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時代·貳·第二十章 劃船地道

殘破的綠瓦紅磚,朱紅色的兩扇大門,門前兩尊失色的石獅,這就是劉善邦廟。

一百多前,他帶領(lǐng)受壓迫的同胞起義而戰(zhàn)死,八十多年前,后人為了紀(jì)念他而興建一座廟宇。

一百多年后,他精神所寄居的廟宇,就這樣被遺忘在已經(jīng)荒廢了的老村。

那段熱血的歷史不再被世人記住,也忘了就義時的烈焰有多么火熱,忘了什么叫作反抗和醒悟,而是繼續(xù)在紙醉金迷的外衣下選擇沉淪。


這是明文第一次來到這里,而對于像正浩和其他兩人,他對這里更是充滿了好奇與恐懼。他好奇廟里的事物,也懼怕廟里的事物。

矛盾滋生,就是他為什么遲遲不肯推開門的原因。

“我說…你要是不敢開門,那么你也別站在門前發(fā)呆,我們?nèi)齻€已經(jīng)等很久了。”正浩幾人在他身后抱怨道。

明文背著他翻了一個白眼,他告訴自己,不行!有女生!自己不能輸!

“誰說我不敢開了,不就是開門,推一推就可以了!哪里還需要什么技術(shù)!”他說。

大偉跺腳,“那你倒是開好不好!十分鐘了!”

“行行行!”明文面露難色,低著頭,一把推開了大門。那一刻,他沒有睜眼,直到他確認沒有人尖叫,沒有吶喊,他才緩緩開眼。“你看,我說嘛…里面沒什么東西!”

“很早就知道了,好不好?”正浩冷冷從他身旁走過。

“暗道還在吧?”小青最后一個進廟。

“嗯,還在!沒有消失!”大偉查看了神桌下方,看見熟悉的地洞。

暗道沒有消失,那么現(xiàn)在問題來了。

正浩先開口一問,“你們有誰要走暗道,誰要劃船?”

小青看沒人表態(tài),自己先開口說道:“我劃船吧!暗道我走過了!”

“我也要劃船?!?/p>

這把聲音是…

正浩不禁佩服楚祥,果真是料事如神。明文一聽小青決定劃船,自己立馬也表示要劃船。正浩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讓大偉看得一頭霧水。

大偉說:“你笑什么?”

“哦…沒什么,大偉,不如你劃船吧!”正浩說,“你的身板走暗道也不方便,對吧?”他暗中對大偉使了個眼色。

大偉更加不明白了,“什么鬼…”他這時看了小青一眼,發(fā)現(xiàn)小青也在對自己使眼色。

“哦哦哦!對對對!我劃船吧!那個…明文啊!我和你一起!”這一刻,大偉覺得自己的雙商有所提高。

“既然這樣…我走暗道,其實我一個女孩子家劃船也挺吃力的。”小青見風(fēng)使舵。

明文這時假裝手似乎有點不舒服,“這幾天弄魚,我的手好像也不怎么舒服…”

“沒事,我?guī)湍銊?!明文,你不會不陪我吧!”大偉直接打斷他的話,語言強勢。

正浩也沒有給明文說話的機會,“這樣的話…小青你帶我走暗道吧!”

“好啊好?。 毙∏啾日l都快跳進洞里。

“欸!那個……”

“我先下去咯!”正浩動作快捷,咻的一聲也跳進了洞里。

明文有點失落,畢竟又失去了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

大偉繼續(xù)裝作樂天單純的模樣,“我們?nèi)R后頭吧!聽說后面就是湖了,是時候看看湖光山色,吟詩作賦一番了?!?/p>

“嗯…好!”明文很不情愿,但也跟大偉繞到了廟宇后面,而大偉則是繼續(xù)裝傻。


湖水碧綠,明文和大偉兩人也說不出來湖水的深淺。大偉輕輕撩了一下湖水,身子立馬往后一彈。

“哇塞!這湖水那么冷!”大偉說道。

站在湖旁,明文都能感覺到寒氣?!八缘葧o我好好劃,不要亂來!小舟不大,翻了就遭了!我水性好,你…我就不知道了。”

