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個人公眾號，ID趙文元，文責(zé)自負(fù)。

　　一

　　從朝鮮戰(zhàn)場退伍回家的任友志，讓老娘在屋里呆了三天兩夜，給老娘做飯、喂飯、洗臉、洗衣服、端屎、送尿。第三夜，他陪老娘黑地里說話到升星（土話。壘在一起的三顆亮星，太陽落后從東邊升起，農(nóng)村人根據(jù)它估摸夜里的時間）從窗戶上往屋里眊時，撲通給老娘跪在炕下，說，娘，我該走了。從今往后，我不能在娘眼跟前盡孝了。

　　坐在熱炕頭的老娘把圍在身上的被子吃力地掀開，哀戚恓惶地望著他，問，你要去哪兒？任友志說，內(nèi)蒙古河套的紅柳村。

　　老娘往遙遠(yuǎn)的北方望著，自語似的說，遠(yuǎn)呀。他說，三千里地。

　　老娘收回目光。窗外的星光映著老娘的淚光，問，為什么？任友志挺直腰身，用給首長匯報的語氣說，兒與一位戰(zhàn)友有言在先：誰能活下來，就得替犧牲的那位養(yǎng)活老娘。

　　老娘抹一把淚，問，你真能撇下老娘？他磕一頭，說，我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犧牲的白武只有三個妹妹。老娘問，活下來的是他，他會來養(yǎng)活我嗎？任友志磕一頭，說，他一定會盡我對老娘的那份兒孝的。

　　老娘低下頭，久久地抹淚。屋頂椽旮旯里的耗子打開了架，落下一股塵屑來。過了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老娘緩緩地抬頭問，你這就走？任友志說是，天明了走會驚動了大家。老娘看著他，堅定地說，陪娘呆到雞打頭遍鳴吧。任友志遲疑一下，哎一聲。老娘說，把油燈點(diǎn)上。任友志遲疑地說，油稀缺。娘說，讓你點(diǎn)就點(diǎn)！

　　任友志在炕頭上摸到火鐮，打著了火，點(diǎn)著了窗臺上的油燈。老娘說，給油燈填滿油。任友志遲疑一下，從靠墻的那口米甕后面摸出一只洋瓶來，給油燈填滿了油。

　　老娘下了地，邁著一雙小腳，把家里的衣服都搜尋了出來，一一拆開，拼湊著彌成兩片兒大布，披在他身上試了試，又從被子上拆下一塊兒布來，彌在一塊兒大布上，就從被子里往出掏棉花。

　　他說，娘！娘回頭凄涼地笑著看他一眼，說，本來咱就沒這些東西的，是斗地主分的浮財。娘給你縫件棉襖；聽說那地方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別擔(dān)心娘會凍著，有你的兄弟們了。

　　娘眼睛昏花了。他要自己縫，娘不讓，只讓他給自己紉紉線，陪她說話。

　　娘讓他穿上縫好的棉襖，邁著小腳圍著他轉(zhuǎn)，這里捏捏、那里摸摸，不時揀下根線頭來。

　　雞打頭遍鳴了。任友志給老娘跪下，磕了三個頭。挺直腰身，低頭說，娘不要送老三，老三怕沒了走的勇氣。

　　屋頂傳來母鼠喚兒的咕咕聲。

　　老娘說，你扶老娘上炕睡下。他扶娘上炕睡下，一口吹滅了油燈，轉(zhuǎn)頭出了門，把門關(guān)好，把棉襖脫在了門口。在村頭，他在那棵老桑樹下站了站，折了一根桑木拿在手里。

　　二

　　任友志十二天后進(jìn)入河套地區(qū)。一路打聽著，三天后，走進(jìn)了紅柳村。

　　河套地區(qū)的村子越往西走越小。紅柳村三十來戶人家。家家戶戶大都有院沒墻。矮小的茅屋上開一眼一尺見方的小窗，裝一扇木板門或者柳條門。

　　他在村里碰到一老頭兒，問白武家在哪兒？老頭兒怪異地看他一眼，說，再往前走，門上釘鐵牌牌的就是他家。

　　釘鐵牌牌的人家也是間小茅屋。從茅屋兩邊延伸出兩三步長的院墻來。從圍著院的土壟上能看出一些土坯的形狀來。

　　他認(rèn)出那塊兒紅底白字的鐵牌牌是烈士家屬牌子。他把桑木靠墻立在門邊，整衣、立正，敲那扇中間有一條從頭裂到腳的大縫子的木板門。有一只眼睛在大縫子后面閃了一下，門才像老牛車一樣顫巍巍地開了。木頭門軸門臼摩擦得吱吱直響。一位憔悴的老太太站在門口看著他，一臉被驚嚇后驚恐的神情再也沒消退掉。他的目光越過老太太的頭頂，往屋里閃了一眼?；璋抵须[約有三張同樣神色的女孩臉。

　　他問，老人家是白武的娘？老太太哎一聲，趕忙把身子閃在一邊，是讓他進(jìn)屋的意思。他一低頭，鉆進(jìn)屋。一腳踏空，趔趄了一下，站穩(wěn)了。屋里比屋外低一尺。

　　他撲通跪下，說，娘，兒來遲了。老太太驚愕地瞅著他，問，你是？他說，我是白武的戰(zhàn)友。我們曾經(jīng)說好了，誰活下來，就替犧牲的那位養(yǎng)活老娘。今后，我就是你的兒子白武，你就喊我白武。

