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 一蓑煙雨任平生
蘇東坡是在苦難之中完成了自己的一個人物。不管他平生在宦海波瀾之中經(jīng)過了多少挫傷,在他自己的品格修養(yǎng)這一方面,他是完成了自己。
我以為蘇軾的性格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受了生長環(huán)境的影響。
作為長子,蘇軾一出生就受到了喜悅的接迎,尤其是祖父的喜愛。林語堂先生在書中曾經(jīng)特別的贊美了他的祖父。老人正直慈悲、率真自然、不拘小節(jié),時常攜酒一樽,與親友在青草地上席地而坐,飲酒談笑,以遣時光。
他的父親蘇洵天性沉默寡言,但文風(fēng)雅正,疾惡如仇;堅持淳樸文風(fēng)的父親,以純粹而雅正的文體教兒子,教兒子深研史書為政之法,乃至國家盛衰隆替之道。在父親的影響下,少年蘇軾懂得了“士當(dāng)以天下為已任”。
他的母親溫良樸實,深明大義。由于蘇洵常年在外四方游學(xué),常常不在家,蘇東坡小時受他母親的教訓(xùn)。有一次讀到《后漢書·范滂傳》,范滂是東漢黨錮之禍時被迫害的一個人,而他不逃避,為了理想付出了生命。蘇東坡內(nèi)心激動感發(fā)。問他母親說:“他日兒做范滂,母親能做范滂的母親嗎?”他母親說:“你如果能做范滂,我怎么不能做范滂的母親呢?”
正是因為大義母親的教導(dǎo),才使得成年后蘇軾不管受到什么樣的政治迫害,只要是回到朝廷上來,仍然堅持政治上的理想,不盲從那當(dāng)權(quán)一派的人物。盡管他一生遭受那么多次貶謫,理想操守一直不曾改變。
而弟弟子由恬靜冷淡、穩(wěn)健實際。東坡對弟弟不但是同學(xué),而且也是良師。弟弟子由不像兄長那么倔強任性,遇事冷靜而機(jī)敏,每向兄長忠言規(guī)勸,蘇軾也頗為受益。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東坡,悲憫仁慈,對人溫和友善,淳樸自然,一派天真純良。他對無論身處何種境遇,總是關(guān)心國家和百姓,很少考慮自己的處境。
公元1067年年輕的宋神宗即位。他任用王安石實行改革,力圖自強,這就是王安石變法。別有企圖的官員混進(jìn)變法機(jī)構(gòu),新法沒有起到正面效果。朝廷官員以支持變法與否而分裂成兩派,內(nèi)耗式的黨爭愈演愈烈。
宋神宗,急于做出改變。宋神宗的急切、王安石的獨斷,讓蘇東坡陷入了憂慮。明知是以卵擊石,蘇東坡還是忍不住要發(fā)聲。他寫下了《上神宗皇帝書》,就經(jīng)濟(jì)、軍事以及變法,提出自己的見解。他說如果不讓我把自己想說的話一古腦的說出來,就好像有一根什么骨頭卡在我的喉嚨里頭一樣,不吐不快。
蘇東坡等人的勸諫無法扭轉(zhuǎn)大局。公元1071年,七月里,蘇東坡來到杭州任通判。在江南綿綿細(xì)雨中,他聽到了百姓的哀怨與痛哭。親眼目睹了那種苦痛以后,蘇東坡只能通過文章來代替老百姓,表達(dá)其悲憤之情。此后,蘇東坡先后在密州、徐州和湖州等地出任地方官。他在杭州修水井,在密州捕殺蝗蟲,在遠(yuǎn)離朝廷的地方,蘇東坡實實在在地為百姓造福。
他到了徐州,正趕上夏天,黃河那會兒,從徐州再入海,城里人都跑了,只有他,戴上斗笠,拿著叉來,挽起褲腳,到抗洪前線去,大家一看蘇太守都不走,于是這群人又回來抗洪。蘇東坡帶領(lǐng)居民抵御洪水,得到了皇帝嘉獎。
這讓小人爐火中燒,有人想要置蘇東坡于死地。御史臺的官員,彈劾蘇東坡在《湖州謝上表》中,大放厥詞,愚弄朝廷。接著他們找出蘇東坡的詩集,指責(zé)蘇東坡譏諷朝政,犯欺君之罪。于是蘇東坡被差役用繩子捆起來,押往京城受審。公元1079年臘月,蘇東坡被關(guān)押在御史臺的監(jiān)獄里,在那里度過了一百多個日夜。
在蘇東坡面臨生死之際時,有很多人挺身為蘇東坡說情。他的政敵王安石,也托人帶話給神宗,說這個圣明時代,不能殺有才華的人。曹太后生病期間,神宗去探望的時候,曹太后說,先帝在的時候,認(rèn)為這兩個兄弟都是宰相之才,趕緊把他放了。大家的這種援救,也等于給神宗一個臺階下。朝廷的判決終于降臨:蘇東坡貶官黃州,任團(tuán)練副使。身為有罪的官員,蘇東坡不準(zhǔn)擅自離開黃州,不得簽署公文。
蘇東坡在寫給朋友的信里說,自從被貶到黃州,平生親友,沒有人寫一封信來,即使我寫信給他們,也收不到任何回復(fù)。他有一種思無所歸的情緒,無家可歸的感覺。他開始尋找道家和佛家的這個智慧。住在定慧院的日子里,每隔一二天,蘇東坡就去安國寺靜坐參禪。他對自己的生命,有了深刻的觀照和反省。
面對逆境,蘇東坡變得更加坦然,沒有那么焦慮、著急了,變得更加鎮(zhèn)定了,試著去吸取,而不是讓環(huán)境吞噬自己,因為擁有了完整的自我,才能最終面對整個世界。
身處逆境中,卻始終能將貧困的生活過得生趣盎然。他走到一個地方,用自己內(nèi)心的靈性照亮周圍。他在黃州親自耕種土地,他用人間的溫暖排解心中的苦悶,他去發(fā)現(xiàn)樂趣,發(fā)現(xiàn)生活。有時干脆跑到田間、水畔、山野、集市,追著農(nóng)民、漁父、樵夫、商販談天說笑。
中國古代文人士大夫講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蘇東坡卻形容自己“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实鬯梢耘?,普通的百姓、農(nóng)民,甚至乞丐他也不見外,也可以平等交往。在他的眼里,天下無一個不是好人,這是真正的對人的大愛。正因為如此,千年后一提到蘇東坡,總會引起人們親切敬佩的微笑。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