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凡拿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能有什么事，”他頓了一下，“就……好幾年沒見了?！?/p>
王維海在那邊“嘖”了一聲，沒追問，但那個“嘖”里分明寫著“我不信”。
“要不要我去當副陪，”王維海說，“要是有啥誤會，我做個和事佬，兄弟們之間喝頓酒就解開了?！?/p>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說，要不今晚你和我一塊吧，他在這邊租了房子，一會我問問地址，咱倆在他住的地方碰頭吧。”
掛了電話，程一凡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fā)了會兒呆。
吳姐那句話還在腦子里轉——“不管喜歡什么人，只要沒有損害他人利益，都是可以去爭取的。”
程一凡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不想了。他看了看時間，下午十二點五十，離下班還有五個小時。
他拿起手機，點開馮霖的對話框。那條撤回的消息還在那兒，像一扇半開的門，不知道后面藏著什么。程一凡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再打，再刪。
最后他發(fā)了一條：“晚上幾點？”
對面秒回：“你下班后來就是，我把位置發(fā)你。”
他回了條：“王維海剛剛打電話約我今晚聚聚，要不我倆一塊去吧！”彼時，馮霖把手續(xù)辦完，剛到家看到了程一凡的信息，心里想的卻是一凡這么多年還是怨我了。
西城熱電小區(qū)是典型的單位房子，紅磚外墻爬滿了歲月的藤蔓，樓道里的聲控燈時靈時不靈。馮霖租的房子在三樓，兩居室，收拾得異常干凈，甚至可以說是一塵不染，透著一股單身男人特有的嚴謹與利落。
程一凡和王維海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從路邊攤順手買的小菜和幾包啤酒，腳邊還放著一袋給小浩買的零食大禮包?！斑M來吧，不用換鞋，家里沒那么多講究。”馮霖側身讓開，聲音比白天在學校門口時松弛了許多。
屋里陳設簡單，老式的布藝沙發(fā)套著白色的蕾絲罩巾，茶幾上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程一凡的目光掃過桌面，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動。沒有外面飯館那種重油重料的俗氣，全是實打實的硬菜：一盆奶白色的蓮藕排骨湯正咕嘟著熱氣，木須肉色澤金黃，水煮大蝦紅亮誘人，清蒸鱸魚鋪著蔥姜絲淋了熱油，還有一盤清脆爽口的辣炒土豆絲。
程一凡湊近聞了聞，眉頭微微一挑。沒有蒜味。這么多年了，他竟然還記得。當年在工廠宿舍混住的時候，程一凡聞不得那股生大蒜的沖味，一聞就反胃。
馮霖那時候也跟著他不吃蒜，沒想到五年過去了，這習慣他居然還留著。程一凡心里那點原本準備好的尖銳質問，突然就有些發(fā)軟，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行啊馮霖，這規(guī)格夠高的！”王維海把啤酒往茶幾上一墩，熟絡地打量著四周，眼神卻在屋里轉了一圈，“小浩呢？怎么沒見著大侄子？零食都帶來了?！?/p>
馮霖正在拿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神色黯淡了幾分，低聲道：“沒在。還在老家跟著奶奶呢?！?/p>
“沒帶回來？”王維海一愣?！皠偘褜W籍轉下來，老家那邊還有些事沒處理利索，加上孩子認生，怕在這邊沒人帶，就先讓他在那邊再待幾天，等我把這邊安頓好，過兩天回去接他來玩?！?/p>
馮霖解釋著，語氣里透著股無奈。程一凡啥也沒問，只是默默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
看著那盆排骨湯，心里五味雜陳。這人把自己弄得這么慘，卻又把日子過得這么細致，連他不愛吃蒜這種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皝?，走一個?！瘪T霖拿著起子出來，利落地起開三瓶啤酒，泡沫溢出瓶口，他遞給兩人，自己也拿了一瓶，“今天……多謝你們能來?！?/p>
“謝個屁?！蓖蹙S海仰頭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你小子消失五年，回來也不吱聲，要不是凡凡今天撞見你，你是不是打算裝一輩子死？”
程一凡握著酒瓶的手緊了緊，目光落在馮霖臉上。馮霖苦笑了一下，沒急著辯解，而是拿起酒瓶給兩人倒酒：“先吃點東西墊墊底。當年的事……確實是我混蛋。”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組織語言：“那時候嫂子剛走，哥哥天天酗酒，小浩只會哭著找媽媽，我出趟門，那些人看我們幸災樂禍或者同情的眼神，我怕我忍不住會做出什么過激的事?！?/p>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于下定決心揭開那塊傷疤：“喪事辦完那天，我看見我哥馮森那個心灰意冷的樣子，腦子里那根弦‘崩’地就斷了。我沖去我嫂子她爸家，把屋里砸了個稀巴爛。當時老頭嚇壞了，大聲呼救，鄰居不認識我，報了警，我就被拘留了十五天?！?/p>
