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入夏以后,空氣就開始發(fā)黏。
尤其老城區(qū)。
下午五點,太陽已經偏西,熱氣卻還壓在街面上。順河路兩邊的門頭被曬得發(fā)白,柏油路泛著油亮的光。街口那家“順來小館”縮在一排舊樓底下,招牌褪了色,“順”字右邊掉了一塊,晚上燈亮時,總像缺口牙。
飯館不大。
六張桌子,四把老風扇,一臺用了十幾年的立式空調。
空調外機掛在墻上,嗡嗡震著,排出來的熱風混著后廚油煙,把整條巷子都熏得發(fā)苦。
李成坐在門口抽煙。
灰色背心卷到胸口,肚子微微鼓著,下巴一圈沒刮干凈的胡茬。他低頭刷短視頻,拇指機械地往上滑,視頻一個接一個過去,眼睛卻像沒聚焦。
店里沒客人。
桌上還擺著中午剩的空盤子。
蒼蠅繞著半碗酸辣湯打轉。
風扇吹得菜單紙頁嘩啦響,菜單邊角已經被油泡卷了。
后廚里傳來剁菜聲。
劉桂芬正蹲在水池邊洗肥腸。
她最近腰越來越彎,蹲久了,站起來都得扶一下墻。
“成子。”
“嗯。”
“明天的肉還訂不訂?”
李成沒抬頭。
“再說?!?/p>
“冰箱里沒多少了。”
“夠。”
“萬一中午來人——”
李成忽然煩了。
“來什么人?”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摔。
“現(xiàn)在誰還來這種破店吃飯?”
聲音不大。
卻把風扇聲都壓住了。
劉桂芬低頭繼續(xù)洗肥腸,沒再說話。
水流聲嘩啦啦響。
李成重新拿起手機,卻忽然沒心情刷了。
街對面的燒烤店正熱鬧。
冰柜門一開一合,啤酒瓶碰得叮當響。幾個年輕人光著膀子喝酒,大笑聲順著熱風飄過來。
而順來小館像被單獨隔開了一樣。
安靜。
發(fā)悶。
像一個快壞掉的舊東西。
李成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這條街不是這樣的。
順來小館門口天天坐滿人。
李衛(wèi)國在后廚顛鍋,鍋鏟敲得震天響。炒辣椒的香味能飄半條街。司機、工人、跑長途的,都愛來這里吃飯。
有時候忙到半夜兩點。
李成困得睜不開眼,還得幫忙端菜。
那時候他最怕同學路過。
別人爸媽在單位上班,穿皮鞋、騎摩托。
他爸永遠一身汗。
袖口沾著油。
有次同學故意笑:
“你爸是不是天天炒菜啊?”
李成臉一下紅了。
后來整整一個星期,他都繞遠路回家。
那天晚上,李衛(wèi)國坐在門口抽煙,忽然問:
“嫌丟人?”
