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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水里的手,指尖上的心
在塔爾寺,酥油花不是做出來的,是修出來的。做花的人,不是工匠,是僧人。他們做花,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供佛。他們做花,不是在工作室里,是在冰水里。他們做花,用的不是工具,是手指。手指是冷的,是凍的,是疼的。但心是熱的,是誠的,是敬的。心熱,花就開了。心誠,花就美了。心敬,花就神了。
我第一次看酥油花的制作,是在塔爾寺的酥油花院。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院子里的幾間房,房里擺著案子,案子上放著酥油。酥油是黃的,是硬的,是涼的。僧人們坐在案子前,低著頭,捏著酥油。他們的手,泡在冰水里,泡得通紅,泡得發(fā)紫,泡得沒了知覺。然后,他們把手伸進酥油里,一捏,一揉,一搓,一拉。一朵花開了,一片葉長了,一個人活了。他們做著,手在抖,心在跳,佛在笑。做一天,手腫了;做十天,手爛了;做一個月,手變形了。但他們不怕。他們?yōu)榉鹱?,為法做,為僧做。他們做著,是修行,是供養(yǎng),是功德。他們做了,酥油花活了?;盍?,就美了。美了,就傳了。傳了,就永遠了。
酥油花的制作工藝,極為復雜。它需要經(jīng)過多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要用心,都要用誠,都要用敬。第一道工序,是準備酥油。酥油是從牛奶里提取的脂肪,是黃的,是硬的,是香的。做酥油花的酥油,要最好的,最純的,最凈的。僧人們從牧區(qū)買來酥油,放在冰水里,洗了又洗,揉了又揉。洗掉雜質,揉掉異味,留下純凈。純凈了,才能做花?;▋袅耍拍芄┓?。佛凈了,才能安心。
第二道工序,是揉搓酥油。酥油是硬的,是涼的,是不能直接捏的。要揉,要搓,要讓它變軟,變柔,變細。僧人們把手泡在冰水里,泡得冰涼,然后開始揉。一揉,一搓,一壓,一拉。揉得軟了,搓得勻了,壓得實了,拉得長了。酥油就變了,變得像面,像泥,像夢。揉好了,放在案子上,等著捏。
第三道工序,是捏塑。這是最難的,也是最關鍵的。僧人們根據(jù)設計好的圖案,用手指和工具,將酥油捏塑成各種形狀。一朵花,一片葉,一個人,一尊佛。花要薄,葉要細,人要活,佛要神。薄了,才透光。細了,才逼真?;盍耍艅尤?。神了,才莊嚴。捏花的時候,從花心開始,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捏。先捏花心,再捏內瓣,再捏外瓣?;ㄐ氖菆A的,內瓣是卷的,外瓣是展的。圓了,才飽滿。卷了,才生動。展了,才大方。捏葉的時候,從葉脈開始,一條一條地捏。葉脈是直的,是細的,是凸的。直了,才有勁。細了,才精致。凸了,才立體。捏人的時候,從臉開始,五官,頭發(fā),身體,衣服。臉要慈,五官要正,頭發(fā)要細,身體要勻,衣服要飄。慈了,才像佛。正了,才莊嚴。細了,才精致。勻了,才協(xié)調。飄了,才生動。捏佛的時候,從心開始。心里有佛,手才能捏出佛。心里沒佛,手捏出來的,是泥,是塊,是死物。心里有佛,手捏出來的,是佛,是神,是夢。
第四道工序,是著色。酥油花的顏色,是礦物顏料和植物顏料調的。紅的朱砂,黃的雄黃,藍的石青,綠的石綠,白的珍珠粉。這些顏料,是天然的,是純凈的,是永久的。僧人們把顏料研成粉,調上酥油,攪勻,涂在捏好的酥油花上。涂色的時候,要勻,要薄,要亮。勻了,才自然。薄了,才透明。亮了,才生動。涂好了,放在案子上,等著干。
