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神農(nóng)古架老君山

上回說到，沈逸游龍門窟不值，反倒悟得“心園一辟即青山”。他在家歇了幾日，每日讀書種花，陪母親喝茶，日子過得像桂花樹下的影子，又長又淡?？傻谖迦涨宄?，院子里的桂花樹忽然落了一地的花——不是桂花，是松針。金黃的松針鋪了厚厚一層，像有人從遠(yuǎn)方背了一座松林來。沈逸彎腰撿起一根松針，針葉上掛著一滴露水，露水里映著一座山——山勢雄渾，古木參天，云霧繚繞間隱約可見一個人影，背負(fù)竹簍，正在嘗一棵草。

“神農(nóng)架?！鄙蛞萼?。

母親從屋里走出來，看了一眼滿地的松針，沒有驚訝，只說：“該上山了?！彼龔墓褡永锓鲆患f棉襖，塞進沈逸的包袱里：“山頂冷。”沈逸想問母親怎么知道他要上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母親從來不需要問。

出了新塘，一路向西。走了一天一夜，翻過無數(shù)道山梁，第二天傍晚，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終于隆起一道巨大的輪廓——那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的海洋。峰巒疊嶂，層層涌涌，像凝固了的巨浪。最高的那座山峰插進云里，云在山腰纏了一道又一道，像解不開的結(jié)。沈逸加快腳步，天黑時走到了山腳下。山腳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大字：

神農(nóng)架

碑旁有一棵巨大的古樹，樹齡怕有千年，樹干上掛滿了紅布條，每條布條上都寫著字——有人名，有地名，有吉祥話，也有看不懂的符咒。風(fēng)一吹，紅布條刷刷作響，像無數(shù)人在低聲祈禱。沈逸在一根最低的布條上看到了四個字：“百毒不侵?！彼嗣遣紬l，粗糙的棉布，被風(fēng)雨洗得發(fā)白。他解下自己的腰帶，撕下一縷，用燒焦的樹枝在上面寫了“沈逸”二字，系在古樹的枝椏上，然后合掌拜了三拜。

夜宿古樹下。夢里聽見一個人在唱歌，歌是老歌，調(diào)子悠長：“神農(nóng)嘗草，日遇七十二毒……”聲音忽遠(yuǎn)忽近，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沈逸追著歌聲，攀上了第一道山梁。天亮?xí)r，他已經(jīng)在半山腰了。

神農(nóng)架的山路不是人走出來的，是野獸、溪水和樹根共同編織的。有時要抓住藤蔓蕩過深澗，有時要踩著倒下的枯木渡過沼澤，有時要四肢并用爬過濕滑的青苔壁。沈逸走得很慢，因為每一步都踩在藥材上——七葉一枝花、江邊一碗水、頭頂一顆珠、文王一支筆……這些在《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里讀到的名字，漫山遍野都是。他蹲下來，挖了一株“文王一支筆”，那是一種菌類，形如毛筆，通體紫黑，據(jù)說能止血。他把草藥放進竹簍，繼續(xù)往上走。

走到第三天，他遇到一個人。那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頭發(fā)白得像雪，胡須垂到胸前，穿著一件獸皮縫制的衣裳，腰間掛著一只葫蘆。他手里拿著一棵草，正在嚼。嚼了幾口，皺皺眉頭，吐出來，在石板上寫了一個“苦”字。然后又拿起另一棵草，繼續(xù)嚼。

沈逸不敢驚動，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老人嚼了七種草，寫了七個字：苦、辛、酸、甘、咸、澀、淡。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沈逸，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子：“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您是……神農(nóng)？”沈逸小心地問。

老人笑了：“神農(nóng)是我，也不是我。我是每一個嘗過百草的人，是每一個被毒草毒死又重新活過來的人，是每一個把自己的身體當(dāng)作試驗田的人?！彼牧伺纳磉叺氖^，“坐。陪我嘗嘗這第八棵。”他遞過來一株開著小白花的草，葉子細(xì)長如蘭。沈逸接過，猶豫了一下，放進嘴里。不苦，不辣，不酸，不甜——沒有味道。他嚼了很久，還是沒味道，正要吐出來，舌根忽然涌上一股清涼，像含了一整條山泉。那清涼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腳底，渾身通透，仿佛所有的毛孔都打開了。

