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喬玉生一直等到弟弟的新房上梁，地里的麥子全部送到面粉廠后才回來。喬苗不能說話的事實讓他倍感震驚，以至于他跟姚翠芬倆大吵了一架，責(zé)問她為什么既沒有告訴自己，也沒帶孩子去醫(yī)院檢查。意識到紙始終是包不住火的姚翠芬，這才膽戰(zhàn)心驚地把事實告訴了他。

? ? 喬玉生聽完直奔廚房，拿起豎在灶旁用來松火的鐵杵，準(zhǔn)備去廢了那個斷送喬苗一輩子的混蛋。姚翠芬和喬苗哭著追出去，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死活不肯松手。高俊輝和孫紹斌剛好一起走到門口，看見這一幕，便趕緊跑進(jìn)來，奪走喬玉生攥在手里的鐵杵，把姚翠芬她們娘兒倆從地上扶起來。

? ? 姚翠芬讓他倆幫著把喬玉生拉到屋里。喬苗顧不得拍打身上的塵土，急忙從口袋里摸出本子，靠在桐樹桿上，歪歪扭扭地了寫了一句“爸，你放心，我一定能重新開口說話，只要你再給我一點(diǎn)兒時間”，然后跑到喬玉生跟前，拿給他看。

? ? 喬玉生看著她眼里的堅定，淚水忍不住溢出眼眶，在他那張被太陽曬的黝黑的臉上，留下兩條濕潤的印痕。喬苗伸手幫他擦干，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彎著眼睛，再一次用行動告訴他，自己很好。

? ? “喬叔，你可千萬不能沖動。萬一真弄出個什么事情來，讓姚嬸兒她們以后怎么辦？”孫紹斌擋在門口，以防他氣不過，再起來往外沖。

? ? “我就是怕你這樣才一直沒敢跟你說實話?，F(xiàn)在村里還沒幾個人知道，你說你要是像剛才那樣，出去鬧上一通，那些個不知道的人，還指不定會在背后怎么說我們家苗苗呢！難道你就忍心讓她一輩子呆在家里，給你養(yǎng)老送終嗎？”姚翠芬短短的幾句話里，充分地表露出她許久以來，一直藏在心里的擔(dān)憂。

? ? “那你就讓我這么忍氣吞聲地窩在家里干坐著？”喬玉生臉紅脖子粗地朝她吼道，心里怎么也咽不下這口氣。

? ? “喬叔，我嬸兒她哪能是那個意思，咱這不都為了喬苗嘛！我跟你保證，如果再看見那小子在村里露臉兒的話，到時不用你出面，我們幾個自然會為喬苗出頭！”高俊輝搶在姚翠芬前面替她解釋道。他能夠充分地理解喬玉生恨不得把對方給了結(jié)了的心情，因為自從喬苗出事兒以后，他和孫紹斌他們幾個也曾幾次蹲點(diǎn)兒，試圖給那小子幾個悶棍，好讓他這輩子都不敢，也不能再動那樣的念頭。只是自打那以后，誰也沒有再在村里見到過那張刀疤臉。

? ? 慢慢地，喬玉生冷靜了下來。盡管心里不甘愿，但讓他不得不承認(rèn)是，姚翠芬的擔(dān)心也是他自己的擔(dān)心。俗話說謠言殺死人，萬一事情一不小心在村里傳開，那他們一家在石泉村也就再無立足之地了。關(guān)鍵是喬苗已經(jīng)不能說話了，要是再被沾上別的污點(diǎn)，那她以后還嫁不嫁的出去，可就真難說了。想到這里，喬玉生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悶煙。姚翠芬坐在邊上，給他講喬苗這段時間的進(jìn)步，盼著他能從中看到希望，免得被絕望給抓住。

? ? 喬苗偷偷拽了拽高俊輝的衣角，示意他倆出來，因為自己有話要說，于是倆人跟著去了她那邊。孫紹斌特意把門敞著，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 ? “你告訴張亮了嗎？他怎么說？”喬苗寫給高俊輝看。

? ? “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不過最近好像市里頭有個酒店在招人，他說準(zhǔn)備去試一試。如果成了，說不定馬曉慧她爸媽那邊也會相對容易接受一點(diǎn)兒。”高俊輝說著丟了根煙給孫紹斌。