李成低著頭不說話。
李衛(wèi)國笑了一下。
“掙錢吃飯,不寒磣?!?/p>
那時候李成根本聽不進去。
他只想著,以后一定離開縣城。
后來他真離開了。
二十多歲那幾年,他在省城待過。
賣保險。
跑銷售。
做中介。
剛開始混得還行。
逢年過節(jié)回來,總穿著襯衫,頭發(fā)梳得锃亮。親戚見了都夸:
“成子有出息?!?/p>
李衛(wèi)國喝點酒,就愛重復一句:
“我兒子在大城市?!?/p>
后來,大城市還是把李成吐回來了。
公司裁員。
工資拖欠。
女朋友分手。
房租漲價。
他撐了幾年,最后還是回了縣城。
回來那天,天特別冷。
李衛(wèi)國沒問為什么,只給他煮了碗面。
吃到一半,忽然說:
“回來也行?!?/p>
“店以后給你?!?/p>
李成當時特別煩。
“誰要這破店?!?/p>
李衛(wèi)國沒說話。
只是低頭喝酒。
第二年冬天。
李衛(wèi)國腦出血。
送到醫(yī)院時,人已經不行了。
那天醫(yī)院走廊特別白。
白得晃眼。
劉桂芬坐在長椅上,一直發(fā)抖。
醫(yī)生摘下口罩,說:
“盡力了?!?/p>
李成站在那里,忽然覺得天塌了一塊。
后來,店自然落到了他手里。
剛開始那幾年,他是真的拼過。
學別人搞團購。
研究外賣。
自己拍菜品照片。
半夜守著后臺看訂單。
那時候,他每天忙到凌晨一點。
可生意還是越來越差。
縣城新開的大飯店越來越多。
裝修亮堂。
空調夠冷。
服務員年輕漂亮。
而順來小館越來越舊。
有一年,他借錢換了新冰箱。
結果街道改造。
門口被圍擋了五個月。
客人直接少了一半。
貸款壓下來時,他整夜睡不著。
催債電話天天響。
有一次,他騎車去送外賣,半路摔了,膝蓋磕得全是血??深櫩瓦€是投訴:
“超時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后廚抽煙,一根接一根。
忽然覺得特別累。
不是身體累。
是那種——
無論怎么折騰,都看不到頭的累。
后來,女朋友也走了。
臨走前,她坐在出租屋里,很平靜地說:
“李成,我看不到以后。”
李成沒說話。
因為他自己也看不到。
再后來,人就慢慢垮了。
一開始,只是不想說話。
后來開始拖。
空調壞了,懶得修。
菜單舊了,懶得換。
桌腿晃了,拿紙殼墊一下繼續(xù)用。
能拖一天是一天。
再后來,他開始不接電話。
供貨商打電話,他看著手機震動,等它自己停。
老同學喊聚會,他也不去。
有時候一覺睡到中午。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抽煙。
然后坐在門口刷手機。
一天很快過去。
可事情一點沒少。
店里的蒼蠅越來越多。
排風機積了厚厚一層油。
有客人進門時,會下意識皺一下眉。
有次,一個年輕女孩剛坐下,看了眼墻上的油漬,小聲對男朋友說:
“換一家吧。”
兩人最后還是走了。
李成看見了。
卻裝作沒看見。
因為他已經懶得難受了。
那種感覺像什么呢?
像一個人掉進泥里。
一開始還掙扎。
后來發(fā)現(xiàn)掙扎沒用。
干脆不動了。
真正讓他難受的,其實不是窮。
是丟人。
去年春節(jié),同學聚會。
以前班里最不起眼的周凱,現(xiàn)在做工程發(fā)財了。
開著奔馳來。
飯桌上,大家聊股票、項目、孩子上學。
李成一句話插不上。
后來周凱笑著拍他肩:
“成子,你現(xiàn)在還親自炒菜?。俊?/p>
語氣其實不壞。
甚至算客氣。
可李成那一瞬間,耳朵“嗡”地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扒光站在人群里。
那天聚會結束,他一個人走回家。
街上很冷。
他路過順來小館時,忽然沒進去。
只是站在門口抽煙。
他第一次覺得:
自己可能真的廢了。
那天以后,他更不愿動了。
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
天氣熱得邪乎。
店里空調又壞了。
劉桂芬舍不得修,只開兩把風扇。
中午一個客人吃到一半,汗流浹背地罵:
“這屋里跟蒸籠一樣。”
吃完飯,連零錢都沒找,扔下錢就走了。
晚上九點。
店里終于沒人了。
李成癱坐在門口。
后廚一股酸味。
他進去一看,冰箱門沒關嚴。
里面半盆豬肝已經臭了。
劉桂芬蹲在旁邊,小聲說:
“我想著明天還能用……”
李成忽然火了。
“臭了你看不出來嗎?”
