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窮無盡是離愁(下)
(四)
東方破曉。
觀日峰頂。
東邊冰巖的背面,一個很隱蔽的場所。
雪云軒望著那輪緩緩升起的紅日,長長地嘆了口氣。
風中來奇道:“四哥,你又嘆什么氣?!?/p>
雪云軒以手加額,緩緩道:“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可是,面對那火紅的朝霞,他的目光里,似乎依舊沒有顏色。
風中來也望了望天邊,說道:“是啊,太陽升起來的,天,亮了,蕭乾坤也要來了?!?/p>
雪云軒嘆道:“人的一生,不也和這太陽一樣嗎?從東方升起,放出光芒,愈來愈亮,到了日中的時候,也就是他生命中,最輝煌的時候了。”
風中來搖了搖頭,“我聽得不太懂?!?/p>
雪云軒的神色已有些淡然,說道:“可是,過了日中之后,他的光彩,就會一天天的黯淡下去,直到最后——在太陽落山一瞬,無影無蹤?!?/p>
風中來道:“是嗎?不過第二天太陽還是會出來的啊!”
雪云軒長嘆道:“不錯,太陽落下去之后,明天還會再次升起??墒牵瑓s要經過一個漫長的黑夜,人呢?”
風中來摸了摸自己的腦門,“人呢?是啊,人呢?人,人也是啊——人若是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雪云軒若有所思地說道:“可是,若是……若是太陽,就在剛到日中,光芒四射的時候,卻突然消失了……只把一片黑暗留給大地,那又如何呢?”
風中來突然笑了,“四哥啊,你有話就直說嘛——啊哈!鬧半天,你說的是天狗吃日頭??!是啊,我見過,不過,過陣子天也就又亮啦!”
雪云軒嘆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嘆道:“如果天狗把日頭吃了,永遠不會再吐出來了呢?又將如何……”
風中來疑慮地說道:“不會吧——天狗,他有那么大的胃口嗎?”
雪云軒不去理會他了,自言自語道:“日頭西落,明天,會在東方升起,人呢?能否再次升起生命中的那輪紅日呢?而且,日后的西落,都是在經歷了一個白晝的輝煌,在光彩已無的時候悄然逝去,可是人呢?有多少人在如日中天的時候離開人世呢?”
聽了他的這些話,風中來感覺更加莫名其妙,“四哥,你在說什么?”
雪云軒又嘆了口氣,然后定了定神,緩緩道:“我,我在說,我們能不能夠打敗蕭乾坤?”
風中來的臉上寫滿了自信,“你放心吧,一定能!”
雪云軒嘆道:“而且,我們這樣來對付蕭乾坤,也不知道,究竟是對,是錯?”
風中來道:“四哥——你就別多想了,反正我們已經決定了啊,還有,也別說了,也別想了,養(yǎng)好精神,準備大干一場吧!”
雪云軒神色茫然,但是又看了看風中來眼中的期待,于是也收斂心神,道:“好!”
既然,你已經決定,這件事,必須去做。
那么,你就不必再去考慮這件事,是對,是錯?
既然必須去做,那么,就要全力把它做好。
思考,對一個沖動的人來說,是好事。
但是,過多的思考,就等同于猶豫不決。
同時,過度的思考,只會讓一個人,在疲倦的基礎上更加的疲倦。
(五)
峰頂正面。
風凜冽,雪飄寒。
韓振峰傲然立于山巔,山風吹動著雪花,飛打在他的身上、臉上,可是,他卻連眼角都沒有動一下,就像一樽雕塑一般,巋然不動。
岳孤明立在他的身側,腰間懸著金刀。
時間在不經意中流逝,可是卻又是如此漫長。
也不知過了多久,韓振峰微閉的雙目突然睜開,道:“辰時快到了吧?”
岳孤明也是面不改色,沉聲道:“快了?!?/p>
韓振峰嘆道:“那么,他,也該來了……”這個“他”,指的自然就是蕭乾坤了。
他的話音剛落,只聽得一陣狂笑之聲已經傳來,雖然聲音的來源應該是在遠處,可是,卻又仿佛就在耳邊。
岳孤明的右手立刻就有如反射一般,去抓自己的刀柄,同時失聲道:“他……他……他真的來了!”
韓振峰緩緩道:“不必如此驚慌,他,也是人,無論他如何了得,也只是人!”
岳孤明點了點頭,突然之間,他的心頭又是一凜,自己適才出手握刀,居然沒有抓住刀柄,而是抓在了刀鞘上!
刀還是刀,手也是手,只是,此刻的他,卻似乎又愧于“冷面金刀”這一大名了。
他暗自罵了自己一句,“岳孤明,你好歹也算是身經百戰(zhàn),難道……難道你的膽子就這么?。俊?/p>
他用顫抖的手,在懷中拿出一瓶酒來。
酒可壯膽。
而且,酒也可以驅寒。
他剛將瓶塞拔開,這個時候,蕭乾坤的第二聲笑又已經來到了。
這一聲笑,比起第一聲來,明顯又近了許多,而且,更加震耳。
而且,峰頂古樹上有的樹枝仿佛都受到了震動,已有很多積雪簌簌飄落!