　　老太太冷靜下來，往起扶他，說，你的情我領(lǐng)了；我也替白武謝謝你，快起來。他身如磐石，低頭說，娘不認(rèn)我是白武，我不起來。老太太恓惶地絞了一會兒手，低聲問他，白武跟你說了嗎？我們是……地主成分？說完恐惶地緊盯著他的眼睛。他說，說了。老太太一下子收回緊盯著他的目光，躲躲閃閃地看著他，絞著手說，你能來眊我，我和地下的白武已經(jīng)很感激你了。起來吧，侄子。說著，又往起扶他。他身如磐石，說，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戰(zhàn)友，是保家衛(wèi)國而犧牲了的志愿軍戰(zhàn)士。娘不答應(yīng)，我就一直跪著。

　　老太太眼圈兒紅了，目光在他身體的前后左右跳來跳去。

　　他聽見屋里傳來小孩才有的急促的呼吸聲。

　　老太太問，侄子和白武在一起有多久？他答，一天半。他補(bǔ)充到我們班，我是班長。老太太吃驚地瞪著他，自己也沒察覺到自己在輕輕搖頭，說，侄子，你來看我，真的，我和地下的白武真得很感激你。起來吧。任友志挺直腰桿兒，朗聲說，兒是軍人，執(zhí)行命令是兒的天職，請娘不要再懷疑兒的決心。老太太絞著手說，那只是一句話呀。況且，白武已經(jīng)死了。任友志朗聲說，那句話就是命令。正因為白武犧牲了，我才得把這一命令變成行動。

　　老太太誠懇地說，侄子，我們這里查夜查得很緊，就是我答應(yīng)了你，你也呆不住的。你還是回去養(yǎng)活你的老娘吧。任友志說，我們弟兄四個。那里的老娘讓我來養(yǎng)活你的。

　　老太太回頭瞅了瞅屋里，仿佛眼睛把什么東西從屋里拿來，交給了雙手，于是雙手?jǐn)傞_，說，你看，侄子，咱就一個單間，沒你住的地方呀。他說，我先在院里挖個地窨子住。老太太吃驚地說，那又冷又潮，會住壞你的。他說，比朝鮮的戰(zhàn)壕強(qiáng)多了。老太太說，我們沒有吃的。任友志說，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一張十五六歲的女孩的臉從老太太的身后露了一下。老太太的后衣襟被揪了一下。

　　老太太去扶任友志。任友志叫聲娘，老太太應(yīng)一聲。任友志站起來，看著屋里一個比一個小的三個女孩，說，以后我就是你們的親哥哥了。

　　他向老太太要了把鍬，貼著院里那壟土的里面開始挖地窨子。

　　過來三位扛著三八大蓋槍的年輕人，槍刺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其中一人問他有證明嗎？他拿出二等軍功章、軍功章的證明書、退伍軍人證。那人仔細(xì)地看了看，說，有你們老家的村委會、鄉(xiāng)政府、縣政府開的證明嗎？他說，我還不知道要這些證明。那人說，那我們得把你押解到縣政府去。他像拼刺刀一樣握住鍬把。三個人畏縮地舉槍圍住他。

　　老太太驚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白武！聽民兵的話！任友志回頭看了一眼夾在門縫里驚恐地望著他的老太太，放下鍬，說，娘，放好我那根桑木，我去去就回來了。

　　三

　　他被連夜押解到縣政府。流竄犯得勞教三年。他身上的那些證件使他的問題顯得很嚴(yán)重，被押解回老家澄清問題。

　　縣人民武裝部部長一查他的那些證件，說，他就是前一個月失蹤了的本縣戰(zhàn)斗英雄！他向部長說清了原委。軍人出身的部長除了驚訝，更是感動，把他的事報告給了縣委書記?？h委書記立即召見了他，問，你知不知道白武是地主出身？他說知道，但是，白武也是志愿軍戰(zhàn)士，是保家衛(wèi)國犧牲了的烈士！這不假吧？

　　縣委書記瞅著他，右手缺了一節(jié)的食指敲打著辦公桌，沉默了一會兒，說，縣委已經(jīng)給你和另外兩位戰(zhàn)斗英雄安排了工作：先到各自的鄉(xiāng)政府當(dāng)副鄉(xiāng)長鍛煉鍛煉，等適應(yīng)了從軍隊到地方的轉(zhuǎn)變，政府一定會重用你們的。說完，彎腰從辦公桌下面的柜子里找出一份兒文件來，擺在他面前。用右手殘缺的食指點(diǎn)著一個空白處說，這不，就差你在你這份兒任命書上簽字了。

　　他只是掃了一眼任命書，看著縣委書記說，我要替白武養(yǎng)活老娘，請書記給我出具縣、鄉(xiāng)、村的證明?？h委書記望了他一會兒，悻悻地往起收任命書，自我辯解似的嘀咕道，我也打過仗。把柜子的門關(guān)了一次又一次，好像那門在跟他作對。然后把拳著的雙手放在辦公桌上，瞅了他一會兒，拉開抽屜，拿出紙筆，開好了證明，蓋了章，遞給他，說，鄉(xiāng)、村的證明得你自個兒回去開了。他接過證明來，說，麻煩書記派人去給我開一開行不？書記看了看他，喊來了文書。