程一凡和王維海都愣住了，他們只知道當年魏清出事鬧得很大，卻不知道還有這么一出。
“出來后，廠里肯定是沒法回了，我就直接辭了職，去濟南投奔了個干外賣的遠房親戚，他說這一行賺的不少”馮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想著去濟南闖闖，等多賺點錢，等心里那道坎過去了，再回來?！?/p>
“那電話呢？”程一凡終于開了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喉嚨里卡了沙子，“手機打不通，微信拉黑，你是打算讓我以為你死外頭了嗎？”空氣凝固了幾秒。
馮霖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的水珠：“那時候……我換了號。我想著，既然走了，就誰都不聯系。
他抬起頭，那雙細長內斂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程一凡，眼底的紅血絲在燈光下格外清晰：“我當時覺得自己是個爛泥坑，不想把你拽進來?！?/p>
“操?！蓖蹙S海沒注意馮霖話里的意思，罵了一句，語氣卻沒那么沖了，“你倒是想得美，替天行道呢？”
程一凡沒說話，心里那股堵了五年的氣，像是被馮霖這幾句話戳了個口子，滋滋地往外漏，卻還沒漏干凈。他夾了一只水煮大蝦，剝開殼塞進嘴里，鮮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這人把自己弄得這么慘，卻又把日子過得這么細致，連他不愛吃蒜這種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現在呢？”程一凡低聲問，“怎么又回來了？”
“外賣也不好混，整天怕超時，天天闖紅燈，前年還因為搶單逆行被撞進醫(yī)院了！”
程一凡著急追問：“那么危險，你瘋了嗎！”
“沒事，都過去了，后來我又換了工作，有個同事原來是焊工，因為沒啥活才干了外賣，我跟著去了幾次，慢慢的學會了，最起碼有個技術傍身了！”
馮霖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疲憊后的釋然，“而且……我也累了。想回來安穩(wěn)過日子?！?/p>
他頓了頓，目光在程一凡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開：“本來想安頓好了再聯系你們，沒想到今天就在路上碰上了。”
“行了行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說開了就行。”王維海是個直腸子，見氣氛緩和了不少，立馬開始打圓場，“來來來，喝酒！今晚不醉不歸，慶祝馮大帥哥‘刑滿釋放’！”
程一凡端起酒杯，和兩人碰了一下。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苦澀的麥芽味。
他看著馮霖仰頭喝酒時滾動的喉結，心里那根扎了五年的刺，似乎被這杯酒沖淡了一些。雖然還沒完全拔出來，但至少，不再那么疼了。
“吃菜，嘗嘗我的手藝。”馮霖招呼道，順手給程一凡夾了一塊清蒸鱸魚最嫩的肚皮肉，“趁熱吃?！背桃环部粗肜锏聂~肉，沒說話，默默塞進嘴里。
魚肉鮮嫩，火候正好，沒有一絲腥味。就像這重逢的滋味，雖然帶著陳年的苦澀，但終究還是有一絲回甘。
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夏夜的悶，把頭發(fā)吹得往后飄。王維海在后座迷迷糊糊靠著，沒一會兒就腦袋一點一點打起了盹。
程一凡騎得慢，沿著路燈拉長的影子慢慢走。一中附近是老城區(qū)，和馮霖住的西城熱電小區(qū)隔了大半個朐城，離他上班的地方也遠，平日里很少往這邊來。
今天這一趟又帶著醉了的王維海，確實有點累。他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馮霖的樣子——瘦了，黑了，眼窩陷下去，笑起來都帶著疲憊。
還有那桌沒放蒜的菜，記得清清楚楚的小習慣，那句“我不想把你拽進來”。
五年前他才二十歲，倆人情到濃處，最多也就是摟摟抱抱，指尖碰過彼此發(fā)燙的皮膚，連最后一步都沒來得及走，馮霖就被家里那場塌天的禍事拽走了，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
他以為自己會恨到底，以為再見面會是撕破臉的爭吵。可真見了，真聽了那些事，恨沒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堵得慌的心疼。還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恥，像塊濕抹布堵在喉嚨口。
