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偶爾會想起來,那是多少年前的印象了呢,她如今在腦海里卻穿了素色的衣裙,從街上走來,提著菜籃和雜物,臉上是那熟悉的笑,渾身傳染著和藹的情緒。
上次搬家的時候,滿載家具的車輛通過熟悉的林蔭,河塘,中學,我突然發(fā)現(xiàn)這里到處是媽媽。
她帶著喜悅慢慢地朝兒子走來,就在那棵樹下爽朗地叫喚起來,永遠是歡喜中帶著責怪的語氣,幻覺于是逼真了,生活又回到了從前,我似乎也對媽媽在說我搬家了,生活變了,兒子又邁出追求幸福的腳步,這次沒有跟她商量。
戀姐是一種依靠,戀母是一種依存,二者同宗但有區(qū)別。
姐姐的照顧和引導可能正確的多些,同輩的方式一般更讓人欣賞,但母親的照顧是一種習慣,一種從落地時刻帶來的親切,氣味和動作,懶得分辨對錯,人性里頭,再尋不到更熟悉的東西了。
所以矛盾困惑的時候會想起親人,涉及到內(nèi)心的根本的事情首先想跟媽媽去說,主要想找一種分擔,說了,人就輕了,好象壓力有兩個人抗著。
那么這次搬家我在心里是孤獨的,我只能跟自己商量。
人到了一定的年齡會懂得盡量不要把痛苦的事情告訴親人,我要努力瞞著她,好象已看到媽媽不知道真相而顯得放心的樣子,然后我就帶了更愛她的眼睛憐惜地望向她。
她總是幻想著我能過上一種她所看到過的不錯的生活,我也曾經(jīng)幻想著自己能過上一種與眾不同的生活,但我們不怎么比較這個話題的快樂,代溝在我們面前出現(xiàn)的機會并不多。
我只記得在她病重昏迷的時候,不怎么急地慢慢告訴了她我的想法,就如以前我們在睡夢中無數(shù)次交換著彼此的寄托。
媽媽,我眼圈又要紅,沒有人可以讓我在靈輿上拍打號啕如同討厭的婆娘,你靜靜地躺在里面睡熟的樣子跟平時一樣。
記得臨終的那晚,數(shù)天昏迷不理不睬的你,突然從平靜里焦躁地睜開眼睛,當值的姐姐忙亂而無計可施中猛然明白你的心意,接到電話的我在凌晨漆黑的路上一直沒哭。
當我看到你時,媽媽,有人說你聽到我的名字后就靜下來等我,然后軀體就開始僵了,但眼睛始終集中精神睜著,柔和地睜著等我。
我那么無力的跪下來,去拉你的手,我拉著你余溫手低頭去哭,暈暈的沒怎么痛,中間聽到一句姐姐的哽咽:媽媽的眼睛合上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夜晚,就象我不會告訴別人你跟我說了什么,誰都相信這樣的默契暗示著深奧的遺言。
不管生活怎樣,你從來沒讓我看見過一個虛弱的你,因為你希望我的一生都是美好的,你的計劃是把我從路的那頭帶來,指好方向就悄悄走開,你能做的就是把這一路都種滿鮮花和綠草。
許多次我感覺做什么都沒有滋味,傍晚的時候我愿意想象成自己還坐在你的身邊,我自由地揉捏你的脊背一起看著電視,看到你被劇情吸引住,或者手勁的合適讓你舒暢起來,我知道我什么也不想,這就是最安心的境界。
現(xiàn)在的日子不需要細心了,記得守夜的時候,天還沒亮我就醒來看你的樣子,確定你真的沒有呼吸了,就象昏迷時我在確定一個有呼吸的你,我出生時,你應(yīng)該也是這樣關(guān)心我的呼吸,簡單極了,呼吸可以默示一個生命的周期。
我想告訴她,現(xiàn)在我在新家住得很好,過得很好,我住在這個位置不知道是離媽媽更近了,還是更遠了,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守護我,天下所有的荼毒和恥辱都無法傷害到我。
我一直在追問自己的性格和情感,媽媽可能也不知道,感性思維的人生或許更容易快樂一些,多希望回去小的時候,拉著媽媽的手,好奇地看著世界,一個不復(fù)雜的世界,生活在希望里攻無不克。
她沒看到我布置自己的新家原來也漫不經(jīng)心,從小媽媽就夸耀我收拾的抽屜整齊有序,當然再多的夸耀里總帶著喜滋滋的埋怨。
可惜我再也聽不到瑣碎的嘮叨了,我再也看不到媽媽到我的新家里外收拾干凈,恨不得連澡也幫我洗好回去。
可惜時光不會倒流,我再也吃不到她可口的辣椒醬和霉干菜烤肉,我現(xiàn)在吃什么都覺得味道一般。天下最好吃的是什么呢,我只說其中一次,那年還在鄉(xiāng)下沒有上學,記得瘋野的我光著屁股坐在田溝里,農(nóng)忙間隙的她夾給我一塊碗中僅余筋肉。
我認為她就是我內(nèi)心的縮影,我和她,誰更依附著誰呢,一個親愛的朋友,陪伴終生的伴侶,生命里如果需要幫助,我想她的幫助才是最樂意接受的。
我肯定自己老的時候,會收到一封天堂的信箋,署名是媽媽。
我希望能回答她的問題,關(guān)于生活和幸福,我想告訴她孩子沒有麻木,因為她一直在我心里。?
但我不敢肯定共振了三十幾年的心臟會否因一顆的停止,而讓另一顆疲倦。
其實再多的成功是為了一個有價值的分享,再好的家如果缺少一些情感,那它只是一棟好房子。?
有點害怕冷靜的時候,我經(jīng)常懷疑是真的告別了嗎,反正上樓下樓,晴朗和陰雨,到處還有媽媽的影子,如果我是條魚,卻感覺再深的影子下,我只浮在淺淺的水上。?
?我多喜歡聽有關(guān)輪回的話題,雖然我沒有把握,但我相信愛的信息一定需要傳遞,那么多能量的東西應(yīng)該有個歸宿。
我相信我們還能再見面,象以前一樣,見面的時候笑著說話,坐在哪里都好,哪怕就坐在隧道的石凳上,白光和五彩過后,我們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