　　第二天，大哥跟著文書來了，紅腫著眼問他為何走到家門口不回家？他說怕見老娘。大哥把那件棉襖遞給他。他不接，說，留著給娘御寒。縣委書記說，你拿著吧，我給咱老娘一件棉襖。他看縣委書記，縣委書記笑著向上一揮右手，像把手里的一個讓人討厭的東西扔掉了，說，我也打過仗。說完，把一份信遞給他，說，這是我私人給那里的縣委書記的信，對你有好處。順便和他熱烈地握手。他的手心感到了縣委書記右手食指的殘缺。

　　大哥對他說，娘說了，讓你好好養(yǎng)活你那位娘。只是，她不行了時，回來見一見她。

　　四

　　他重返紅柳村，把那三份從縣到鄉(xiāng)層層簽下字來的證明擺在紅柳村支書白云的面前。

　　白云叼著羊棒骨煙鍋，瞇起一只眼，把三份兒證明攤開在一張缺了一角、刀痕累累的桌子上挨個兒看。一只花貓趴在桌子的右角上洗著臉。

　　白云吸兩口煙，噗一吹，煙鍋空了，再把煙鍋伸進(jìn)吊在腰帶上的縮口黑色小布袋里，左手在布袋外面慢條斯理地往煙鍋里裝好了煙葉，又叼著銅煙嘴，拿起耷拉在油燈架子中間的木梁上的火絨吸著了煙。這么吸了十來鍋煙，白云的目光才離開那三份兒證明。莊重地拿起蘸筆，擰開擦得干干凈凈的墨水瓶。蘸筆蘸上墨水，在瓶口把余墨小心地抹掉，準(zhǔn)確規(guī)矩地在三份兒證明上都笨拙又威嚴(yán)地簽了字。然后把它們整齊地摞起來，遞給他，說，你就先住著吧。他說，我不走了。白云說，這三份兒證明上沒這么說。

　　任友志高高興興地敲開白武家的門，卻見一家人疑慮恐慌地看著他。他對老太太說，娘，你放心，這次我都弄妥了。老太太擠出笑來，客氣地說好好，我這就給你做飯。他說，娘，你們吃啥我吃啥。劈材呀挑水呀這些出力氣的活兒我包了。我先把地窨子挖好。哦哦，娘，我那根桑木呢？老太太指著屋頂看著他，說，在那里。他見桑木好好地插在椽旮旯里。他把棉襖遞給老太太，掃了一眼光禿禿的炕，說，娘和妹妹們晚上蓋。

　　他挖好了地窨子，去野地里鏟回一抱干草來，鋪在地窨子里。出了地窨子，瞅著挖出來的濕漉漉的土，想了想，挖了個坑。

　　他回到家里，彌漫的煙氣、水汽中見母女三個都像剛哭過，又怕他看出來。他掀開爐灶旁的水甕看了看，問老太太井在哪里？最小的妹妹說，在村西頭。他把水甕下那團(tuán)一頭拴在木頭水桶梁上的繩子拿起來，提起水桶，見里面濕漉漉的。

　　路上，他碰到誰都禮貌地問候。別人都生分地應(yīng)一聲。這里的井跟前和老家的井跟前一樣，是攢閑人的地方。三個閑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走來。他禮貌地問候了他們，打水。他們一言不發(fā)地看他。他一連提了四桶水，水甕才滿了。

　　老太太客氣地招呼他上炕吃飯。他說娘上炕，我站著。呵呵，我不習(xí)慣盤著腿。老太太說，我們這里女人不能上炕吃飯的。他笑著說，我們那里也一樣。呵呵，那咱們就都站著吃吧。

　　老太太沒再堅持，轉(zhuǎn)身揭開鍋蓋。鍋里冒出一股含著飯香的水汽。他接過老太太遞來的粗碗，里面盛著糠與小米摻和在一起煮成的稀粥。他看看鍋里四只粗碗里卻是煮野菜。

　　他放下碗，說，娘，你把我當(dāng)客人看嘛。老太太惶恐地說，沒，白武在家時就是這么吃的。他低頭看了看粥，抬頭看著老太太說，娘，我宣布，以后咱全家吃一樣的飯。他從鍋里端起一碗煮野菜來，拿起筷子，呼嚕完了，放下碗，見母女四個哀愁地看著他。他去揭開靠北墻的那只屋里唯一的泥甕，解開里面唯一的一只灰色的布袋口子一看，是少半袋子糠。他提起布袋一看，下面是僅苫住甕底的小米。

　　他蓋好用高梁桿兒縫成的甕蓋，不好意思地對老太太說，娘，我是苦出身，餓不起我的。我能從野地里弄回好多吃的。這小米和糠咱逢年過節(jié)時吃。母女四個驚訝地看著他。

　　他把桑木種在那個土炕里，澆了一桶水，進(jìn)了地窨子里躺下。一會兒，老太太過來了，把那件棉襖要遞給他。他堅決不要。老太太哭了，說，我看出來了，這新縫的棉襖是你親娘的心呀，它不在你身邊，你老家的娘會睡不安穩(wěn)的。要不，我死也不答應(yīng)你當(dāng)我的兒子。

　　他伸手接了棉襖。

　　五

　　當(dāng)時時興互助組。白武家單干。任友志不再讓母女四人下地，說，哪有女人下地的道理。老太太愀然道，現(xiàn)在是新社會，我們不下地不行。他想了想，說，娘，你回去，讓大妹白靈跟我干活兒就是了。誰敢當(dāng)面說你什么，我去找他理論。再說，咱現(xiàn)在是單干，他們管得著咱怎么干了。

　　他什么也不讓白靈干，見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難受，就讓她去挖野菜、揀柴。好多北方的農(nóng)活他干不了。好在天下的農(nóng)活理是相通的，不久他就會干了。

