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號車廂，2號車廂！”

榮擠在人群里，一邊往前沖，一邊不斷重復，像是怕我們誰一轉(zhuǎn)眼就走丟了。

“曉得啦！”我隔著人群沖他喊了一聲。

檢票口前黑壓壓全是人。我們明明一起排著隊，卻還是很快被人潮沖散了。我和楊被夾在一處，榮則被擠到了后面。好在我的火車票在楊手里，不然這種場面，我真擔心還沒上車，票就先丟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暑假火車站的熱鬧。不同方向的人匯成不同的河流，背包、蛇皮袋、行李箱、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催促聲，全擠在一塊兒。每個人都趕著去一個地方，而我們的方向，是西部；我們的目的地，是成都。

幸好我們沒帶大件行李，每人只背了一個雙肩包，塞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點零碎東西，已經(jīng)夠用了。少年人的出門，就是這樣，東西不多，膽子卻很大。

“把票給我?！蔽页瘲钌焓?。

人群正一點點往前挪，雖然慢，卻有一種無法抗拒的節(jié)奏。

“給，拿好?！?/p>

我接過那張紅色車票。票面上印著?K169?次，從寧海到成都，2號車廂，105號座位，發(fā)車時間是上午9點40分。票上沒寫到達時間，也沒寫我的名字，薄薄一張紙，卻像一把真正通向遠方的鑰匙。我把它攥得很緊，生怕一松手，就被人流擠掉了。

檢票口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兩邊各站著一個檢票員，手里拿著擴音器，不斷維持秩序。

“不要擠，不要擠，排好隊，還有時間！”

離發(fā)車還有二十來分鐘，可大家還是爭先恐后，誰都怕錯過。畢竟火車不是公交，公交錯過了還能等下一班，火車錯過了，今天就真走不了了。

“車票出示一下。”

終于輪到我們。檢票員把車票夾過去，在角上剪出一個小口。那一下輕輕的“咔噠”聲，像是替我們把這趟旅程正式打開了。

過了檢票口，前面是一條長走廊，人群立刻松了不少。我們站在走廊里等榮。沒過一會兒，他背著包一路小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終于擠進來了?！彼鴼庹f。

“叫你早點，你差點遲到?！睏钫Z氣里有點責備。

“走走走，先上車再說。”

我趕緊拉著他們往站臺去。下了樓梯，一樓站臺上人更多了。送行的、趕車的、抱孩子的、扛蛇皮袋的，全擠在那片熱烘烘的空氣里。站臺上飄著煙味，夏天的風一吹，就把那股味道帶得更散。廣播一遍遍重復車次信息，遠處的鐵軌在陽光下發(fā)亮，像一根一直通往看不見地方的線。

沒多久，火車進站了。

巨大的車身帶著風撲過來，把站臺上人的衣角都掀起來。鐵皮被太陽曬得發(fā)熱，車窗后一張張面孔從我們眼前掠過。我們找到2號車廂，跟著人群往里擠，像是鉆進一個龐大、悶熱、又即將搖晃起來的鐵盒子。

硬座車廂的味道并不好聞，汗味、腳臭、泡面味、煙味混在一起，幾乎一下子就把人包住。有人剛坐下就掏出撲克，有人把包往頭頂一塞便打起了盹，也有人還沒落座，就已經(jīng)開始抱怨車廂太擠。等人群七七八八放好行李，火車也已經(jīng)輕輕一震，緩慢起步。

我們總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榮坐在靠窗那邊，幾乎整張臉都要貼到玻璃上，像第一次看見世界。楊坐在中間，背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包帶上，像守著什么重要的東西。我坐在他們對面，靠過道的位置。兩排三人座相對，中間夾著一塊小桌板。抬眼看過去，整個車廂里什么表情都有: 興奮的、疲憊的、不舍的、發(fā)愁的?？晌覀?nèi)齻€人臉上，更多還是一種終于出發(fā)了的亮光。

“小心小偷。”

我壓低聲音提醒他們。那個年代，火車上有小偷不是什么新鮮事，幾乎每個出遠門的人都要被叮囑這一句。

像是專門回應我似的，廣播里也傳來提醒：

“請旅客朋友照看好自己的小孩和隨身物品?！?/p>

雖然站臺上人很多，但車廂里還沒坐滿，看來中途還有不少人要上來。

火車慢慢開動，站臺開始后退，縣城的樓房開始后退，連鳴凰河那邊熟悉的方向，也在一點點后退。窗外的景物逐漸連成線，像被人拿橡皮輕輕擦過，只剩下速度留下的模糊痕跡。

榮忽然把頭轉(zhuǎn)回來，朝我們笑得很大：“走了，走了?！?/p>

楊沒笑，只是眼睛里有一道很細的光：“走了。”

我咽了口唾沫，心里那塊石頭其實還在，可它已經(jīng)不再壓得我喘不過氣。我輕輕說：

“走了。”

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轉(zhuǎn)頭問我：“你媽那邊怎么辦？”

“放心?！蔽艺f，“我爸今天下午也到成都，傍晚會給我媽打電話?！?/p>

榮笑著接話：“幸好今天是周二。要是換成周末，你想從家里出來可沒這么容易?！?/p>

“可不是嘛，幸好是周二?！?/p>

我重復著他的話，望著窗外越來越快的景物，心反而一點點安定下來?；疖囈呀?jīng)離開寧海，我們也真的離開了原來的生活。那一刻，我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既害怕，又興奮，像是腳下的地面不見了，可前方卻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