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路”和“本路”是中國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李敬澤在他的“關(guān)于文學(xué)，關(guān)于人”的演講集《空山橫》中《北京雨燕以及行者》一文里使用的兩個術(shù)語。這兩個詞語義所指的源頭出處來自《西游記》第九十八回：“唐僧師徒在玉真觀歇腳，第二天啟程上靈山，金頂大仙要給他們指路，悟空嘴快，說：‘不必你送，老孫認(rèn)得路?！笙傻溃骸阏J(rèn)得的是云路，圣僧還未登云路，當(dāng)從本路行?！蚩招Φ溃骸@個講得是，老孫雖走了幾遭，只是云來云去，實不曾踏著此地?！！边@段對話既是揭示小說核心思想的點睛之筆，也是借助小說家語向世人傳遞了如何“渡生”的警世箴言。對于每一個生命個體而言，其一生都行走在尋求“如何生、怎樣活”的答案的路上。有的人可能頓悟開化，有的人有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想明白、弄清楚。至于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很多時候真的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其實，有解或無解不在于“解”的本身，而在于求解過程中投注的態(tài)度和采取的行動。而這些首先取決于對“云路”和“本路”包含深意的準(zhǔn)確理解。當(dāng)然，對于這兩個詞意涵的理解，不同的人所處位置不同、站的高度不同，關(guān)注的視角不一樣，也就做出不同的詮釋。按照李敬澤在文中所言，他以文學(xué)的語言進(jìn)行形象化的描述，但是剝離掉外在的感性敘述，回歸理性層面的闡釋，還是能夠?qū)@兩個詞包含的生命哲理有基本的認(rèn)識：“飛在天上、走‘云路’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人之為人的問題是，他必須走‘本路’，他無法直接抵達(dá)終極；人總是要死的，但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人是在向死而去的一天一天里，在‘本路’、在地上的路獲得他活著的意義的。所以，‘云路’上取的經(jīng)不是真經(jīng)，在大地上用雙腳一步一步走過去，在人世的苦、人世的難走過去，這才是道成肉身，才算得了真經(jīng)。”孫行者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到西天取經(jīng)如探囊取物，這是“神性”“特異功能”發(fā)揮的效能。很顯然，如果一部小說的取經(jīng)故事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完成，四大名著中就沒有了《西游記》的席位。而師徒四人歷盡九九八十一難取得真經(jīng)，是作為“凡胎肉體”的人一步一個腳印、度盡劫難之后的壯舉書寫。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人之為人的價值才展現(xiàn)出來，“西天取經(jīng)”的故事才“美名傳”，并“飛入尋常百姓家”。盡管只是一個用魔幻手法虛構(gòu)的故事，但是揭去故事的外衣，回到故事要傳遞的“世情價值”，其實在昭示普羅大眾深思，“生活”與“人生”該如何“度量”才真正有意義。

走“云路”，有時候可以實現(xiàn)“一步登天”的目標(biāo)，這應(yīng)該是普羅大眾的心之所向。最小的付出、最短的行程實現(xiàn)最大的受益、最遠(yuǎn)的距離，在追求速度與激情的時代，這種暢想無可厚非，但是從“過程體驗”的角度看，這種想法顯然違背了“但求耕耘，莫問收獲”的真意。不論是什么樣的果實，只有經(jīng)歷了從生出花苞到開花到結(jié)果到成熟的“九九八十一難”的“蛻變”，才不負(fù)“春華秋實”的稱謂。在科技高速發(fā)展的時代，“速成品”成為很多事物成長的代名詞?！八俪伞币馕吨芷诘拇蟠罂s短，有的甚至省去了一些可有可無的“次要”環(huán)節(jié)。當(dāng)這些“速成品”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或成為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時，我們會產(chǎn)生什么樣的體驗與感受呢。萬事萬物的存在其實都以各自的方式行走著，在這個過程中展演自己的“生命樣態(tài)”，詮釋“生命存在的意義”。而要真正展示“生命的本真”，“走云路”顯然是無法實現(xiàn)的。

“慢慢走，欣賞啊”，這是阿爾卑斯山腳立的牌子，它時時提醒“行者”，風(fēng)景無處不在，美景就在眼前，我們要用發(fā)現(xiàn)美的雙眼去欣賞和感受身邊的美景，享受美景給自己帶來的身心愉悅，切不可“一日看盡長安花”。賞景如此，做任何事情都應(yīng)這樣。如果被急于求成之思綁架，我們只會向“目標(biāo)”一路狂奔，至于其間蘊涵的“奇珍異寶”就會被遺落。誠然，當(dāng)我們決意做事情時，都希望有好的結(jié)果，這本無可非議，但是好的結(jié)果應(yīng)該是“辛勤耕耘”出來的，是“歷經(jīng)劫波”后的自然呈現(xiàn)，而非坐在樹下等待那只兔子一下子撞在樹上。條條大路通羅馬，這是世人皆知的常理，可是魯迅先生偏偏說“世上本無路”。何以如此？因為盡管世上道路千萬條，但是那都是別人“走出來”，沒有留下自己的“蛛絲馬跡”，更沒有被濡染上自己的生命氣息。不錯，行走在“前人之路”上，固然省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但是這種“貪婪”的“吮吸”很難體驗到如飲“仙露瓊漿”的快感。味同嚼蠟的人生，對于生命體而言，就失去了很多興味?！獖W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從一個側(cè)面揭示了這樣的道理。

“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推而廣之，一千個生命體的腳下應(yīng)該有一千種印滿生命印記的“人生之路”，這條路不是別人的，而是獨屬于自己的“本路”。這條路有時候一馬平川，有時候荊棘遍布；有時候陽光明媚，有時候淫雨霏霏。不論以何種樣態(tài)示于人，當(dāng)我們以“竹杖芒鞋輕勝馬，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的從容去丈量時，酸甜苦辣咸調(diào)制的“人生佳釀”才芳醇。“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薄白约旱穆贰本褪恰氨韭贰?，不是李白仙風(fēng)道骨般“云端穿行”，而是杜甫用雙腳感受大地厚重的亦步亦趨，是曹雪芹在“云端”與“大地”間的“輾轉(zhuǎn)”，是魯迅“無窮的遠(yuǎn)方，無數(shù)的人們，都與我有關(guān)”的擔(dān)當(dāng)……高大與渺小、高貴與卑微、富貴與貧賤……這些都是人為貼上的標(biāo)簽。作為生命個體，當(dāng)我們無法改變外力施與自己的影響時，能夠做的就是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踽踽獨行的跋涉辛苦而孤獨，但是如果泥濘中能夠留下一道淺淺的腳印，也就不虛此行了。人，本來就是“行者”，行者無疆。不過，要真正感受生命的多姿多彩，我們在腳踏實地的同時，千萬不要忘記時時仰望星空。讓單一的生命向度變成“雙向奔赴”，人生豈不增加了“樂逍遙”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