? ? “我看夠嗆！她爸那邊倒還好說，關(guān)鍵她媽可是全村出了名的勢力眼，張亮他們家離她的標(biāo)準(zhǔn)，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diǎn)兒。所以僅憑一份工作就指望她能點(diǎn)頭，我覺得不太現(xiàn)實?！睂O紹斌忠懇地闡述著自己的意見。

? ? “如果那樣的話，就算何姨勉強(qiáng)同意，他倆以后也不能經(jīng)常見面了，對嗎？”喬苗真心替馬曉慧著急。

? ? “估計吧！除非結(jié)婚后，馬曉慧也跟著一起去?！备呖≥x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心里琢磨著要不要趁著這個機(jī)會，盡快把他倆的事兒告訴喬玉生。反正他已經(jīng)跟周小潔他們家把話給挑明了，解除婚約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現(xiàn)在只要喬玉生肯點(diǎn)頭同意，他和喬苗之間從此就暢通無阻了。

? ? 高權(quán)貴等了又等，見兒子是鐵了心要一條道走到黑后，便決定親自出馬，好幫他斷了念想。心里篤定日后等他醒悟過來，必定會為此而感謝自己。他先讓李秀蘭給高俊輝他們公司打了個電話，確定他人在縣里后，這才騎著自行車出了門。

? ? 馬曉燕把她們家的小摩托騎了過來。喬雨想學(xué)，可騎在上頭又不敢動，怕一不小心把人家的車給撞壞。孫紹斌領(lǐng)著她們幾個在胡同里練習(xí)。喬苗站在旁邊，緊張兮兮地看著姐姐的車頭在那里來回地扭來扭去，一會兒感覺要撞墻，一會兒又似乎想上樹，害她好幾次嚇得捂住眼睛，搞不清楚喬雨是在學(xué)車，還是在耍雜技。胡同兩邊的桐樹枝隨著穿堂風(fēng)在頭頂搖晃，濃密的葉子把午后的陽光擋在遠(yuǎn)處，為他們幾個營造出一片陰涼。

? ? 經(jīng)過幾個來回后，喬雨的臉上便露出了自信。甚至敢在路過喬苗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聲稱要帶她去馬蹄溝玩兒。誰知話音未落，就見她突然提高了車速，直接穿過馬路，朝自家大門沖了過去，差點(diǎn)跟自行車上的高權(quán)貴倆撞在一起。

? ? 喬雨倒是有驚無險地， 在撞上廚房之前，緊急把車給剎住了。只是高權(quán)貴由于沒料到會有摩托車朝自己飛過來，所以一時驚慌，連人帶車一起倒在了路邊。孫紹斌趕緊跑過去，把他從地上給扶起來，再三確認(rèn)他哪兒哪兒都沒摔傷后，這才幫忙把自行車推到院子里。

? ? 看見有人走過來，喬玉生還以為是來買饅頭的，所以喊了正在廚房里生火的姚翠芬一聲，讓她招呼一下，因為他正兩手插在石翁里和面。

? ? 姚翠芬出來一看，見是高權(quán)貴，頓時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但她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他是不是家里顧不上，所以來取點(diǎn)兒饅頭。

? ? “不是，我來找你們說點(diǎn)事兒！”高權(quán)貴嘴里叼著他的旱煙鍋兒，語氣冷冷的，邊說邊往屋里走。胖墩屁顛兒屁顛兒地跟在他后頭。

? ? 喬玉生用棉被蓋好石翁，在旁邊的盆里洗了個手。姚翠芬隨即告訴他，眼前的這個人是高俊輝他爸。

? ? “快，先給高哥倒點(diǎn)兒水喝，再讓喬雨從她們那邊抱個西瓜過來！”喬玉生擦干雙手，從抽屜里拿出他平時舍不得抽的好煙來，遞給高權(quán)貴和孫紹斌一人一根。雖然彼此完全不認(rèn)識，也猜不出對方來的目的，但因著對高俊輝那孩子的喜歡，喬玉生對他表現(xiàn)出極大的熱情。

? ? 孫紹斌幫忙接過喬雨手里的西瓜，轉(zhuǎn)手遞給姚翠芬。順便跟高權(quán)貴寒暄了幾句，問了問家里的情況。喬苗她們幾個豎著耳朵坐在院子里，大氣兒也不敢喘一聲，生怕錯過他們談話的內(nèi)容。