　　每天晚上吃完飯，他給桑木澆了水，就去野地里拓土坯。白靈和二妹白梅天天遠(yuǎn)遠(yuǎn)地陪著他。他打發(fā)她們回去，一會兒，發(fā)現(xiàn)她們站在更遠(yuǎn)的地方陪著他。得仔細(xì)看，才能從夜色中辨別出她們的身影來。

　　母女三個的臉上愁容濃了起來。她們一不注意，最小的白雪就跑來親熱地跟他說話。老太太就會喊白雪回去。

　　一個月后，他把曬干的土坯抱回來，晚上開始壘墻。母女四個要幫忙，他不讓。

　　第三天晚上，攢來五個閑人看他壘墻。他客氣地跟他們扯著閑話。他忽地發(fā)覺，當(dāng)自己背對著他們時，本來粗聲大嗓的他們就會低聲嘀咕著什么嘿嘿地笑。他一面對著他們，立馬又粗聲大嗓地說笑開了，但淫猥的表情還殘留在他們的臉上，而且像故意要他看見似的。他終于從他們的嘀咕里逮住一句話……一個日四個……

　　他轉(zhuǎn)身，問，這是誰說的話？五個人怔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一個叫白兵的光棍陰陽怪氣地問他，咦？你聽見我們說什么了嗎？他臉如血噴。一塊兒土坯嗖一聲飛過去。白兵媽呀一聲趴下了。那四個人往后忽霎逃了幾步，剎住腳，深感丟人地怒視著他，罵，好你個外來貨，還敢打人了！

　　白兵爬起來，氣急敗壞地沖那四個人罵，都是些慫包！打呀！

　　五個人站成個半圓向他逼來。

　　他神定氣閑地拿起鍬，瞅著他們冷笑道，不把你們屙出的屎再吃回去，休想活著離開這里。五個人一下子剎住腳，恐懼地看著他。他一步一步逼近，他們一步一步退后，卻不敢撒腿就跑。

　　身后傳來老太太凄厲的哭聲。他回頭。老太太正邁著小腳跑來。他想起了親娘。老太太撲通跪在他腳下，說，你要是我的兒子就把鍬放下。他慌忙放下鍬。那五個人一溜煙跑了。

　　他扶起老太太。老太太耷拉著腿就不站，說，你的心意我們領(lǐng)了，地下的白武也領(lǐng)了。你走吧。你再呆上幾天，閑言碎語就淹死我們了。他痛苦地說，娘，你等一等，我要讓全村人，不，全天下的人知道，我就是你的兒子！以后誰再說這些沒人倫的話，就不能怪我了。

　　他輕輕地放開老太太。老太太驚愕地跪著看著他扛起鍬走向村里，邊走邊扯開嗓子喊，全村人聽著，我就是犧牲了的白武，白武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白武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誰要再鬼嚼那些牲口才說的話，不要怪我沒通知你要說人話。

　　老太太驚慌地站起，跑去拉住他，說，你就是我的兒子，咱回家吧。他說，娘，咱得讓天下人相信我就是你兒子才行。娘，你聽我一次，咱伸一次頭吧。老太太拉住他，說，你這是白費(fèi)力。看！說完，驚恐地望著他的身后。

　　那三個持槍的人來了。身后跟著那五個逃跑了的人。為頭的那人沖他嚷，打了人你還罵街了！走，到村委會去。他說，是他們鬼嚼我沒人倫呢。為頭的人嘿嘿一聲，說，扯淡，豬肉能貼在羊身上了？他怒吼一聲放你媽的屁！為頭的人一下子把槍對著他，寒光閃閃的槍刺幾乎碰到了他的胸口。那人張嘴剛說了個舉字，發(fā)覺自己的槍不在手里了。他正愣怔著，見老太太撲通一聲跌倒在外來貨的身后。外來貨丟下鍬去扶老太太。他才回過神來，撿起搶撒腿就跑。那幾個人跟著他跑了。

　　任友志掐住老太太的人中。老太太一醒過來就無力地推他，說，孩子，逃命去吧。他說，娘，是他們先罵咱的。老太太說，咱該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呀！快跑！要不，我真不認(rèn)你了！他說，娘，我一跑，就說明我真的犯法了。老太太怔了怔，嚶嚶地哭起來，說，你為什么要來這兒呀！他什么也沒說，把老太太攙扶到家門口，讓三個妹妹扶進(jìn)屋去。

　　村子里響起吵吵嚷嚷的聲音。母女們在屋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哭。他說不要怕，有我了。他把家門從外面拉緊了，提鍬立在門口。一會兒，一伙男人拿著棍棒叉子等等家具，氣勢洶洶地從村里向他走來，一會兒就在他面前五米遠(yuǎn)的地方圍成了個半圓，踩起的塵土直往他的鼻子里鉆。

　　老太太在屋里哭求道，這孩子剛從部隊上回來，不懂事。以后他不會這樣了。為首的那人冷笑道，還想有以后了？美得他！說完，往前跨了一步，眾人都轟隆一聲往前跨了一步。塵土又騰了起來。

　　他往前跨了一步。

　　寂靜中只響著眾人的呼吸聲。月牙兒掛在眾人的頭頂。

　　他背后響起老太太有氣無力的喊聲：白武！你要?dú)馑滥飭?？放下鍬！

　　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愉快地答應(yīng)一聲，是，娘。

　　六

　　運(yùn)動剛開始。他被定了個罪名，讓打得死去活來，就不在判決書上簽字畫押。有力氣了就嚷，你們定我什么罪都行，就不能定我反革命罪：我十六歲就參加了解放軍，才抗美援朝回來，怎么能是反革命？