第五道工序,是組裝。酥油花不是一次捏成的,是分部件捏的。花是花的部件,葉是葉的部件,人是人的部件,佛是佛的部件。部件捏好了,著色了,干了,再組裝起來。組裝的時候,要小心,要仔細,要牢固。小心了,才不會碰壞。仔細了,才不會錯位。牢固了,才不會散架。組裝好了,一朵花成了,一片葉成了,一個人成了,一尊佛成了。成了,就活了?;盍耍兔懒?。美了,就神了。
第六道工序,是保存。酥油花是易損的藝術品,怕熱,怕光,怕風。熱了,就化。光了,就褪。風了,就裂。所以,要放在低溫、干燥、避光的地方保存。塔爾寺的酥油花,做好后,放在酥油花館里。酥油花館是冷的,是暗的,是靜的。冷,花就不化。暗,花就不褪。靜,花就不裂。花在館里,等著正月十五,等著信徒們來看??戳耍突?。化了,就沒了。沒了,明年再做。做了,再供。供了,再化。循環(huán)著,輪回著,永生著。
在塔爾寺,我遇見過一個做酥油花的僧人。他是藏族,叫丹增,四十多歲,做了二十年的酥油花。他的手,是粗糙的,是變形的,是傷痕累累的。但他不在乎。他說,手是工具,心才是根本。心誠,手就巧。心凈,手就凈。心美,手就美。他指著案子上的酥油花,說:“這是佛,這是法,這是僧。我做了,是敬佛,是敬法,是敬僧。佛高興了,法就傳了,僧就多了。僧多了,佛法就廣了。佛法廣了,人就樂了。人樂了,世界就和平了。世界和平了,夢就實現(xiàn)了?!?/p>
在塔爾寺,我遇見過一個年輕的僧人。他是藏族,叫才讓,二十多歲,剛學做酥油花。他的手,是白的,是嫩的,是完好的。他坐在丹增旁邊,學著揉酥油。他揉著,手在抖,心在慌。丹增看著他,說:“不要急,慢慢來。揉酥油,就是揉心。心揉了,就軟了。軟了,就凈了。凈了,就亮了。亮了,就美了。美了,就神了。神了,就佛了?!辈抛屄犃?,不急了,不慌了。他慢慢揉著,揉著,手不抖了,心不慌了。他揉著,酥油軟了,心也軟了。軟了,就凈了。凈了,就亮了。亮了,就美了。美了,就神了。神了,就佛了。
在塔爾寺,酥油花是冷的,是硬的,是遇熱就化的。但它也是熱的,是軟的,是永恒的。它冷,是因為它生在冰水里。它熱,是因為它長在佛心里。它硬,是因為它經(jīng)得起揉搓。它軟,是因為它裝得下慈悲。它遇熱就化,但它化了,明年還會開。開了,謝了。謝了,開了。循環(huán)著,輪回著,永生著。它是佛的花,是法的花,是僧的花。它是青海的花,是中國的花,是世界的花。它是夢的花,是輪回的花,是永生的花。
酥油花的制作工藝,不是技術,是修行。揉酥油,是揉心。捏花瓣,是捏慈悲。涂顏色,是涂智慧。組裝花,是組裝功德。保存花,是保存佛法。花成了,佛就成了?;ɑ?,佛還在。佛在,法就在。法在,僧就在。僧在,塔爾寺就在。塔爾寺在,青海就在。青海在,中國就在。中國在,世界就在。世界在,夢就在。
風吹過來,帶著酥油的味道,帶著冰水的味道,帶著花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種味道,裝進肺里,裝進心里,帶走。在塔爾寺,酥油花是冷的,是硬的,是遇熱就化的。但它也是熱的,是軟的,是永恒的。它冷,是因為它生在冰水里。它熱,是因為它長在佛心里。它硬,是因為它經(jīng)得起揉搓。它軟,是因為它裝得下慈悲。它遇熱就化,但它化了,明年還會開。開了,謝了。謝了,開了。循環(huán)著,輪回著,永生著。它是佛的花,是法的花,是僧的花。它是青海的花,是中國的花,是世界的花。它是夢的花。你看見了,你就信了。你信了,你就修了。你修了,你就成了。你成了,你就樂了。你樂了,你就幸福了。幸福了,你就夢了。夢了,你就永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