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諵譁-大宗師(7)


挑戰(zhàn)無極的人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為友,曰:孰能相與于無相與,相為于無相為?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

所謂“相與”就是相同,“孰能”,孰:誰,哪個人能做到四件事?

第一:“相與于無相與”,相同在無相中。哪一個人能夠做到彼此相同地活在無相之中?那就是不著相,活著的這個生命,一切不著相;不被現(xiàn)狀所迷。

第二:“相為與無相為”,光解脫了也不行?。∫軌蛉胧?,能夠有所作為。雖然入世,還在做一個平凡的人,一切所作所為不著相;因此我們可以講,道家始終處在出世入世中間。

第三件: “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哪一個人能到天上去?在天上的云霧里去游玩,“撓挑無極”。“無極”又是一個名稱,代表無量無邊的這個大宇宙,把這個空空洞洞的太空,無量無邊的宇宙,用指頭挑起來;隨便在手里翻轉(zhuǎn),誰能夠做得到?

第四個: “相忘以生,無所終窮?!蹦軌蛲诉@個現(xiàn)象界的生命,“相忘以生”,忘記了現(xiàn)象界的生命,“無所終窮”,抓住了生命一個真正的主宰,無量無邊,無盡無止。

三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遂相為友。

三人彼此看了看,笑了一笑,三個人自己心里懂了,所以三個人做了好朋友。


方外人 方內(nèi)人

莫然有閑(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

忽然之間,過了一段時間,結(jié)果“子桑戶死”,還沒有埋葬,孔子聽說了,就派他的學(xué)生子貢去看看“待事焉”,有沒有什么事情要辦。

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

子貢進(jìn)去一看,那兩個朋友坐在旁邊,既不流眼淚,也沒有什么難過,在唱歌呢!或者編曲,或者彈琴,唱桑戶啊,唉呀呀,你總算回去了,可憐我們兩個人,還在當(dāng)這個人!

子貢趨而進(jìn)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請問,人死了,你不流眼淚鼻涕,還唱歌,這個合禮嗎?兩個就面對面笑了。你還懂得禮?。《Y是什么意思???你懂嗎?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他們兩個是什么人???他們兩個修到了好像滿不在乎,一切皆空,甚至于把人的生命形體形象都丟掉了,一天吊兒郎當(dāng)。在死人前面唱歌,顏色不變,還很高興的。“無以命之”,我這就不懂了,老師??!“彼何人者邪?”他們是什么人啊?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內(nèi)者也。

孔子說:你不懂,他們是方外人士。方就是范圍,他們已經(jīng)超過了一切的范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們游方之外,跳出物理世界一切范圍,什么都不能拘束他,所以叫做方外。像我嘛,還在這個范圍以內(nèi)。

圣人看生死問題

外內(nèi)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

方之內(nèi)與方之外不同,他們已經(jīng)得道了,結(jié)果我剛才忘記了,還以世俗的觀念,叫你跑去給他辦喪事吊喪,慚愧慚愧!

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炁。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后之所在!

他們是得道的人,“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這個天地賦予一個生命做成一個人,所附的人體是個累贅;現(xiàn)在這個人死了,累贅已經(jīng)解脫了,“游乎天地之一炁”,回到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的那個“炁”中。那個“炁”不是空氣的氣,等于現(xiàn)在講的本能、能量,回到那個里頭;所以他們對于現(xiàn)有形體的生命,看成是身上長的瘤子,應(yīng)該割掉的。他們認(rèn)為死啊,是把這個癌瘤割掉了,痛快得很呢!所以他們是這樣一種人?!胺蛉羧徽撸謵褐郎群笾?!”他們已經(jīng)解脫了生死,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也沒有先后,一切都是很自然。

假于異物,托于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復(fù)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yè)。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

假于異物托于同體”,我們的生命不在這個肉體上,軀體是我們機(jī)械。至于使用這個機(jī)械人的時候,“忘其肝膽,遺其耳目”,什么內(nèi)臟一切都忘記了,眼睛、耳朵也忘記了。“反復(fù)始終,不知端倪”,就像一個圓圈一樣,沒有開始,沒有結(jié)束。

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這些人,對于世界紅塵里的事情,早就得了解脫,得了真解脫是真逍遙,“逍遙乎無為之業(yè)”。無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等于空,空不是沒有,這個虛空里頭,有無比的財富,雷哪里來?電哪里來?是虛空里頭來;電是最大的財富,這不過是虛空里頭含藏的一種而已!尚未發(fā)現(xiàn)的還多著呢!無為里頭有大有為。所以他們“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你去給他講世俗的禮貌,去吵死者,他們怎么接受嘛!“以觀眾人之耳目哉!”世俗的禮貌是給一般人看的,大家都在虛偽敷衍,這些人才不做這種虛偽事,沒有時間虛偽敷衍。


子貢、孔子都命苦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

子貢問孔子,那你算什么呢?孔子說我啊,上天給我的刑罰是受罪的,所謂“天之戮民”,等于說被天殺戮,活受罪。

子貢問:敢問其方

魚忘水 人忘道

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

魚在水里,不知道有水,道不須去求,人本身就在道里頭活著。

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yǎng)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

