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畫端
“樓蘭……”他跪在我身邊緊緊擁著我，可我看著他痛苦的眉眼，竟覺得有一絲快慰。
思緒開始混沌，往事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閃回，我才發(fā)現(xiàn)那些我以為我忘了的回憶，其實一直被我藏在心里，而那個一襲青衫的翩翩公子，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是了，宋憂。我一直沒辦法回憶起你最初的樣子，而現(xiàn)在，我想起來了。
（一）
我本不是樂意幫人的性格，不過救下宋憂純屬意外。
那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著，干脆決定起身出去逛逛。遠遠見到零星火光在往我們族這邊接近，我猶豫片刻，策馬前去。
我站在土坡上向下眺望，那些火光原來是北國的流兵，時常來這附近探查，不過鳳族自古以來就擅于隱蔽，想他們也不會找過來。于是我調(diào)轉(zhuǎn)馬頭準備離去，誰知道忽然從坡下竄出來一個黑影，驚了馬，我連忙拉緊韁繩，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那人已經(jīng)正面挨了我的馬一腳。
我猶豫著下了馬，右手輕輕放在腰間的彎刀上，借著月色打量著躺在地上的人。
等我走近他，才知道在這天底下竟然會有這樣一個人，雖是長得一張平庸的臉，但是他只是閉著雙眼，卻安靜儒雅的讓我丟盔棄甲，讓我失去所有利落的爪牙。
他臥在我的馬背上，而我在前面牽著馬兒，我把他從沙漠中帶走，來到我的世界。
我叫寧樓蘭，是生在草原的鳳族人。
在我們鳳族有一個傳說，很久很久以前，鳳族人占據(jù)了大半江山，天下還不是中原人的天下?？墒悄菚r，有一個多情的鳳族女人為了一個中原的男子而背叛了鳳族，致使天下易手，而鳳族人也被屠殺，只剩下不多的血脈，而今才迫不得已在草原上生活。
雖然殘酷，但我從小就特別喜歡這個故事，我喜歡那個為情所困又為愛而犧牲一切的女人，我從來都不明白，為什么她追求自己的幸福會被族人世世代代唾棄。
鳳辰和我不一樣，他從小和我一起長大，他是我見過的最熱愛鳳族，最恨中原人的人。
所以當我把宋憂帶回族里，并且在我家休息了一夜以后，鳳辰徹底不理睬我了。不論我怎么哄他怎么威脅他，他就是對我黑著一張臉，帶著殺氣瞪著床上呼呼大睡的宋憂。
“叫他起來?！兵P辰別扭地看著我，憋了好半天才憋出四個字來。我忍住笑，見天也大光，便走到床邊，輕輕拍了拍床板。
“喂?！?/p>
沒有絲毫動靜。
鳳辰把我輕輕推開，忽然一只腳抬起來猛地踩到床板上，只聽“砰”地一聲，我甚至看見床板整個震了一震。他隨即又從腰際拔出一把晶亮的彎刀，直逼著宋憂露出來的脖頸。
“不要裝了，我知道你醒了?！?/p>
直到這時宋憂才睜開眼睛，他看著脖下的彎刀和鳳辰殺氣蓬勃的眼神，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愣住的我，忽然有些無辜地笑了起來。
“在下宋憂，兄臺您高抬貴手。”
“你來鳳族，什么目的？”鳳辰一臉嚴肅，雖然眼前的人柔柔弱弱的，但他依舊沒有放松警惕，“你要是想害人，先過我這一關?！?/p>
“不不不……昨夜宋某被姑娘的馬踢了一腳，現(xiàn)下還沒好全，實在連睜眼都費勁，這才裝睡的，沒有別的意思啊?！彼螒n想要坐起來解釋，卻悶哼一聲又倒回床上，一副吃痛的模樣。想是昨天那一腳也踢得太猛了，他這小身板，一時半會兒還恢復不過來。
我也不管鳳辰還想有什么進一步的動作，一步上前就擋在他身前：
“鳳辰，這人可是我大老遠撿來的，是我的人了。你這是干什么？”
后來我一直在后悔我怎么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因為當我把鳳辰氣走以后，回過頭來再看宋憂，卻看見原本裝可憐的他正坐在床上，背挺得直直，還盈盈對我笑著，像極了草原上狡黠的豺狼。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二）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看見宋憂百無聊賴在一疊紙上寫了一大堆詩詞，我一眼就看見了這一句。別看宋憂長得柔弱文雅，他的字確是龍飛鳳舞，蒼勁有力。