? ? “別忙活了，我來說幾句話就走！”高權(quán)貴把煙鍋兒在鞋底磕了磕后，拿在手里繼續(xù)說道:“我們家最近在為俊輝的婚事兒看日子，不過，這耳邊總是時不時地，能聽到一些關(guān)于他和你們家喬苗的流言蜚語。我看你們也不像是那種，會任由孩子去破壞別人家庭的父母，所以來給你們提個醒兒。畢竟這種事情，萬一傳到我們親家的耳朵里，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們家是女兒，就是再怎么著也不愁嫁不出去，我們家可就不一樣了。這年頭兒，到處都是那些個不三不四的女娃子，因此，我們可不想錯過這么好的兒媳婦?！北M管高權(quán)貴說話的語氣不溫不火，但卻句句都帶著骨頭，磣得喬玉生滿嘴牙疼。

? ? 我不知道是誰吃飽了撐的，專在人背后散播那些個謠言。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們家喬苗絕不是那種，會去破壞別人家庭的孩子。即便真如傳言所說那樣，我想也應(yīng)該是你兒子以花言巧語欺騙我女兒的結(jié)果。我是不可能把女兒往你們這窮山溝里嫁的。”喬玉生把煙盒往桌子上重重地一丟，叫姚翠芬把案板上的西瓜收起來，準(zhǔn)備揉面。

? ? “既然這樣，那就麻煩你們，以后不要再隨便讓他登門了，省得日后你我兩家都為難?！备邫?quán)貴說完用旱煙鍋挑著煙袋兒，轉(zhuǎn)身推著院子里的自行車往外走。孫紹斌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口，看著胖墩跟在他后頭跑了一節(jié)，快到郭帥的飯店門口時，又折了回來，耷拉著耳朵趴在喬苗的腳邊。

? ? 喬玉生一個下午都鐵青著臉，不發(fā)火兒，也不理人。大家誰也不敢主動跟他搭話兒。喬苗更是饅頭蒸好后，就一直躲在房間里，怕他看見自己覺得心煩。

? ? 高權(quán)貴說的那番話，不僅傷了喬玉生的自尊，同時也侮辱了他的人格。喬苗知道她和高俊輝之間是徹底不可能了。她拿起柜子上他送給她的小說，翻到他親筆寫給她的那一頁。同樣的字跡，同樣的語言，如今卻句句如尖刀般剜著她的心。分離的痛苦瞬間將疼痛注入到她身體里的每個細(xì)胞。她淚流滿面地抱著書，無能為力地縮在炕角，每一分每一秒對她來說，都是如此的煎熬難耐。

? ? “啊—”地一聲慘叫，嚇醒了睡夢中的喬雨。她下意識地把燈打開，回頭看見喬苗的手腳正在四處亂踢亂抓，渾身被汗水浸了個透徹。她趕緊把她從噩夢中搖醒，邊給她擦汗，邊安慰她只不過是做了個夢而已。

? ? 然而，在所有的記憶重新回到她腦子里之前，喬苗死死地揪住她，半天不肯松手。等兩個人都緩過神來，再次躺下準(zhǔn)備重新入睡時，喬雨這才突然意識到喬苗剛才大聲叫了出來。她越想越興奮，因為這就意味著，她的一時不能說話，只不過是個可以被逾越的心里障礙而已。喬雨想借機(jī)跟她嘮幾句，看看她能不能本能的開口回應(yīng)她。然而，黑暗中低沉的抽泣聲，堵住了她張開的嘴巴。于是，沉默成了她所能給予她的唯一安慰。

? ? 從喬玉生家里回來后，高權(quán)貴便趁熱打鐵，趕在兒子回來之前，托媒人去周遠(yuǎn)他們家定好了結(jié)婚的日子，然后便緊鑼密鼓地開始裝修房子。他原本計劃年底給他倆辦事兒來著，可就目前來看，如果再不把媳婦給他娶過門的話，這煮熟的鴨子，早晚得讓高俊輝給他弄飛了不成。