　　主持運(yùn)動的幾個頭兒請示領(lǐng)導(dǎo)，是不是就這么鎮(zhèn)壓了他算了。領(lǐng)導(dǎo)看著自己拿在手里的任友志的軍功章、軍功章證明書、退伍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見一見他再說。

　　領(lǐng)導(dǎo)讓押解任友志的人出去后，讓他坐在自己的對面，說，人民政府剛成立，潛伏的敵人不甘心失敗，處處搞顛覆。你的來歷引起人民的警惕是很正常的，本來澄清了就行了，但你不該繳民兵的槍呀！如果你曾經(jīng)是革命軍人，該明白什么人才會繳你的槍的。

　　他委屈地說，我不是成心的：當(dāng)時那民兵忽地用槍對著了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用鍬打掉了他的槍。槍啪地一落地，我也被嚇壞了。

　　領(lǐng)導(dǎo)擰著眉頭盯著他；他誠懇地望著領(lǐng)導(dǎo)。毛主席從領(lǐng)導(dǎo)背后墻上的畫像里親切地望著他。屋里的潮霉味兒惹得人心煩。忽地，他從潮霉味里嗅出了槍油味，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小孩嗅到了饅頭味時的笑意來。

　　領(lǐng)導(dǎo)問，你笑什么？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兩個月沒嗅到槍油味了。領(lǐng)導(dǎo)像忽地看見了能肯定某個人與自己是同類的特征似的眼睛一亮，目光柔和起來，瞥了一眼自己腰帶上的手槍套，看著他說，我能懂你繳民兵槍的行為，是一種在槍林彈雨中鉆了好多年的戰(zhàn)士才會有的本能反應(yīng)。但我沒法說服別人相信呀，因為他們沒有這種本能反應(yīng)。我跟你一樣打了六年仗，你來我們家鄉(xiāng)的心情我完全理解。這樣吧，我讓人把你押解回你的老家，或許會有轉(zhuǎn)機(jī)。要是你能活下來，就不要再來這里了。

　　他問，如果你是我，你能不來嗎？領(lǐng)導(dǎo)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拿起他的那三樣?xùn)|西，像賭徒研究拿到手里的撲克牌一樣研究著。忽地領(lǐng)導(dǎo)叫一聲來人。押解他的人應(yīng)聲推門進(jìn)來。

　　在家鄉(xiāng)，萬幸那位人武部部長和縣委書記還在職。他被關(guān)了近兩年，運(yùn)動一過，就出來了。他要求縣委書記這次給他出具落戶紅柳村的證明。縣委書記看著他，缺了一節(jié)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著桌子，嘴張了幾次，才吞吞吐吐地說，其實，你已經(jīng)盡了戰(zhàn)友情了。以你的革命資格，縣委馬上可以委任你為任何一個機(jī)關(guān)的干部。他說，書記你也曾經(jīng)是軍人，該清楚，我還沒有完成任務(wù)?？h委書記臉紅了，用右手抹了一下額頭，仿佛那里落了什么讓人尷尬的東西，眼睛瞥著左邊桌角上的文件，說，我怕你再去了有性命之憂呀。說完，才望著他。他說，軍人眼里只有命令?？h委書記站起來，椅子沉重地向后挪了一下，向他行了一個軍禮，然后莊嚴(yán)地把右手伸向他，說，同志，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和平年代了，你自己多保重。

　　縣委書記派文書陪他到鄉(xiāng)政府開了證明。他讓文書替他去村里開證明時不要聲張他回來了。求文書把老娘接到鄉(xiāng)政府來，就說是來領(lǐng)他的退伍軍人補(bǔ)助費(fèi)。

　　他買了一只大紅公雞，在鄉(xiāng)政府的食堂里宰了，用開水在盆里褪了毛，拿到食堂外面，揪盡了雞身上的野毛，砍成塊兒，慢火燉上。他不時揭開沉重的木頭鍋蓋，用勺子舀點(diǎn)湯嘗嘗，用筷子扎扎肉塊兒。肉爛了。他停了火，把肉燜在鍋里。

　　他坐在食堂的里間，看著老娘被扶進(jìn)食堂坐下，對陪著他的人千恩萬謝著。鄉(xiāng)長說，老人家，你是英雄的母親，有功于國家。你千萬不要客氣。但老娘還是堅持要在場的人陪她吃，要不，她不敢吃。

　　第一次吃到肉的老娘的臉對著他。臉上的表情幸福又茫然，不時偷眼四下里搜尋。老娘用右邊的門牙啃骨頭，整個臉就以鼻子為軸，從上下兩面向右面擠去，右眼就被擠成了條縫兒；咀嚼時卻用左面的牙，左臉就鼓起來蠕動著。老娘搜尋的目光幾次隔著玻璃和他的目光相對。里間黑，看不見他。

　　七

　　回到河套，他找到了那位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并不驚訝。向他敬禮；他還禮。領(lǐng)導(dǎo)不但把他要的證明都幫助他開了，還開了幾個證明，遞給他說，這下你安全多了。

　　白云又叼著羊棒骨煙鍋，像警察盯對筆跡那樣一一查看了那些證明，莊嚴(yán)地一一簽了自己的名字，把這些證明整整齊齊地摞起來，遞給他，說，有什么事找我，不要那么魯莽。