我裝作不明其意，從這一疊字中挑出這一幅，指著這一句話問他是什么意思，這些字是什么字。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他耐心地讀了一遍，然后把這幅字給我，“意思就是，牽著你的手，和你一起白頭到老?！?/p>
我看著這幅字，竟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我曾經(jīng)憧憬著，和一個俊俏的男兒成親，生一堆活潑可愛的胖娃娃，等胖娃娃都長大了，又生下一對小胖娃娃，而那時我和夫君也老了，足以平淡幸福過一生。
我甚至開始想像，宋憂如果是我的夫君，又會如何。
我這才發(fā)現(xiàn)，我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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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早該明白的，路邊撿來的不會是什么好東西。
宋憂雖說是中原人，但他卻意外的很招鳳族人的喜歡，穿上鳳族的服裝還真像是土生土長的鳳族人。
宋憂還很招女孩子喜歡，我總是看見一群濃妝艷抹的女子偷偷瞥他，他卻拿我來做擋箭牌，有意無意的搭著我的肩，理理我的頭發(fā)。
于是這樣的日子過得多了，我逐漸也覺得煩躁起來，終于有一天，我趁著夜深人靜，把他從被窩里拽出來，一匹馬一雙人，來到當初“撿”到他的地方。
那一天夜是很靜，我的心卻躁得很。?
我一把把宋憂推下馬，看著他在地下還打了兩滾的狼狽樣子，我極力忍住笑，也下馬來。
我站在那個土坡上，準備給他攤牌。
“宋憂，我受夠你了。”我裝作惡狠狠地瞪著他，“你哪兒來的，現(xiàn)在回哪兒去吧！”
他平時嘻嘻哈哈的臉上漸漸被嚴肅代替，眼神里都是受傷和疏離。我掩飾著自己的慌亂，背對著他繼續(xù)說。
“自從把你撿回來，鳳辰每天都不開心，只要我一和你說話，他就不和我說話，不管我怎么哄，怎么鬧，他也不再理我了。要知道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從來沒有不理我過……”
“他不理你，你很難受嗎？”宋憂走近我，我感覺到他的氣息就在我身后，我甚至都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我……我每天也不開心啊。我看見你對我笑，也對其他女人笑，你就是個，就是個登徒子，是個惱人心的，是個……”到后來，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干脆不說了，我抬起腳猛踢了一股沙，轉(zhuǎn)身就要逃，可卻被宋憂狠狠地拉住，扣進懷里。
他的睡袍是單薄的白綢，涼絲絲的，我驚訝地睜大眼睛，被他抱在懷里，我看不見他的臉他的表情，我只看見他胸口有一個褐色的小胎記。
那個印記就像一個小腳丫，印在他的胸口。
“樓蘭，我不是登徒子?！彼螒n輕柔地撫著我的發(fā)。他的聲音像在蠱惑我，“樓蘭，我明日，就向你爹提親吧?！?/p>
“那鳳辰呢？”
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我是不是吃多了沙子所以變成了傻子，我明顯感覺到宋憂的身體顫了顫，我急忙解釋，“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和鳳辰原本……原本就是有婚約的所以……”
“無礙。我是你的人，是你說的?！?/p>
我早就記不清楚那天后來是怎么回去的了，我依稀能想起來，那天的風沙很大，宋憂這個家伙借著天氣冷的借口抱著我一直不松手，還被睡不著的鳳辰撞見了，要不是我出面攔著，差一點又要打一架。
而宋憂穿著睡袍出門的代價就是——第二天他著了風寒。
而我的代價就是——照顧得了風寒的宋憂。
只是現(xiàn)在想來，自己應該是直到那日才真正確定了朦朧的心意，結(jié)束了一直以來的惴惴不安和輾轉(zhuǎn)反側(cè)，可是如果再要我做選擇的話，我不會再帶他去那個地方，不會向他表白心意……