這兩年認識個東北大哥，比他大十歲，一個人在鳶都，性子穩(wěn)，懂規(guī)矩，從不黏人，也不提感情。兩人就是偶爾碰個面，喝頓酒，純粹湊和取暖。沒有心動，沒有牽扯，只是兩個獨居的成年人，各取所需。以前沒覺得什么，只當是熬過漫漫長夜的法子。
現在馮霖回來了，他忽然就覺得自己臟。他想象不出馮霖一個人在外地，撞了傷了沒人管、夜里疼的睡不著對著天花板發(fā)呆的樣子。不是背叛，可比背叛更讓他抬不起頭。先騎到王維海住的小區(qū)樓下，程一凡停穩(wěn)車，回頭拍了拍王維海的腿：“到了，醒醒?！?/p>
王維海迷迷糊糊睜開眼，晃悠著下車，沖他擺了擺手：“上去了啊，你路上慢點。”
程一凡看著他踉蹌進單元樓，樓道燈應聲亮起，才調轉車頭，往出租房方向騎。夜里路上沒什么人，車輪碾過路面，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馮霖發(fā)來一條消息：“到家了嗎？”程一凡單手扶把，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刪刪改改，最后只回了兩個字：“到了?！?/p>
馮霖幾乎是秒回：“早點休息?！背桃环矝]再回，把手機塞回口袋，加快了一點車速。這邊老小區(qū)多，巷子黑，連個路燈都不安，院里住的都是老頭老太太，估計晚上睡得早用不到那玩意吧，拐了好幾個彎，才到自家樓下。
鎖好電動車，他拎著鑰匙上樓。屋里黑漆漆的，他沒開燈，就靠著窗外透進來的路光，癱坐在沙發(fā)上。五年的怨，五年的念，五年沒說出口的質問和牽掛，全在今晚攤開了。
還有這兩年沒說出口的、不堪又真實的茍且。刺沒拔干凈，疼也沒全消。
為什么？在他已經快要把他忘了時他卻回來了？他也不是非他不可，畢竟沒得到的永遠在騷動不是，這幾年除了那個大哥，他不敢太隨便，他們這個群體一個不注意安全，很容易就染上了亂七八糟的病，寧愿手動擋解決，也比花錢出去找強。
屋里靜得能聽見窗外老槐樹的葉子被風掃過的沙沙聲。程一凡往床上一倒，連外套都沒脫，后腦勺陷進枕頭里，眼前卻全是馮霖的樣子——是他瘦下去的下頜線，是他給夾鱸魚時垂著的眼，是那句低低的“我當時覺得自己是個爛泥坑”。翻來覆去，怎么都揮不散。酒意慢慢涌上來，眼皮越來越沉，腦子里那些亂糟糟的心疼、羞恥、委屈，都被倦意裹成一團。
他沒力氣再想了，任由馮霖的影子在意識里晃悠，不知不覺，就睡死了過去。
鬧鐘響的時候，天已經大亮。程一凡猛地睜開眼，腦袋還有點沉，昨晚那些情緒像退潮的水，被他硬生生壓回心底。他坐起來揉了把臉，扯過衣服套上，洗臉刷牙刮胡子動作干脆利落，沒半點拖泥帶水。
昨晚的事，先放一放。生活歸生活，工作不能馬虎，活兒得一件一件干。
他鎖好門下樓，騎上電動車匯入早高峰的車流。晨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散睡意，路過街角早餐攤，買了四個肉包一杯豆?jié){，邊騎邊啃，心思全在路況上。
馮霖、鳶都的大哥、五年的怨與心疼……統(tǒng)統(tǒng)往后排。
先把今天熬過去。到了圖文店，吳姐正低頭擦桌子，抹布擦過玻璃桌面，發(fā)出細碎的摩擦聲。
“早啊小程?！眳墙闾ь^笑了笑，“夏夏又請假了，說昨晚熬夜，起不來?！?/p>
程一凡“嗯”了一聲，把帆布包往工作臺一放，麻利收拾桌面，打印機、裁切機、膠裝機挨個檢查一遍，確認沒故障，才和吳姐對接當天的活兒。
“昨天客戶的不干膠，九點來取，先裁切成品。還有個機械公司的投標書，一正三副，等會兒打印封皮膠裝?！?/p>
他語速平穩(wěn)，條理清晰，“別的活來了咱倆分著來。”吳姐點頭應著，轉身去整理耗材。程一凡看著工位，忽然晃了下神——要是夏夏在，這會兒就能搭把手，零碎活不用操心了。但也就一瞬，他很快斂了心神，開機預熱設備。沒一會兒，
不大的店里就擠滿了人。吳姐那個型材圖冊這兩天估計要定稿，客戶一個接一個電話打來反復確定封面的設計，已經換了八個版了，存儲的手都麻木了。
附近輔導機構多，打印試卷、琴譜的家長絡繹不絕，還有來打圖紙、開發(fā)票的，門口很快堵成一片。電動車、私家車擠在窄巷里，時不時傳來爭執(zhí)聲，有人嫌對方搶道，有人抱怨停車礙事，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程一凡聽著外頭的吵鬧，手上動作沒停。他有輛二手代步車，只冬天天冷才開，往常停在店門口，總被不知哪來的車剮蹭，找不著責任人，只能自認倒霉。久而久之，他索性多騎電動車，省心又靈活。
客戶一波接一波，他把不干膠裁完，調試標書封皮的排版，打印出來，幫家長復印試卷，忙的腳不沾地。臉上沒多余表情，心里更是干凈——此刻他就是圖文店的程一凡，是靠手藝吃飯的打工人，不是誰的故人，只能好好賺錢養(yǎng)活自己。
那些翻涌的情緒，被嚴嚴實實地鎖在心底，等下班再說。眼下，先把每一份活干好，把該掙的錢掙到手。
忙的差不多了，客戶把貨取走后，終于松了一口氣。吳姐喝著水，抬起頭突然來了一句：“呀，小程，今天怎么打扮的這么精神？不當糙漢了，才二十來歲多打扮下多帥啊！”
程一凡撓了下頭：“沒有吧，就是刮了下胡子！”
心里腹誹：“這么明顯嗎？難道是臉上寫著懷春倆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