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晚九點半點完名上床睡覺時,我們都會戲稱,“開始減刑了!”
因為睡得好,在夢中就少了一天刑期,可以算是最輕松的減刑了。
然而,對于不少人而言,相比于緊張忙碌的白天,夜晚反而更難熬了。
到了十點準時關閉電視后,監(jiān)舍里所有的燈是從不熄滅的。
從2018年下半年開始,要求必須開燈睡覺。為這個開燈睡覺的事,我們斗爭了多年。
不僅燈光刺眼難以入眠,而且據說長期開燈睡覺會致癌。有人從報紙上找到此種說法,還寫了關燈睡覺的請愿信,一并呈送給監(jiān)獄領導,答復是監(jiān)管安全需要。
多次反映無果后,我們中間不需要減刑、不怕扣分的就偷偷地關燈,但后來管得太嚴,鐵門上面加裝了透明塑料板,開關在外面,手伸不出去,再也關不了燈了。
開燈睡覺其實不僅因為監(jiān)控、巡查可以看得更清楚,還可以造成一種心理刺激,如果想自殺,強烈的燈光可以瞬間讓人清醒。
為了對付刺眼的燈光,我們就用毛巾、被子捂臉,或是用秋褲做一個頭套當眼罩。

當然,這都是違規(guī)行為,但又屢禁不止。后來,監(jiān)獄直接采購眼罩,我們可以購買。
從戴上眼罩開始,雖然白天很疲憊,但大多數人不可能立即睡著,那些關于過去、當下、未來的回憶、不安和焦慮,就像藤蔓一樣開始瘋狂生長,各種發(fā)生過的或是幻想的場景會一遍又一遍在腦海里浮現(xiàn)。
大腦中如同放電影,當迷迷糊糊分不清是現(xiàn)實還是夢中時,可能就會突然被吵醒。
最先入耳的是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有的呼嚕像悶雷,轟隆隆地在監(jiān)舍里回蕩;有的呼嚕又細又尖,像蚊子嗡嗡叫,纏在耳邊揮之不去;還有的呼嚕聲時斷時續(xù),偶爾夾雜著幾聲夢囈。
每個監(jiān)號里基本都會有打呼嚕的,只是聲音大小不同而已。
聲音最大的稱為“鼾霸”,只要一開打,在走廊的另一頭就聽得見。最怕的是有一種呼嚕,突然幾聲如巨雷震天,然后又細如游絲。在你準備再次入睡時,又來幾聲巨響。
這種情況最折磨人。反復折騰幾次后,讓人火氣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有人就會去把打呼嚕的人拍醒,有人就有意識地拍幾下床搞出聲響,有人甚至直接開罵。
這些做法經常會引起扯皮,又會把一個監(jiān)舍里的人吵醒。有時為這事扯得不可開交,還需要警察出面調解。
其實,打呼嚕的人也難受,有的生怕影響別人,先等著別人睡了再睡。當然,被呼嚕吵醒也難受,加之本來心里有事睡不著,自然會帶著情緒。
解決辦法就是相互適應,實在不行可以戴耳塞。我經常戴耳塞睡覺,但時間長了耳朵不通風透氣,就會發(fā)炎發(fā)癢。
真有人不怕呼嚕聲的,像“鼾霸”那個監(jiān)舍,時間長了,一個監(jiān)舍的人都習慣了,從沒有因呼嚕聲扯過皮。
比呼嚕聲更可怕的是磨牙聲。“咯吱——咯吱——”,尖銳又刺耳,像是牙齒在用力咬合,每一聲都磨得人心頭發(fā)緊。
我曾經有一個獄友,個頭很矮,大約個把小時就會磨一次牙,每次磨三五分鐘。
他就睡我對面,我就是戴著耳塞仍然擋不住那刺耳的聲音。
更可怕的是磨牙仿佛能傳染似的,我竟也開始磨牙了。有人說磨牙是因為缺鈣,我吃了幾盒鈣片也不管用。后來發(fā)現(xiàn),磨牙竟與睡覺姿勢關系很大。
當然,偶爾還會有大半夜說夢話的,還有在夢中哭出很大聲的。當然,對這樣的聲音是不會責怪的。

如果說受這些聲音的影響那是受別人的折磨,還有自己折磨自己的就是被前列腺問題困擾的人。
老張快七十歲了,一到夜晚,就需要不停地起來上廁所。一夜最少起六七次,每次站這兒五六分鐘尿不出來。
比他還費時間的是老鄭,站著不行就蹲著,不行再站著,尿一次得半個小時左右。
由于這些人歲數都大了,擔心他們迷迷糊糊起夜會摔倒,要求值班看監(jiān)控的必須盯著。我們在監(jiān)控上看時就替他們著急。
后來,起夜多少次就成了判斷身體好壞的標準。起夜越少的公認最健康而且最幸福。
還有比這更辛苦的是值夜班。一種值夜班是在走廊里,每班兩個人,一個人坐著看監(jiān)控,一個來回走動看監(jiān)舍里的情況。
我進過的監(jiān)獄過去這種值夜班叫監(jiān)督崗,是專門的勞動崗位,晚上值夜班兩個小時后,第二天白天可以休息。
后來,換成了輪值。凡是65歲以下的,兩人一班輪流值,每次一個小時。一周輪兩到三次。
后來,據說是從沿海發(fā)達地方監(jiān)獄學來的經驗,每個監(jiān)舍里還要安排一個人值班,按床鋪依次輪值,一次一至兩個小時,每周也會輪兩三次。
當然,所有的輪值夜班第二天是不休息的。
對值夜班這個辛苦事,我們無可奈何,只好自我打趣,就當在外面通宵打牌、玩游戲了吧!
高墻里的夜晚,從來都不是安靜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聲音,正是歲月日復一日啃噬著一個人身心的回響。
這樣的夜晚,熬的不是時間是人心,磨的不是脾氣是希望,比的不是身體而是韌勁。
唯有心態(tài)上的強者,才會在每一個煎熬的夜晚過后,清晨的步伐能依然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