我寧愿從來都沒有遇見過他。
（三）
洞房花燭夜那天，我竟然一點也不緊張。
我直直的看著宋憂，宋憂卻不敢近我的身，只看著我呆呆的傻笑。終于我實在是坐的腰酸背痛了，我知道門口鐵定蹲著一幫壞孩子偷聽呢，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走到宋憂身邊，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紅燭吹滅。
“你要是再拖拖拉拉的，我就睡了！”
在那段時光里，我最懷念的就是和宋憂策馬到我們初遇的那個小坡，聽他講江南的山水，江南的花樹，江南的女子。
那是我從未見到過的世界，沒有漫天黃沙，有的是紅磚瓦房，如水般的女子頭上別著紅花，嬌滴滴的笑。
于是我明白，就憑這一片草原，我是留不住宋憂的。就算加上我，也留不住。
終于，在那一天，他一如往常撫著我的發(fā)，寵溺地看著我對我笑，像在哄騙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F(xiàn)在想來只覺得自己太傻了，怎么就這么容易沉溺于他。
“樓蘭，我要走了?！彼f的緩慢卻決絕，明明是帶著笑容卻不留一點余地，“我要，回江南去?！?/p>
我沒有說話，我知道會有這么一天。當初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這個人和我不一樣，他比我更儒雅，比我更安靜，卻比我更深邃。我就像草原上的王，卻在見到他的那一刻，變成了他的戰(zhàn)利品。
我的臉埋在宋憂的手心里，想哭卻哭不出來。
“樓蘭，你跟不跟我走？”宋憂那天的眼神，像極了天上的星光。
和宋憂是第二天早上出發(fā)的，天還沒亮，我們便整理了行裝。
我們在草原里走了一天一夜，宋憂給我講了一路江南的好風景，雖然我已經(jīng)聽過很多遍了，看著他興奮的臉，我也開始快樂起來。
終于到了這天夜里，快走到了草原的盡頭，我似乎都能聞見江南不一樣的濕潤的香氣。我們遇見了一支軍隊，筆挺挺的站在那里，我拉著宋憂急忙轉(zhuǎn)頭就走，他卻拽著我迎了上去，笑嘻嘻的找軍官說話。
宋憂真的很吸引人，他拉著軍官說了一會兒，那一支軍隊便同意收留我們一晚，讓我們在軍營里留宿。
可就在這天夜里，我才看清我的夫君，我的宋憂。
我覺得身側(cè)一陣涼意，從睡夢中驚醒。當我朦朧地睜開眼睛，卻已不見宋憂的蹤影。
“宋憂？”帳篷外火光搖曳，我披好外衣猶疑地向外走去?？匆姌O近的帳篷內(nèi)火光通明，還有人影搖曳，我便靠近去聽。
“爺，要不是你，我們也找不到鳳族藏身的地方，您給的地圖如此詳細，這回邊境的危機可算是該解除了！”
“李將軍此言差矣，鳳族從來狡猾，今年邊境屢次來犯，卻總四散的無影無蹤。想他狡兔三窟，定還有余黨。為了國家的安危，還是要慎重的好！”
“是，爺說的是?！?/p>
還記得那天夜里，天幕沉沉沒有星光，我顫抖地撫開帳簾，竟看見宋憂面無表情的臉和冷漠的眼神。
我終于成為了傳說中的女人，為了愛情失去了族人，可是我為什么這樣心痛。
更可笑的事，原來他娶我，只是為了混熟路線而已。
（四）
我不知道在草原上走了多久，兩只光著的腳已經(jīng)沒有知覺了，就連踩在新草上也不覺得刺。我就像一個孤魂野鬼在草原上游蕩，腦袋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敢想。
我哭不出來，就像那天宋憂告訴我他要離開一樣，我想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終于，當我看見從前安詳平靜的鳳族已被火光籠罩，我才停下了腳步。我的家，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家人，我再也看不到了。
也許是被煙熏得眼睛疼，我終于哭了出來，我向火中走去，卻遠遠地聽見有人喚我，我回過頭，看見滿身是血的鳳辰向我跑來。
“鳳辰……”
鳳辰將我緊緊地抱在懷里，他沒有怪我出賣了族人，也沒有怪我不愛惜自己，他只是摸著我已經(jīng)青腫的腳，對我說了一句話。
“回來了就好?！?/p>