孔子提出兩個原則,一個人生活在道中,不知道有道,等于魚活在水里,不知道有水。再引申來講,魚需要水,所以我們養(yǎng)魚的時候,“穿池而養(yǎng)給”,故意挖個池塘放進(jìn)水,才養(yǎng)得住魚。人呢,本來有道,道本來在人這里,可是人自己找不到,就像魚在水中看不到水一樣,怎么辦呢?“無事而生定”,真正打坐修定,就是說你的心里一天到晚覺得無事,心中無事嘛,就真正得定了。所以孔子這一句話,把修道的方法也告訴你,“無事而生定”。

真正的定,所謂做到無事,是于事無心,于心無事;這才真得到定了。定??!并不是說你萬事不管,盤腿坐在山上,心中無事那叫道;那個是半吊子道,半道;要于事無心,能夠入世做事情,心中沒有事,這就是工夫了。一天到晚地忙,可是心中沒有事,于事無心,喜怒哀樂,發(fā)而皆中節(jié),過了就沒有了;于事無心,于心無事,心中不留事,這樣才是真做到無事。無事嘛,就是定了。

敢問其方,那么就要有定,有靜定,而認(rèn)得自己本有的道。因此孔子作一個結(jié)論。

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shù)。

又進(jìn)一步了,開始說養(yǎng)魚,必須要挖一個池放下水,給魚在里頭悠游自在。修道,必須要做到心中無事,才生定。進(jìn)一步呢,等于魚在水里頭,不知道有水,水也不覺得有魚了。真得了道的人,不覺得自己有道;“相忘乎道術(shù)”,得了道的人,忘了自己有道;

天之君子 人之君子

子貢曰:敢問畸人。

“畸人”就是一個怪人,單獨,超乎常情的人。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畸者就是奇數(shù),陽數(shù)為之奇,所以,得道人的行為與眾不同,稱為畸人??鬃诱f,得道的人為畸人,陽數(shù)充滿,是純陽之體,與人不同?!盎谌硕坝谔臁?。他是不合于人世間要求的人,但他是合于天道。下面孔子有個結(jié)論,這個不光是講修道,是講做人的道德,人生哲學(xué)。

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那些認(rèn)為自己是君子,是了不起的人,在上天看來是個小人。實際上一個真正修道的人,往往不合于世法,被世俗看起來,很討厭。但是你要知道,不是全才的人,不夠格為大宗師,莊子所引的這四句話,不是指大宗師;如果是大宗師的話,是天之君子,也是人之君子,那就是有圣人之才,也有圣人之道。這里是講,有圣人之道的人,無圣人之才,所以處世都是不高明的。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一起結(jié)為朋友,說:“看誰能夠相交于無心無肺,相助于無所作為?看誰能夠登天穿霧,超然萬物之外,遨游太虛,忘掉生死的區(qū)別,沒有止盡?”三個人相視而笑,彼此心意相通,于是成為契友。

漠然之中過了不久,子桑戶死,還未安葬??鬃勇犝f了,派子貢前往助理喪事。只見那里有的編曲,有的彈琴,相互唱和道:“哎呀桑戶?。“パ缴舭。∧阋呀?jīng)返歸本真了,而我們還寄寓在人間??!”子貢快步向前,問道:“請問面對死尸歌唱,這符合禮儀嗎?”

二人相互看了看,笑著說:“這種說法哪里懂得禮的真意?”

子貢回去后,把此事告訴了孔子,說:“他們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呢?修行卻不講禮儀,把形骸置之度外,對著尸體唱歌,臉色全無哀色,真是無法說清。他們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呢?”

孔子說:“他們是生活在塵世外的人,而我卻是生活在塵世內(nèi)的人。塵世外與塵世內(nèi)是彼此不相干的兩個世界,而我竟然派你去吊唁,這是我的淺陋?。?/p>

他們正在和造物者做朋友,而游于萬物之初的渾沌境地。他們把生命看作是附著的肉瘤,把死亡看作是肉瘤的潰散。像這樣子,又哪里知道生死先后的區(qū)別呢!假借于不同的物體,寄托于同一個身體;忘卻內(nèi)部的肝膽,遺忘外面的耳目;讓生命隨其自然而生死循環(huán),不去追究它們的頭緒;無所牽掛地神游于塵世之外,逍遙自在地遨游于無為太虛之鄉(xiāng)。他們又怎能心煩意亂地拘守世俗的禮儀,以此讓眾人來觀看聽聞呢!”

子貢說:“那么先生是依從方內(nèi)還是依從方外呢?”

孔子說:“我是個擺脫不了方內(nèi)桎梏,終究要遭天道處罰的人。雖然如此,我與你還是向往著方外之道?!?/p>

子貢說:“請問有什么方法嗎?”孔子說:“魚兒相互追尋水源,人們相互向往大道。相互尋找水源的,挖個水池來供養(yǎng);相互向往大道的,無為而逍遙,心性安祥寧靜。所以說:魚兒游于江湖就會忘掉一切而悠然自樂,人們游于大道之中就會忘掉一切而逍遙自在?!?/p>

子貢說:“請問不同凡響的異人是什么樣的人?”

孔子說:“異人是異于普通人而順合于自然天道的。所以說:天道所視的小人,正是俗人眼中的君子;俗人眼中的君子,正是天道所視的小人?!保?/p>

():此段來自另一本參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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