　　離得老遠(yuǎn)，他看見桑木不但還栽在那里，還長出了幾根枝條來。他停了停，撒腿跑過去，圍著桑木，不！是故鄉(xiāng)才有的桑樹繞著圈兒，捏摸著那些像小兒的臉一樣嬌嫩的枝葉，他一放開它們，它們就像享受了親人撫摸后的嬌兒一樣心滿意足地跳躍著。

　　他聽見門軸門臼的摩擦聲了。老太太先熱情但拘謹(jǐn)?shù)刈叱鰜?。三個妹妹一個一個地走出來，害羞但崇敬地站在母親背后望著他。這是歡迎家中頂梁柱的陣容呀。他反而手足無措起來，搓著手瞧著桑樹問，它還真活了哎。白雪擺功地嚷，我們天天給它澆水。白靈親昵地推了白雪一把，詰問，你給它澆過水？白雪氣得嚷，顯能你能提動水了？一家人都笑起來，很自然地來到桑樹前，跟他一起議論著這奇跡。

　　但他終究沒進(jìn)家門。

　　第二天晚上，他繼續(xù)壘墻。兩年過去，坯垛上面的土坯的棱角變禿了。老太太在一邊跟他拉閑話。話題很自然地轉(zhuǎn)到了他的終身大事上。老太太期期艾艾地說，孩子，娘知道你是不會走的了，你這么遠(yuǎn)離親娘來幫扶我們，我實在是過不去，不如……你娶了白靈吧，這樣，村里人也就不嚼舌根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兒，低下頭。老太太急促地呼吸著。

　　他抬頭，眼含淚水望著老太太，說，娘，你還是沒把我當(dāng)親兒子看呀！娘，以后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老太太撲通一聲跪下哭起來。他趕緊把老太太扶到門口，讓三個妹妹扶回家里去。老太太說，天下哪有不進(jìn)娘的門的兒子了。他也哭起來，扶老太太進(jìn)了家。

　　八

　　他正在地里鋤草，吳明過來了，蹴在地頭友好地招呼他抽鍋煙再干。這是村里人第一次主動接近他。

　　他不會蹴，但還是學(xué)吳明的樣子，和他并排蹴在地頭，笑著看吳明把煙鍋插在縮口煙袋里，右手從布袋外面往旱煙鍋里裝煙葉，說，我早想抽一抽這里的羊棒骨旱煙鍋了。吳明把裝好的煙鍋遞過來；他把兩手在膝蓋上擦一擦，接住。吳明把火絨對在煙鍋上，他吸著了，深吸了兩口，噗地一吹，遞給吳明，說，抽空也給我做一個？吳明說，做這東西說容易容易，說難也難，就看你能弄上做它需要的那些材料不。他笑著說，看見你們個個褲腰帶上吊著煙袋、插著羊棒骨旱煙鍋，我就像還沒有資格帶槍的新兵一樣心里不是滋味。吳明哈哈笑著說，不要愁，我給你做一個就是了。

　　兩人一遞一鍋地抽著旱煙，聊著怎么做羊棒骨旱煙鍋，就熟絡(luò)了起來。吳明問他習(xí)慣我們這里不？他說比朝鮮好住多了，就是風(fēng)沙大。吳明說，我和白武是光屁股長大的。他吸著旱煙沒吭聲。吳明說，實際上我們這里的人不壞，只是開起玩笑來沒輕重，你不要往心里去。你想，如果村里人真是些壞慫，白靈一家不但保不住你那根桑木，也得變成反革命的。你被押走的第二天，我們就知道你被定成反革命了。

　　他看吳明，吳明低頭往煙鍋里裝煙葉，烏紫光滑的羊棒骨擰過來擰過去，說，民兵連長從縣政府回來，就去沒收你帶來的東西，白靈三姊妹一反常態(tài)，護(hù)住你的棉襖和桑木就不給。民兵連長沒法，訓(xùn)誡了她們一頓就了事了。

　　吳明抽了兩口煙，噗一吹，又往煙鍋里裝煙葉，看著他說，我說一句話你不要惱。他嗯一聲。吳明說，你把白靈娶了吧，這樣……

　　他問，哥哥娶妹妹，是人了？

　　吳明的手略微停了停，才又往煙鍋里裝煙葉。羊棒骨大幅度地擰來擰去，好一會兒才裝好一鍋煙，遞給他，說，我們河套沒什么大地主，惡霸地主更少；都是些小地主，連中不溜也探不上。就拿我們村來說，都是前二十年相跟著從府谷逃荒來的，連個小地主也沒有?？缮厦鏀Q得緊，說，還有沒地主的村子了？派人來調(diào)查，就把白武家定成了地主，因為白武家農(nóng)忙時會雇短工的。上面要斗地主，我們只得斗爭白武他爹。本來是走個過場的，不想，他爹氣性那么大，一根繩子就把自己吊死在樹杈上了。唉，按說，他人走了，咱不該說他，但我還是由不住要說：他當(dāng)不起個男人嘛，忍一忍不就過去了？他圖自個兒痛快了，一伸腿走了，丟下老婆娃娃們替他受罪，算什么男人呀！