劉桂芬愣了一下。
沒吭聲。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倒了可惜?!?/p>
那一瞬間。
李成忽然發(fā)現(xiàn),母親頭發(fā)已經白了大半。
她最近開始偷偷少吃菜。
晚上剩下的肥肉,她總說:
“我愛吃?!?/p>
其實以前她最不愛吃肥肉。
還有一次,他半夜起來,看見劉桂芬坐在燈下算賬。
燈舍不得全開。
只開一盞小燈。
她瞇著眼,一筆一筆記。
聽見動靜,立刻把賬本合上。
“沒事,睡你的?!?/p>
后來李成才知道。
她偷偷去問過隔壁飯店招不招洗碗工。
那天夜里,李成睡不著。
風扇嗡嗡轉著。
窗外野狗叫個不停。
他腦子里全是這些年亂七八糟的事。
貸款。
欠賬。
分手。
失敗。
還有別人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不是不知道該干什么。
而是不敢干了。
因為每一次努力后,現(xiàn)實都更難看。
所以后來,他索性什么都不碰。
只要不開始,就不用再失敗。
凌晨兩點。
李成忽然起身去了后廚。
地板油得發(fā)黏。
他蹲下去,拿刷子一點點刷。
汗順著鼻尖往下掉。
刷到后來,腰疼得直不起來。
可他沒停。
冰箱里的臭菜、爛肉,全被他扔了。
忙到天快亮時,后廚終于像樣一點。
可問題并沒解決。
第二天一算賬,他發(fā)現(xiàn)欠的錢比想象中還多。
中午還是沒幾桌客人。
他試著拍了個短視頻。
發(fā)出去后,只有三個點贊。
其中一個還是自己小號點的。
晚上,他坐在門口,又開始懷疑。
是不是根本沒用。
是不是再折騰也一樣。
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又慢慢爬上來。
他甚至想:
算了吧。
可第二天一早,老周送肉來了。
卸貨時忽然說:
“你最近倒像個人樣了?!?/p>
李成愣了一下。
老周笑笑。
“前陣子看你那樣,我都怕你店沒了?!?/p>
李成沒接話。
可那天,他還是去了菜市場。
空氣濕漉漉的。
魚販子在砸冰。
賣菜的大媽扯著嗓子喊價。
地上全是泥水。
李成拎著袋子,一家家比價。
跑得滿頭汗。
以前他總覺得這些事煩。
現(xiàn)在真做起來,反而沒那么可怕。
累是真累。
可腦子終于不是空的了。
后來幾天,生意依舊一般。
有時候忙一天,也賺不了多少錢。
視頻也沒人看。
新上的菜,還炒砸過一次。
客人吃了兩口,皺著眉退了。
李成站在后廚,渾身都是汗。
那一瞬間,他又想摔鍋。
可最后,他只是重新開火,又炒了一盤。
有些晚上,他還是會坐在門口發(fā)呆。
懷疑店還能撐多久。
懷疑努力有沒有意義。
可第二天,他還是會起來買菜。
人并沒有突然變好。
生活也沒有突然翻盤。
只是那種快爛到底的感覺,慢慢停住了。
八月的一天。
縣城下暴雨。
整條老街都被淹了。
店里忽然停電。
幾個客人坐在黑里喊:
“老板,還能做菜不?”
李成站在后廚。
渾身是汗。
劉桂芬舉著手電給他照鍋。
火苗一跳一跳。
油鍋“滋啦”炸響。
辣椒味猛地沖出來。
外面的雨砸得震天響。
客人邊喝酒邊喊:
“再來兩瓶啤酒!”
李成翻著鍋,大口喘氣。
熱氣撲在臉上。
那一瞬間,他忽然發(fā)現(xiàn):
自己已經很久沒再想——
這店還能不能開下去。
因為鍋里的火沒停。
人也沒停。
而很多時候,人不是想通了才往前走。
是先開始干活。
然后才慢慢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