之后的一段時間，鳳辰一個人挑起集合鳳族的大梁，終于又把很多幸存的鳳族人給找了回來。
鳳辰仿佛不被那場災難影響，依舊是對我百般關心，依舊是眼神堅定沉默寡言，他被眾人推選為族長，卻又為了我而放棄了。
還記得那天鳳辰來找我，遞給我一把彎刀，他對我說：
“我們?nèi)ソ险宜?。你去找他，我去殺了他?！?/p>
“你殺了他，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我接過那把彎刀，撫摸著刀把。
“死在你手里，倒也無所謂?！蔽覄e過頭躲開了鳳辰的灼灼目光，一陣酸澀卻在我眼底幾乎就要溢出來。
只可惜我這顆心已給了旁人，再承受不起你的情深意重。
在那后來，我們便去了江南。
江南的確是山清水秀，人杰地靈，可是我和鳳辰卻無暇欣賞，江南之大，我們?nèi)绾尾拍苷业侥莻€人。
我曾想過千萬種和他見面的場景，卻從未料到是這樣。
那日恰逢新帝與文武百官去山中廟上祈福，順便探訪民生，街上被堵得水泄不通，不管男女老少都出門來看看這天子之姿。
趁著鳳辰磨刀的當口，我也去湊湊熱鬧，看看這中原的帝王是個什么模樣。只見一個金色的大轎子遠遠地跟在后面，前面一排都是穿著鎧甲騎著駿馬的，昂首挺胸別提有多威風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站在隊伍的最后頭，威風凜凜的樣子。那一張臉我這一生我想都不會忘記，他便是那夜與宋憂秉燭夜談的李將軍，想是滅了鳳族以后，加官進爵了才這樣威風。
我腦袋一熱，身體先于思考就有所行動了，待我反應過來我已經(jīng)手持彎刀攔在李將軍的前頭，把他的馬都給驚了。身邊的侍衛(wèi)紛紛上來摁住我，我就像一個瘋婦在隊伍中破口大罵，披頭散發(fā)的。
再后來我的肩膀挨了一箭，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射過來的，人群立刻混亂起來，侍衛(wèi)忙著安撫受驚的百姓，也無暇再顧忌我。
鳳辰從遠處殺出一條路來，他抱住我，惡狠狠地瞪著李將軍。李將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和鳳辰，卻想不起來我們是誰。
“宋憂！宋憂你在哪里！宋憂，你給我出來！”我像瘋了一般哭喊，滿身狼狽。
終于，從他身后的金轎子里伸出一只白凈的手，輕輕掀開了簾子。
那是宋憂。
他身穿金色龍袍，臉色威嚴肅穆沒有一點笑容，我本以為他看見我以后會大驚失色或者欣喜若狂，可是我錯了。
他的眼只是匆匆掠過我的臉，隨后又放下簾子，坐回了轎子里。
我聽見他的聲音，清楚得就像萬籟俱寂之中，他開口說。
“把鬧事的刁民都抓起來，帶回去。李將軍，這點事也要朕教嗎？”
（五）
想來我也是個不稱職的妻子，我從來沒有了解過我的夫君，和他的過去。不然我就會知道，宋憂原本就是南國的皇子，因為自小體弱且生母是宮女出身，便作為了質(zhì)子送到北國，這一送就送了二十年。
而在我把他撿回家的那一天，正是南國沒有適合繼位的皇子，無奈只好用三座城池將他接回的那一天。
北國當然不會讓未來的鄰國天子安全到家，便在途中安插了殺手，沒曾想被宋憂逃脫了，也沒曾想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皇子，竟能平定邊境之亂和國內(nèi)鳳族之亂，統(tǒng)一南國，成為南國新的霸主。
就算知道了這些，我也沒能再和昔日的夫君重聚首，待我醒來時，我便被關在這所謂的天塔里，而牢墻的這一邊關著我，另一邊鎖著鳳辰。
?“樓蘭，樓蘭你醒了嗎？”我聽見鳳辰用鎖鏈敲打墻壁的聲音。“你肩膀還疼嗎？”
“疼，不過也沒那么疼?！蔽铱恐鴫Ρ?，右手輕輕撫在小腹上，感受著身體微妙的變化，“鳳辰，你還好嗎？”
“樓蘭，你別著急，會有辦法的，族里的人應該收到了消息，你放心，他們一定回來救我們的。”
“鳳辰，我不怕。他已經(jīng)把我給忘了，最怕的事都發(fā)生了，我也沒有什么好怕的了?！?/p>
話音剛落，便聽見從下而上的腳步聲，沉重而緩慢。牢門打開，只見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像是牢頭，他不懷好意地笑著，手里拿著一串銹跡斑斑的鑰匙。
“你要干什么？”我想往后退，卻再退不了了。