　　吳明抽了兩口煙，噗一吹，要往煙鍋里裝煙葉。他說，我裝吧。吳明把縮口煙袋和羊棒骨煙鍋都遞給他，看著他往煙鍋里裝煙葉，說，他一走了，村里人心里都不好受。正好抗美援朝開始了，白武為了改變自家的政治面貌，偷偷跑到縣里報名當(dāng)了志愿兵。這下可真得罪了村里人，要知道想當(dāng)志愿兵的人真多呀，每個村就那么一個名額。等村支書白云好不容易說服了眾人，帶著白兵去縣城報名去了，才知道他已經(jīng)跨過鴨綠江了！所以呀，革命軍人家屬的光榮不但輪不到白武家，還處處受擠壓。要不是縣武裝部的人來督促，那塊兒烈士家屬的牌子也不會釘在白武家的門上的。

　　吳明接過他遞過來的羊棒骨煙鍋，說，我跟你說，我們很佩服你，都認(rèn)為你是個義人。過去的事就過去算了，你得讓村里人接納你，要不，就這么孤立著不是個辦法。

　　他問，你說我該怎么辦？吳明抽了兩口煙，噗一吹，說，你多去白云家套近乎，畢竟人家是村支書，捏著咱的脖子。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得時時想到自個兒是地主成分。平時沒事兒多去我那里，我?guī)闳ゴ謇锎T子。

　　九

　　他按吳明說的話來，先跟白云套近乎。他后來才知道，白云跟白武的爹是沒出三服的叔伯兄弟。白云以前窮，給白武家當(dāng)過短工，很嫉妒白武家。后來加入共產(chǎn)黨，時來運(yùn)轉(zhuǎn)，最終把白武家壓了下去。聽說白武家被定成地主，是白云背地里給上面的人出的主意。但白云對白武家說不上仇恨，所以，白武的爹一死，他也不怎么擠兌白武家了，只是白武背地里去當(dāng)志愿兵又惹惱了白云，擠兌了幾年白武家，這口氣也算出了?，F(xiàn)在見任友志這么下氣地和自己套近乎，也就默認(rèn)了他。村里人一見白云不再黑眼任友志，吳明又拉扯他，自然也就接納了他。秋天時，白武家加入了吳明他們的互助組。

　　白兵春天跟一個打算在秋天殺羊的親戚打了招呼，真的給他弄來根羊棒骨；吳明讓村里誰去鄉(xiāng)里時就留心鐵匠鋪，終于給他弄來了銅煙鍋、銅煙嘴。幾個人精心地給他做了只羊棒骨煙鍋。白靈給他縫了個縮口煙袋。

　　他住進(jìn)了新壘的小房子里。如果不是地主身份，這小房子就是年輕人扎堆的地方了。

　　夏天沒事的時候，他就坐在桑樹下給人講老家的人怎么用桑葉養(yǎng)蠶，說老家的老娘養(yǎng)得蠶最好。到了冬天，桑樹的頭長下半炕大了。人們都說明年怕是活不了了，這里的冬天太冷了，不想，第二年春天它又頂出了綠芽。

　　這年，鄰村有個老漢，要把閨女許給他，條件是離開白武家。吳明他們都贊同，說，反正兩個村子隔著一道渠，你就兩頭跑，兩面都能照顧到。白靈也跟他說，她已經(jīng)十八了，家里家外都能操持了，要他答應(yīng)人家。老太太更是贊同，說，娘正愁你的婚事了，天上掉下個餡餅來，你不接住就是對老天不敬呀！但他只說一句話：我是獨(dú)子，得守著娘。老太太火了，不讓他進(jìn)門，說，你要真是我的兒子，該知道，不孝事小無后為大呀！咱這成分，有人這么給你個女兒就不錯了！見他還不答應(yīng)，就不喝他打的水，最后就吃野菜，不吃他種起來的糧食。他就暗地里讓三個妹妹多多照顧娘。三個妹妹乘機(jī)央求他答應(yīng)了人家的婚事，不就什么事也沒有了？他說，我那樣做了，就違背了我和你們死去的哥哥說好的話了！這事不要再提！老太太使出了絕招——不讓白梅白雪姊妹倆讀書了！這可急壞了他，他是費(fèi)了好大的力氣，說服小學(xué)校長接收姊妹倆去讀書的，他說，哥是睜眼瞎子，你們可不能也這樣。他只得去求白云；白云說，不管怎么說，你小子人不錯，這事兒我?guī)兔?。姊妹倆才又讀上了書。

　　過了一年，那老漢的閨女嫁人了。老太太氣得病了一場。吳明他們做老太太的工作，才又認(rèn)了他這兒子。

　　他這事消停下去了，家里人才發(fā)現(xiàn)白靈又黑又瘦，變得沉默寡言了，有時還發(fā)一些莫名其妙的火。

　　他早看出白靈和吳明的弟弟吳兵暗地里相好了，但因為白靈的出身，吳兵不敢跟父親提說他和白靈的事。他背地里蘑菇吳兵的父親。他特殊的身份既能當(dāng)白靈的親哥，又能當(dāng)斡旋兩家親事的中間人。再加上吳明的幫忙，這老頭兒終于心軟了，請人去白家提親了。定日子那天，他送吳兵的父親到院門口時，脫下身上的那件棉襖說，家里也沒什么可作為陪嫁的東西，就把這件棉襖當(dāng)做白靈的陪嫁吧，大叔你就先收著。這事吳兵的父親沒法拒絕，就收下了。老太太和白靈想挽救也來不及了，回到家里都沖他發(fā)火。老太太說，我知道你的心思，有了份兒厚嫁妝，婆家就不那么小瞧白靈了，但你對不住你老家的娘呀！還把我們置于不義之地！他說，娘你多心了，我那位娘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高興的。但那母女倆心里就是過意不去。最后，老太太說，咱就慢慢攢布頭，重給你縫個棉襖吧，這事才算了了。

