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八十述懷

“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背鲎蕴拼娙送蹙S的五言律詩《終南山》。

“思忖”（sī cǔn）是特指在心里默默地、細(xì)細(xì)地盤算、揣摩或估量。

“踟躕”讀作?chí chú：常用來形容猶豫不決、徘徊不前的樣子，或者指緩慢行走的狀態(tài)。

窮通壽夭：就是指一個人一生的事業(yè)順逆（窮與通）以及生命的長短（壽與夭）。它涵蓋了世俗意義上人生最重要的兩個維度：活得好不好（事業(yè)/財富）和活得長不長（健康/壽命）。

《八十述懷》是季羨林先生于1991年（時年八十歲）創(chuàng)作的一篇經(jīng)典散文。這篇文章不僅是他對八十年人生路的回望，更是一份展現(xiàn)其豁達(dá)人生態(tài)度的“心靈宣言”。

讀這篇文章，就像坐在一位睿智平和的老朋友對面，聽他用幽默而坦誠的語氣，講述自己與歲月的和解。

1. 開篇的“怪事”：沒有老的感覺

文章一開篇，季羨林就拋出了一個有趣的悖論：

“我從來沒有想到，我能活到八十歲；如今竟然活到了八十歲，然而又一點也沒有八十歲的感覺，豈非咄咄怪事！”

他自嘲年輕時“胸?zé)o大志”，因為父母都沒活過五十歲，所以他原本的“人生計劃”也就是活到五十歲。結(jié)果，宛如一場“春夢”，他不僅度過了三年自然災(zāi)害，熬過了十年浩劫，竟然稀里糊涂地活到了耄耋之年。

2. 苦難中的輝煌：牛棚里的“高潮”

文章最震撼人心的部分，是對那段特殊歲月的反思。季羨林坦誠地寫道，自己在“十年浩劫”中被打入“牛棚”，變成了“不可接觸者”。

反常的快樂：?令人意外的是，他卻說：“活下來了，也許還是有點好處的。我一生寫作翻譯的高潮，恰恰出現(xiàn)在這個期間?！?/p>

精神堅守：?在被剝奪了正常社交、甚至只能干挖糞、看門等粗活時，他反而獲得了“余裕和時間”。他不甘心成為行尸走肉，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憑著借來的書，偷偷翻譯了二百多萬字的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他引用“雪夜閉門寫禁文，自謂此樂不減羲皇上人”，表達(dá)了那種在絕境中依靠學(xué)術(shù)獲得精神自由的獨特快樂。

3. 獨特的生命哲學(xué)：“過客”與“春天的夢”

季羨林在文中展現(xiàn)了他對生死的通透理解，主要通過兩個意象來表達(dá)：

魯迅的“過客”：?他引用魯迅《野草》中《過客》的形象。過客知道前面是“墳”，但仍然要走下去。季羨林說他自己也是過客，雖然有時感到疲憊想歇息，但“非走不行”。

春天的夢：?站在八十歲的冬天，他看著窗外蕭瑟的（白楊和殘荷），卻堅信它們“蜷縮在土里，做著春天的夢”。這象征著他雖然看透了死亡（墳），但依然對生命充滿希望（野百合和野薔薇）。

4. 回望與前瞻：一條清晰的路

在文章的后半部分，他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從山東清平縣官莊的灰黃土房，到濟(jì)南的大明湖，再到水木清華，接著是德國哥廷根的秋色，最后回到北大的紅樓與燕園。這條路極長，是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這種回望不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靈上的歸鄉(xiāng)。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yīng)盡便須盡，無復(fù)獨多慮?！?/p>

這四句詩是陶淵明《形影神三首·神釋》中的點睛之筆，也是他人生哲學(xué)的最高總結(jié)。在認(rèn)清了生命的有限性和宇宙的無限性之后，依然能保持一種平靜、自由、不被外界輕易擾動的內(nèi)心秩序。

7.笑著走

季羨林先生認(rèn)為面對死亡這個不可避免的終點，“哭又有什么意義呢？反不如笑著走更使自己灑脫，滿意，愉快”?。

為了闡釋這個觀點，他特意引用了南北朝文學(xué)家江淹《恨賦》中的名句“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并幽默地將其改為?“既然自古皆有死，何必飲恨而吞聲”?。這一改，豁達(dá)樂觀的心態(tài)躍然紙上。

“笑著走”不僅是季老對個人命運的預(yù)言，更代表著他歷經(jīng)滄桑后抵達(dá)的人生境界——一種勘破生死、從容不迫的智慧與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