岳孤明聽到笑聲,不禁心頭發(fā)寒,手指也已僵硬,居然沒能拿住酒瓶。
酒瓶摔落在地面的積雪之上,瓶雖未碎,可是酒已流入了雪中。
韓振峰咧嘴一笑,道:“三弟,你這半生,殺了多少人了?”
岳孤明顫聲道:“至少……至少一百個!”
韓振峰冷冷道:“如果是一百個,那么,今天,就讓他成為第一百零一個!”他又笑了笑,“你的金刀,也該再飲一次人血了!”
岳孤明緩緩道:“如果,他真的成為了這一百零一個,我也就對得起這把金刀了!呵呵,死在我岳孤明的金刀下,他也算不冤了!”
看著自己手里的金刀,他本能地想起了自己過去曾經擁有的輝煌,這下好了,不但心定住了,連身上都不冷了。
這個時候,第三聲狂笑之聲又起,接著,在前方的風雪之中,突然多了兩條身影。
岳孤明顫聲道:“大……大哥……他……他來了……”
他此刻聲音又在發(fā)顫,是因為恐懼,還是寒冷呢?
韓振峰略微瞇了一下雙眼,然后又猛然睜開,沉聲道:“老三,你認得同他一起來的人嗎?”
岳孤明的面上略顯喜色,緩緩道:“鐵筆震中州,司馬圣之。”
韓振峰說道:“不可輕敵……也要留意他的鐵筆點穴……”
從兩人的言語之間就可以聽出,司馬圣之雖然也是有著一定實力的人物,但,并不足慮。
的確,在雪山七子的心中,只要韓振峰的隨同人員不是宇文霸天,這件事情,就等于已經成了一半。
在辦一件事情,尤其是一件難度極大的事情的時候,即便是過度自信一些,也通常不是壞事。
這個時候,蕭乾坤與司馬圣之兩人也已來到了場中。
蕭乾坤的身上穿著一件價值千金的白狐皮裘,看起來倒像是一位員外,而司馬圣之卻像是他的大管家,他的身上也穿著皮裘,貂皮裘。
看他們的神情,也都很寫意,很平靜自然,實在不像是來比武的,倒像是來談生意的。
再看這邊,韓振峰仍是一襲灰布袍,那把“冰雪凌霄”連鞘插再他面前的雪地上,而岳孤明則是一身白衣,懷抱金刀。
兩人的神色也都很嚴肅,和蕭乾坤二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蕭乾坤站定了身子,然后打了個哈欠,再伸了個懶腰,接下來用惺忪的睡眼打量了一下韓岳二人,懶洋洋地說道:“哪一位是韓先生???”其實盡管兩人沒見過面,單憑韓岳二人攜帶的兵刃,也足夠證明身份了。
韓振峰硬梆梆地說道:“是在下約你來比武的。”
蕭乾坤很輕視地看著他,淡淡道:“哦——看來你就是了?哦哈,兩位為何穿著單衣,難度站在雪地里不冷嗎?”
韓振峰強壓火氣,冷冷道:“還好閣下沒讓我等太多時候?!?/p>
蕭乾坤微微一笑,道:“難道對于一個自大的人來說,等死都是如此焦急?”
韓振峰冷冷道:“比較起來,還是蕭教主夠冷靜,既然明知必死,所以干脆拖拉一些,還可以讓自己多活上一些時候?!?/p>
他的話,也很刺耳,不過,蕭乾坤的話也不太好聽。
蕭乾坤嘿嘿一笑,然后道:“韓振峰,你有勝我的把握?”
韓振峰搖頭道:“沒有?!?/p>
蕭乾坤淡淡道:“那你還來干什么?”
韓振峰默然。
蕭乾坤道:“可是,我有勝你的把握?!?/p>
韓振峰冷冷道:“也許——你可以考慮試一下?!?/p>
蕭乾坤打了個哈哈,道:“不過嘛——我今天心情很好,如果你不想比武的話,我們的比武可以中止,以后再比?!?/p>
此言一出,韓振峰與岳孤明都的確吃了一驚。
韓振峰心中暗道:“他要取消比武?這是怎么回事?不像魔教教主的平素作風,這其中,又會有著什么玄機?”
于是,他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你以為我會同意嗎?”
蕭乾坤淡淡道:“我以為你會同意?!?/p>
韓振峰奇道:“為什么?”
蕭乾坤道:“你的臉色很差,你昨晚并沒有睡好?!?/p>
此言一語中的,韓振峰只覺心中一震,的確,此時,此地,自己已經暴露了自身最大的弱點!
他抬起頭來,看著蕭乾坤的目光,猛然之間,他又收獲了信心!
蕭乾坤的神色當中,也是充滿了疲倦,而且,他的雙目之中,也是充滿了血絲!