那一天是我這一生中最不想要再憶起的一天，我哭喊著叫著鳳辰的名字，叫著宋憂的名字，我聽見鳳辰在牢房那頭痛苦的嘶吼，可是卻還是沒有一個人能來救我。
當我看見地上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水，我終于明白只有我自己才能救我自己。
我趁著牢頭意識空白的當口，奪下鑰匙狠狠插進他的身體，我像發(fā)了瘋一樣的尖叫。我不知道我后來是怎么樣殺死他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將鳳辰從牢籠里放出來，我只記得鳳辰抱著我第一次哭得泣不成聲，而我笑著對他說，我的孩子沒了。
（六）
如果說經(jīng)歷了那么多波折，我都還沒有對宋憂到恨的地步，那么直到鳳辰死在我的面前，我才真正明白，我寧樓蘭這一生，都將要和宋憂糾纏，至死方休。
天塔足有四十人這么高，鳳辰把我從最頂上抱到最底下，他的眼睛瞪得血紅，除了嘶吼什么聲音也再發(fā)不出來了。
我在他的懷里看著他的臉，回憶起他最先的樣子。
鳳辰從來都是那副神情，望著我就像是一棵樹，沒有什么表情，偶爾欲言又止，偶爾懊惱嘆息。他的心意，我從來都知道，可惜月老錯把紅線誤，我從來沒有將他真正放在心里過。
我在想，也許這是老天給我的試煉，讓我看清誰才是對我最好的人。
我伏在鳳辰結(jié)實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如果塵埃落定，我們都能回到草原上，我就和他在一起，過著平凡的生活，從此男耕女織，再也不去想其他人。
待我剛下好了決心，我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帶血的箭尖，穿透他的心口。
“鳳辰！”
鳳辰把我輕放在地上，終于體力不支跌倒在地。我看著穿透他胸口的那把箭，泣不成聲。
我不會想到，天塔的下面會有這么多衛(wèi)兵在等著我們，我也不會想到鳳辰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替我擋下了多少不懷好意的弓箭，我更不會想到，宋憂會在士兵的簇擁下出現(xiàn)，只是手輕輕一抬，所有人便停止了攻擊。
我慌亂地捧起鳳辰的臉，眼淚像斷了線一般停不下來。
“樓蘭……下輩子，下輩子嫁給我……行嗎？”他的手伸向我，想要拭去我的眼淚，可手卻在半空中兀地落下。
我甚至還猶豫著，沒有給他一個答復。
我抱著一個千瘡百孔的鳳辰，他留下一個完好無缺的我。
四天后，圣旨到。
封民女寧樓蘭為蘭妃，賜樓蘭殿，賜黃金千兩，首飾數(shù)件。
那天夜里他翻了我的牌子，宮女太監(jiān)早早的便來帶我洗漱打扮，足足理了好幾個時辰，轉(zhuǎn)眼天就黑了。
聽見太監(jiān)的通傳，我知道是他來了。
“……樓蘭?！彼螒n憑退眾人，關上門向我走來，卻不敢走近。他眼神哀傷地看著我，一時說不上話。
我坐在床榻上，卻笑了出來。
“皇上，您看，像不像咱們剛成親的場景？我坐在這里等著您，您站在那里遠遠看著我，不敢過來?！?/p>
“樓蘭，早先不認你……是因為朕根基不穩(wěn)，朕……”
“無礙，皇上。您今日能認我，并且給我這些榮華富貴，這已經(jīng)是樓蘭的福氣了?！蔽疑㈤_盤起的發(fā)髻，如瀑長發(fā)散落下來。
“……你不要恨朕。朕只是……我只是，為了國家社稷……鳳辰他……真的留不得?！彼螒n像是鼓足了勇氣，他走過來抱著我，一如往常那樣撫摸著我的頭發(fā)，而我也順從的靠在他的懷里。
是這個人的心跳，是這個人的味道。
就是這個人，我?guī)缀跤帽M了一生的好運氣只為了遇見他，從此以后再沒有了好運。
我失去了一切，連孩子，連鳳辰，全都失去了。
“我不會恨你，皇上。鳳辰是反賊頭子，他死有余辜，您是明君。”
“樓蘭?！彼螒n欲言又止，看著他欲說還休的樣子，我仍舊有一絲心疼，但是我明白，既然決定要做了，就不能后退。
我后悔了，我也要你后悔，你逼我如此啊……
你逼我如此。
（七）
都說南國的新帝治國有方，是一代明君，但是又有傳聞說他卻迷戀后宮，文武百官如何勸誡他也不聽。
“樓蘭，為了你我甘愿做一個昏君?！蔽姨稍谒螒n的胸口，聽著他對我說的甜言蜜語，可惜我聽了以后，心中卻不再有波瀾。
“皇上，今日我要你來替我梳妝。”
