頭前?！边@次我很肯定。

“好，那就種在石頭前。我相信你?！彼诌肿煨χ?。

他開始在石頭邊扒開草叢，然后用鋤頭很認(rèn)真地挖。他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我看著他，覺得他仿佛就是一個工匠，真是一絲不茍。挖了一會，他把旁邊的水引了過來，把他剛剛挖的坑用土填好，再把土澆透。他的手上都是泥土，他時不時地用手擦臉，然后他的臉上也都是泥土，但他似乎沒有半點嫌棄。

接著他把銀杏樹種了下去，種之前他拿去了樹苗底部的薄膜。

“楚河，這樣可以了吧？”他抬起頭來。我站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是故鄉(xiāng)的泥土，他笑著的牙齒和泥土一樣黃。

“可以了?！蔽铱粗?，笑不出來。

然后他雙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他甚至不知道可以在水里先洗洗手。他爬上石頭，也和我一般，低頭看著石頭下的那棵剛剛種下的銀杏樹。

“什么時候它才能有這么高呢？”他比了比自己的頭。

“可能需要兩三年吧?！蔽矣行┎淮_定。因為這個石頭實在有點高，在加上我們兩個，我實在不知道兩三年，那棵銀杏樹能不能長這么高。

“以后你也經(jīng)常來看看啊，說不定有一天我不能來看了，你得來讓它活著?！彼又终f道。

“你為什么會不能來看了呢？”我有些愚蠢，問了這個問題。

“可能我老了啊，或者死了?！彼敛槐苤M。

我也會啊。但我沒有說出來。我說不出口，可能在他的感覺里，我是不會老的。

“我會讓它們替你守著這里的，看著日落，也看著這個小村莊。我真想和你一樣，能到外面去看看，楚河。在這里我只有你一個朋友，我知道沒有人喜歡我，這個地方只有你愿意和我喝一杯酒?！彼坪跤姓f不完的話，也雜亂無章。但我卻聽得有些難受，這種感覺很重，但又說不出口。我真想告訴所有人，蘇穆何其實不憨，他比許多人都要聰明。

在一個夜里，你做夢了，夢里驚醒的時候，你汗流浹背，但你什么都記不起；在一個清晨，你突然會心臟疼，你停下來，但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時光在我經(jīng)過的每個地方，留下了許多記憶，有人微笑著和你揮揮手，有人沉默不語接著消失不見。

之后的好幾年，我一直飄來飄去。蘇穆何與我的關(guān)系一直繼續(xù)著，每年我們都會喝酒。有時村里人會笑著問我，你不嫌他臟嗎？我總是搖搖頭，因為我實在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聪訔壧K穆何臟。我想這個問題于他們就如同我感覺蘇穆何不臟是一樣的，我們誰都無法理解誰。

心里很困惑，我以為關(guān)于蘇穆何，他會每年都在他種銀杏樹的地方，一直等著我。我們每年都喝很多酒，一年比一年多。

直到一九年七月的某天，父親給我電話，他似乎嘆了很長的一口氣，然后有些悲涼地說“小何走了”。父親總是這樣稱呼蘇穆何。

我首先是沒有反應(yīng)過來，然后就呆呆地看著黑夜。父親的聲音繼續(xù)從電話里傳過來，“前天下了大暴雨，村莊后面的山塌了，小何那時就在山后面的那塊大石頭上，沒人知道那么大的雨他去那里做什么，然后被滾下來的石頭砸到了，等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沒了?！?/p>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掛的電話，總之那晚我在黑夜里站了很久，有些感情說不出口，心里像是被什么揪著往外拽。我很奇怪那時候我居然沒有哭出來。

后來我回家，去了蘇穆何住的地方。在他那不成樣子的小屋子里，看到了一個他做的算是手工的東西，我的眼淚才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那是用泥土捏成的，兩個人坐在路邊，看著遠(yuǎn)處的夕陽。老實說他捏得實在不像，我甚至覺得如果換一個人，根本沒辦法看出來他捏的是什么。但偏偏我不是別人，我剛好能看得出來。我知道那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他。我?guī)缀跏菑哪切∥葑永锾与x的。

我去了村莊后面，那塊大石頭處，就是他被砸死的地方。我原本以為，那里應(yīng)該都被泥土埋葬起來了，但是到了那里，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那些塌下來的泥土居然避開了巨石。那棵他種下的銀杏樹還在。我在石頭上站了很久，想說點什么，但終歸是什么都說不出口。

我想他是來看他的銀杏樹的，但到的時候突然山塌了下來，他被嚇得往前跑，但運氣不好，偏被砸中了。

我沒有帶走他屋子里的那個手工。到如今關(guān)于他守護過的一切都還在。我想起初是我讓他守的，后來他似乎越做越多，但他似乎什么都沒有說過。

有好幾次我會做夢，夢里我還是和他坐在村口，看著夕陽。在夢里，他說話很利索，表達(dá)很清楚。

他說，“楚河，你走吧，向前走。我會替你守著歲月，守著日落，守著這個小村莊。”

他說，“楚河，我準(zhǔn)備好酒，等著你，我們每年都要喝，看著那棵我們種下去的樹，看著它慢慢長大，陪著石頭一起看著這個村莊，守護著你我，守護著這個小村莊。”

他說，“楚河，你向前走吧，大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