韓振峰努力地運用了一下臉頰上僵硬的肌肉,微笑道:“你的神色也很疲倦,你昨晚也沒睡好?!?/p>
這兩個即將決戰(zhàn)的一派之尊,此刻居然好似在這峰頂閑話家常。
蕭乾坤笑道:“雖說我們在這個方面是共同的,但是,我們還有不同的地方?!?/p>
韓振峰道:“什么不同。”他始終覺不出,兩個同樣沒有睡覺的男人,會有怎樣的不同。
蕭乾坤仰頭大笑,隨后道:“我今天的心情很好,而你呢,卻連眉頭都沒有舒展開,所以,你已經,敗了——”
聽得此言,韓振峰的心口,又被重重地擊中了一錘,“影兒——我——我對不起你——”
蕭乾坤緩緩道:“此刻你我二人即便比武,也不能盡全力,所以,我今日就先放你一馬了?!?/p>
岳孤明突然問道:“蕭教主,你一再提及自己心情好,是真有其事,還是隨口說說?”
蕭乾坤立時笑逐顏開,“自然是真有其事,你,你知道我已經多大年紀了嗎?”
岳孤明不明其意,沉聲道:“你,你超過五十歲了?!?/p>
蕭乾坤點了點頭,緩緩道:“我今年已經是五十六歲,一直沒有子嗣,而就在今日一早,我終于后繼有人了!哈哈!哈哈!”
岳孤明臉色慘白,“恭喜,恭喜……”
韓振峰的心里也是起伏不定,暗道:“我真的不如蕭乾坤嗎?他可以等到孩子出生再來,我為什么沒有那樣做?影兒,我真的對不起你??!”
這,不過是一個巧合,蕭乾坤與韓振峰兩人比武的這一天,都是他們妻子臨盆的一天,只不過,他們的選擇并不同。
兩個沒睡好的男人,他們此刻的心情卻是天壤之別。
蕭乾坤攜帶著喜悅,而韓振峰背負著內疚。
所以,韓振峰已經輸了。
蕭乾坤大聲道:“我提議——比武改日如何?”
“不可以——”韓振峰用盡全身氣力,聲嘶力竭地喊道:“我姓韓的既然已經上了觀日峰,就不會白白的下去!”
蕭乾坤沉聲道:“你真的非要在今日比武,此刻?”
“不錯——”韓振峰大聲道:“今日!此時!蕭乾坤,你既然敢來,難道你就不敢和我比武嗎? ”
司馬圣之怒道:“韓振峰,你不要如此狂妄!你以為你是誰?我們教主要與你中斷比武,不過是因為他想回去照顧一下妻兒,你為何如此不近人情?”
韓振峰的身子一震,心道:“我又比不上他了嗎?我真的是鐵石心腸嗎?蕭乾坤想中斷比武來照顧妻兒,我為什么沒有想過?為什么,為什么,風頭總是屬于他?”他的心中又升起了一股怒火,大聲道:“想不到一教之主竟然是如此婆婆媽媽,早知如此我當初便不該約你比武!”
聽到他如此言語,蕭乾坤微顯怒意,他臉上的肌肉也抽搐了幾下,司馬圣之喝道:“韓振峰,你休要賣狂,就憑你那三手兩腳貓的功夫,本教可以和你過招的不少于五人!若不是因為你是一派掌門,教主還不屑來和你比武呢!”
韓振峰一臉不以為意的神情,硬梆梆地說道:“空嘴說白話,誰不會呢?究竟是英雄,還是狗熊,只有動過了手才知道。”
司馬圣之嘆道:“你難道不可以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假如今日妻子臨盆的人是你,你還會有閑心來這里比武嗎?”
聽到此言,韓振峰又是全身一震,岳孤明忙道:“大哥,不如……”
“不——”韓振峰雙目凝神,注視著蕭乾坤,緩緩道:“你我皆為一派之尊,豈可戲言?準備接招吧!”
司馬圣之怒道:“讓老夫來教訓你!”
蕭乾坤伸出右臂,擋在了司馬圣之身前,緩緩道:“韓振峰,既然你自尋死,也就怨不得旁人了!拔出你的劍吧!”
韓振峰冷笑道:“這才像個男子漢,你的刀呢!”
蕭乾坤也還之冷笑,道:“我在二十年前,就已經不用兵刃了……”他緩緩將雙手舉到面前,看著自己的掌心,嘆道:“今天對于我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我真的不想用沾上血跡的雙手來抱我的孩子?!?/p>
韓振峰道:“那你想如何?要不,我借一把刀給你?”
蕭乾坤嘆道:“不必——你可以出手了!”
韓振峰緩緩將插在身前的“冰雪凌霄”連鞘拔起,嘆道:“可惜,在下只懂劍法,若不用劍,這場比武也就沒了意義?!?/p>
蕭乾坤哈哈一笑,道:“盡管上來!”
這,是一場驚世之戰(zhàn),可惜的是,觀眾只有七人。
蕭乾坤也許認為,觀眾只有兩個。
(六)
日頭雖已升起,可是光芒卻已送給了烏云。
濃云已嵌上了金邊,可惜,金邊卻不屬于他自己。
雪是冷的,但她有很多優(yōu)點,純潔,美麗。
可是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