“好?！?/p>
宋憂依舊是身著睡袍，單薄的身體讓人心疼。他站在我身后替我梳發(fā)，從發(fā)根梳到發(fā)梢。他捧著我的臉替我畫眉，忍不住親吻我的臉，又仔細地替我畫唇。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也擁有旁人艷羨的美麗。宋憂他梳妝的那樣熟練，也許是替旁人梳妝過很多回了。
不知道為什么，本以為自己會心痛的，這個時候，卻已經(jīng)麻木得沒有一點感覺了。
“皇上，您可還記得李將軍。”我插上金步搖，欣賞著鏡中自己艷麗的妝容，抬眼看，卻看見宋憂慌張的臉。
“記得。”
“那您應該知道吧，我和李將軍的事?！蔽覜]有去看宋憂陰沉的臉，自顧自地穿上早已準備好的華服。
“蘭妃，你好大的膽子。”宋憂的聲音顫抖，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們的皇帝陛下也會有失態(tài)的時候，“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臣妾當然知道。臣妾和李將軍通奸，并且?guī)П雽m，意圖謀反。”我轉(zhuǎn)過身去，看著他不忍相信的眼，笑成了勝利的模樣，“李將軍的兵，和鳳族的人已經(jīng)在這宮殿里了?；噬希粋€人能如何？我要這天下，是鳳族的天下！”
話音才落，我便拿起身邊的花瓶砸到地下，發(fā)出清脆的落地聲。我撿起碎片中準備好的匕首，徑直沖向宋憂。四下忽然出現(xiàn)許多衛(wèi)兵，拿著長槍，我笑得妖艷而憂傷。
再見了，宋憂。
就連他的衣角都沒有碰到，四下的衛(wèi)兵就沖了上來，長槍攔在我的身前，其中一只準確無誤地穿過我的胸口。
“樓蘭，不管別人怎么跟我匯報，我本不愿意相信的……李將軍昨日已被朕秘密處死了?！彼螒n來到我面前，接過我手里的匕首，“你殺不了我?！?/p>
他口中說著不愿意相信，其實早已布下了衛(wèi)兵，等我自投羅網(wǎng)，
“騙你的……第一件……我與李將軍，并無私情?！眲傄婚_口，我就看見宋憂臉上的表情兀地變陰沉了。我知道，我的目的達到了。當初欠我的人，我會一個一個的，叫他們都還回來。包括你，宋憂。
“第二件……我鳳族……鳳族人，從未入城，何來入宮……”
“第三件，你永遠……永遠都不會知道?！?/p>
我看見宋憂的眉眼凝結(jié)成痛苦的形狀，他抱著我，終于留下了眼淚。這就是我想要的，我后悔了，我也要你后悔。
“樓蘭，你難道，只是想死……”
“宋憂，寧樓蘭此生……終于，與你……再無關聯(lián)。”
可我最初的愿望，只是想與你，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尾聲）
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的事。
在和鳳辰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鳳辰告訴了我很多。
他告訴我，他之所以恨中原人，是因為他本來是中原人的皇子，因為體弱多病要被送到鄰國去當質(zhì)子。
經(jīng)過這一片草原的時候，因為風沙太大，還是嬰兒的他眼看就要沒了性命，護送的侍衛(wèi)一時間也慌了神，正巧遇見摘菜回家的婦女和小嬰兒，便強行用二十兩買了那個婦女的孩子，而把那個病孩給遺棄了。
多虧了那個鳳族的婦女將他帶回族里，族人不計較他的血脈而將他養(yǎng)大成人，教他習武騎射，給了他健壯的體魄，再也不會被人遺棄。
直到現(xiàn)在我還能記起鳳辰說到這件事時憤怒的神情。
那天也巧，我只是隨口問了問：“那，那個鳳族的孩子呢？”
鳳辰的原話是：
“那個孩子的母親一直想要見自己的孩子，可是等到死了也沒有見到……她時常念著，孩子的胸口有個足形的胎記，她總是叫他，小腳丫，小腳丫……”
宋憂，第三件，我瞞著你的事。
予你表白那夜你緊緊擁我入懷，你微微敞開的睡袍里，我看見你胸口狀似小腳丫的印記。
你不會知道你算計一生。這依舊是，鳳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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