“這叫‘忘憂草’?！崩先苏f，“不是讓你忘記憂愁，是讓你記住，嘗過苦的舌頭，才能嘗出甜的滋味。”他起身，將葫蘆里的水倒在一塊平坦的石壁上，石壁忽然變得透明，像一面鏡子。鏡中映出一座山，比神農(nóng)架更高更險，山巔有一座銀白色的道觀，道觀頂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

“老君山?！鄙蛞菝摽诙?。

神農(nóng)點了點頭：“去吧。他在等你。”說完，老人化作一陣青煙，鉆進了那塊透明石壁里。石壁恢復(fù)了原樣，上面只留下一行字：“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p>

沈逸沒有回頭，繼續(xù)往上走。過了神農(nóng)頂，穿過一片原始森林，腳下的路開始向下。下山比上山更難，因為路滑，因為腳軟，因為心里惦記著那座銀白的山。又走了兩天，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大江橫亙在前，江面上沒有橋，只有一根鐵索，晃晃悠悠地吊在兩山之間。沈逸抓著鐵索，一步一步蹭了過去。江風(fēng)很大，吹得鐵索像秋千一樣蕩，他咬著牙，不敢往下看。過了江，是一片杜鵑林，杜鵑花開得正盛，紅得像火。林中有一條石階，石階的盡頭，便是老君山。

老君山的山門是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一副對聯(lián)。上聯(lián)：“道可道也，非恆道也?！毕侣?lián)：“名可名也，非恆名也?！睓M批：“眾眇之門?！鄙蛞荽┻^牌坊，石階陡然變陡，幾乎垂直。他手腳并用地爬了整整一個上午，中午時分，終于站在了老君山巔。

山巔比想象中要小，只有半個籃球場大。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煉丹爐，爐膛已經(jīng)冷了，爐灰里埋著幾顆黑乎乎的東西，像是燒焦的豆子。煉丹爐后面，是一間石室，石室的門開著，里面空無一人。沈逸走進石室，看見石壁上刻滿了字——不是經(jīng)文，是一個個藥方。他認(rèn)出幾個：葛根黃芩黃連湯、麻杏石甘湯、小柴胡湯……全是《傷寒論》里的方子。石壁的最下方，刻著四個字：“醫(yī)道同源?！?/p>

沈逸在石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第四回的金龍魚、第七回的精忠報國。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不是成仙，不是成圣，是成人。一個完整的人，能嘗百草，能識百病，能寫萬字，能走萬里；能哭，能笑，能痛，能愛；能在嘗過七十二種毒之后，依然敢嘗第七十三棵。

他走出石室，站在山巔邊緣，往新塘的方向望?？床灰娦绿粒豢匆娫坪ＣＣ?，云海中偶爾露出一座山峰，像一個人在浩瀚的記憶里冒出的一個念頭。

他從懷里掏出那株“文王一支筆”，插在煉丹爐的爐灰里。然后轉(zhuǎn)身下山。

這一次下山很快，因為路已經(jīng)熟了。他回到神農(nóng)架腳下那棵古樹旁，解下自己系的那條布條，布條上的“沈逸”二字已經(jīng)被露水洇得模糊了。他將布條疊好，放進裝草藥的竹簍里，背起竹簍，踏上歸途。

回到新塘是一個黃昏。母親在院門口擇菜，見他回來，頭也沒抬：“灶上有綠豆湯，還溫著?！鄙蛞輿]有喝綠豆湯，而是從竹簍里拿出那株文王一支筆，栽在桂花樹下。然后他才去廚房，盛了一大碗綠豆湯，站在院子里咕咚咕咚地喝完。

月光升起來，照在桂花樹新栽的草藥上。那藥草的葉子在月光下微微泛光，像是還帶著神農(nóng)架上的露水。

這正是：

神農(nóng)架上草如茵，七十而毒試苦辛。鐵索橫江渡險水，杜鵑夾道上嶙峋。老君爐冷灰埋豆，石壁方多醫(yī)道親。嘗遍百草歸故里，桂花樹下種長春。

——《新塘游記·第二十回·神農(nóng)古架老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