　　白靈嫁出去那年，開始了合作社運(yùn)動，成立了人民公社。白家順利入了社，他也成了紅柳村的社員，和眾人一起熱火朝天地干活兒。大躍進(jìn)后三年自然災(zāi)害來了。再苦再難，他堅持讓白梅白雪讀書。后來，老太太的身體越來越不好。白靈因為白家的成分怕得罪婆家，不敢來伺候母親，白梅只得輟學(xué)，回家伺候母親。他通過吳明，說服鄰村的許三老漢，把智障女兒嫁給了自己，替換下白梅伺候母親。白梅又去上學(xué)了。

? ? ? ? 就這么一九六三年到了。從老家來了一份電報，說老母病危。他去見白云，說自己走二十天就回來了。在這期間，千萬不要為難老母親。白云說，我也只能給你抗這么長時間。

　　他跟老太太辭行，老太太讓他把炕跟北墻交接的地面刨開，拿出一黑色的洋瓶。要他打爛洋瓶，散出一地一分、二分、五分的镚子來，還有一張一毛錢的紙幣。他呆呆地看著老太太。老太太笑著讓他數(shù)一數(shù)有多少錢。他數(shù)了半天才數(shù)清，是二十塊錢。老太太說，你用這錢給你親娘打一副棺材。他說，咱家的生活這么緊困，算了吧。我的退伍軍人補(bǔ)助一直是我那里的娘領(lǐng)著，也算我盡了我那份兒孝了。老太太說，你不懂老人對兒女的心！你的親娘讓你穿著她縫的棉襖，是時時處處護(hù)著三千里外的你的意思。躺在你做的棺材里，是頂如三千里之外的你還守在她身邊！這事你聽我的！他只得接了錢。老太太又偷偷地跟他說，你回去不要回來了：我爬不起來了，他們也咋不了我了。他沒吭聲。

　　他回到老家，老娘果然臥病在床，嘴歪著說不出話來了，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流淚。老娘的棺材已經(jīng)打好了，他堅持把棺材賣了，把錢分給兩個哥哥一個弟弟，然后親自選料，讓木匠連夜在老娘的院子里打棺材，說，這是河套的娘讓他這么干的。他見老娘很高興，對他說著什么。他叫來唯一一個能聽懂老娘話的小侄子去聽。小侄子爬到炕上，把耳朵擩在老娘的嘴上，聽一字給他說一字，半天他才聽到一句完整的話：老三呀，你那河套的娘真是善解人意，是位好娘呀！

　　他回來第二天，村支書、公社書記、縣委書記先后來找他，要他這位英雄留下來，這樣，村、公社、縣都覺得在外人面前光彩。他拒絕了。他回來的第五天棺材打好了，第六天，他哭著拜別老娘，披星戴月返回紅柳村，受到紅柳村人的熱烈歡迎。老太太卻氣得直罵他，你已經(jīng)脫離苦海了，可又跳回來，你讓我這心怎么能好活了呢？他說，娘，你那是讓我當(dāng)逃兵了呀！我不回來，白梅白雪怎么辦？誰又給白靈撐腰了？

　　第二年，兩位老娘先后走了。有人背地里勸他走吧，你已經(jīng)替白武盡了孝了。他說，我這里的娘有放心不下的事，我就沒替白武盡完孝。

　　白梅讀完高中回來了。他千辛萬苦給白梅尋了婆家。白雪讀出了大學(xué)，留在了城里。他還留在紅柳村，說，我一走，這里的娘在地下就不安。

　　他有兩兒一女，都姓白，都不是智障。他老婆的智障是小時候被江湖郎中給治成那樣的。

　　從包產(chǎn)到戶開始，他喜歡把那棵桑樹上的枝條種在院子里，還真又長起三棵桑樹來。他精心地?fù)狃B(yǎng)它們。

　　老家的侄子來看他時，按他的囑咐，用火柴盒給他帶來十來只蠶寶寶，全村人都來看蠶寶寶吃桑葉。他興高采烈地給全村人講老家的娘怎么養(yǎng)蠶的。但第二天一早，這些蠶寶寶都莫名其妙地死了，他痛哭一場，把它們埋在了桑樹下。

　　九十年代，那棵老桑樹開始一枝一枝地枯死，他常常望著它發(fā)呆。村里人發(fā)現(xiàn)，他雄赳赳的軍人氣概明顯地在消失著。九五年，他鋸倒了那棵老桑樹，給自己打了口棺材，讓兒子蓋了個小房房，把棺材放在里面。

　　二零零九年，他上大學(xué)的孫子把他的事跡寫成小說傳到互聯(lián)網(wǎng)上引起了轟動。市、省、中央電視臺的記者先后來采訪他。其時，他已經(jīng)得了老年癡呆癥，就會叼著他那桿兒早磨得烏黑油滑的羊棒骨煙鍋，嘴角流著涎水，咬字不清地說，我為什么這樣做？嗨，這有什么奇怪的，我和白武當(dāng)時說好了嘛。要是當(dāng)時死的是我，白武也會像我這么做的。有個記者問，您就那么肯定白武也會像您這么做嗎？畢竟，你倆才做了一天半戰(zhàn)友呀。他就生氣了，嚷，你這問話是對我們軍人的侮辱！再說，同生共死一天半跟同生共死十幾年有什么區(qū)別呢？你們沒打過仗，不懂什么是同生共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