? ? 孫紹斌想盡一切辦法聯(lián)系到高俊輝，以防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直接撞到喬玉生的槍口上。為了開車安全起見，他沒告訴他發(fā)生了什么，只是要他在回來去找喬苗之前，務(wù)必先到自己家里來一趟。高俊輝沒有繼續(xù)追問，但直覺告訴他一定是出事兒了，不然以孫紹斌的性格，不至于會這么火急火燎地往他們公司里打電話。

? ? 高俊輝進(jìn)門把包往床上一扔，便直奔孫紹斌那里。兩人一見面，孫紹斌就把前幾天發(fā)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并且建議他最好先去說服他爸，否則喬玉生這邊注定只能是鐵板一塊。

? ? 高俊輝沒想到他爸會再一次故伎重演。經(jīng)過一番深思熟慮后，他覺得撿日不如撞日。既然事已至此，他也無需再顧慮什么了。免得日子一拖長，讓喬玉生他們誤以為他高俊輝是個孬種。想到這里，他捻滅手里的煙頭，丟給孫紹斌一句“我走了”，然后便出了他們家的大門。

? ? 喬苗一聽到摩托車進(jìn)院的聲音，就飛奔出去，示意他趕緊離開。高俊輝一邊安慰她，一邊不顧她的勸阻，朝屋里走著。喬玉生沒想到他還敢踏進(jìn)這個家門，所以臉上的表情里夾著幾分意外。作為一個父親，他恨不得立刻上前打斷他一條腿，但作為一個男人，他覺得他倒還有那么幾分骨氣。

? ? 和往常一樣，叫了聲“喬叔、姚嬸兒”后，高俊輝直接闊步進(jìn)了屋。喬玉生摘下圍裙，吼了喬雨一嗓子，叫她把喬苗拉出去。姚翠芬趕緊在一旁勸他有話好好說。高俊輝回頭說自己沒事兒，讓喬苗不要擔(dān)心，聽話跟喬雨回房間里去?？蓡堂缫粋€勁兒地拼命搖頭，死死地拽著門板，說什么也不肯離開。

? ? “你第一次來我們家的時候就已經(jīng)訂婚了，對嗎？”喬玉生靠著炕沿，邊抽煙邊冷冷地問道。耳朵豎著，眼神卻始終停留在地上。

? ? 高俊輝站在他旁邊，簡單地“嗯”了一聲，然后靜靜地等候他的第二次發(fā)問。

? ? “現(xiàn)在你在跟喬苗處對象？”喬玉生抬起頭，但并沒有扭頭去看他。喬苗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 ? “嗯，但……”高俊輝明顯想做進(jìn)一步的解釋，可話還沒出口，就被喬玉生扭身甩了一個耳光。

? ? “爸！”喬苗嚇得尖叫道。她展開雙臂，不顧一切地?fù)踉诟呖≥x前面?！澳阋蚓痛蛭液昧?，是我先喜歡俊輝哥的?！?

? ? 瞬間，屋子里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喬苗親眼看著喬玉生的眼底滲出淚水，可她顧不得想別的，只知道自己的確是讓他太寒心。

? ? “苗苗，你能再叫我一聲'俊輝哥'嗎？”高俊輝無暇顧及臉上那火辣辣感覺。他把喬苗轉(zhuǎn)過來，滿眼激動地看著她。

? ? “我不是叫你走了嗎？為什么跟個傻瓜似的，跑過來自討苦吃？”心疼地摸著他臉上那一道道血紅的指印，她終于忍不住朝他發(fā)了火。

? ? “苗，你能說話了。謝天謝地，你總算又能重新開口說話了！”喬雨把她拉過來，搖著她的肩膀，激動地抱著她。

? ? 姚翠芬哽咽著長舒了口氣。喬玉生的火氣也因著這個意料之外的好消息，而失去了爆發(fā)力。然而，無論喬苗如何苦口婆心，連哭帶求地給他解釋，喬玉生最終還是執(zhí)意把高俊輝給轟了出去，并且警告他以后不許再踏進(jìn)這個家門半步。

? ? 盡管挨了一巴掌，盡管被人給趕了出來，但高俊輝的心里，仍舊因他的苗苗能夠重新開口說話，而充滿感恩。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他爸高權(quán)貴這會兒正在家里，等著跟他宣布舉辦婚禮的大'喜'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