“你可能不知道…我有時會同我爸去劃龍舟!我在船上的平衡性也是掌握得不錯?!贝髠ゲ粣傋约罕豢此?,不要臉的說出五年前的陳年往事。

那時,他的肚腩還是小巧玲瓏的,非常可愛。

“是嗎?”明文輕蔑地笑了笑,“認識你那么久,我還不知道有這事?!?/p>

“有…當(dāng)然有!”大偉表情說的極其堅定,但心里卻默默加了一句話:只是以前有而已。


有一座依湖而建的亭子在不遠處,亭子旁的一根柱子綁著麻繩,而麻繩的另一端則綁著小舟的尾端。

小舟上,還有放置了兩只槳。

“我們倆劃著船兒採紅菱啊採紅菱,得兒郎呀妹有意……”

“閉嘴?!泵魑囊宦暫浅?。

大偉搖頭嘆息,“真是不解風(fēng)情……”

兩人揭開了綁在小舟尾端的麻繩,慢慢將小舟推下湖去。大偉因為身材重量的原因,所以先上舟穩(wěn)固舟身。

大偉上去的動作有些笨拙,坐下的那一刻舟身搖擺不定且幅度很大,濺起了大量水花。站在湖邊的明文心都揪了一下,十分擔(dān)心。

等到稍微穩(wěn)定之后,大偉沖明文比了一個OK的手勢,“行了!可以了!上來吧!很穩(wěn)的!”

四個簡潔有力的句子從他嘴里說出來似乎對明文不怎么具有說服力,明文還是滿面愁容的緩緩上舟。他扶著大偉的肩膀輕輕坐下,舟身只是輕輕搖晃了一下便馬上回穩(wěn)。

此時,他才敢松一口氣?!盎昶嵌伎祜w了……”

“呃…別說這么多了!感覺劃船吧!走暗道很快就到對岸的,我們要加油了!”大偉不知為什么總能維持他的熱血性格,他拿起木漿,往湖邊的泥壁一推,借力讓小舟離開湖岸。

這樣的一個動作,看起來很專業(yè),總是讓明文覺得大偉此人有些靠譜?!昂?,劃船吧!”

開始兩人簡直毫無默契可言,不是往相反的方向劃,就是一起往原處劃去,完全沒有一點點看似默契的地方。

在幾次的互相嘲諷與責(zé)怪之后,兩人終于達成了共識,開始往對岸劃去,慢慢地劃到了湖中央。

到這里,大偉放慢了動作,想要欣賞一下此處的風(fēng)景。

遼闊的湖面,而一只小舟就停擺在湖央。大偉一眼看去,皆是碧綠的湖水還有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真是心曠神怡。

不知不覺中,他閉上了雙眼,去感受此刻的寧靜,去感到這微微的涼風(fēng)拂來,輕輕掠過臉頰的美妙感覺。

心情那是酣暢無比!

“你裝夠了沒有?”明文冷不防的來了一箭。

“沈明文…你真是不解風(fēng)情!這是今天第二次,我對你說不解風(fēng)情這四個字!”大偉沉下臉,壓住了兩道這個年紀(jì)不該有的法令紋。

他說道:“你怎么就不能好好享受一下這山水之間的清靜無為呢?怎么就不能好好欣賞一下這青山綠水?怎么就不能好好學(xué)學(xué)我的風(fēng)情萬種!?”

“嘔!”明文捂著嘴,把頭往湖面一斜,“我都快吐了!”

………

“啊!”


“你是看見了什么鬼?反應(yīng)那么大…”大偉看明文臉色慘白,像是見到了什么恐怖的東西。他出自好奇心和獵奇的心態(tài),也往湖里看了眼。

“這是…!”大偉的雙腿有些發(fā)軟,把木漿握的牢牢,不敢放開。

他和明文兩人就在這小舟上一動也不動,直到心情稍微平復(fù)。

“你看見了什么?”明文細聲問道。

大偉的眼神瞄了瞄湖水,“你見到什么,我就見到什么?!?/p>

“我見到了黑色的影子,好大一片的黑影?!泵魑恼f。

大偉的表情鐵青,“巧了,我也是?!?/p>

大偉和明文都被那片黑影給嚇到了,但是兩人都不知道這片是什么來頭。因此,兩人也不敢輕舉妄動,想等這片黑影飄走。

但事與愿違,這片黑影就一直沉浮在小舟之下,久久沒有離去。

“在這么待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劃船吧!”大偉用木漿輕輕波動湖水。

“你瘋了嗎?!萬一驚動它怎么辦!說不定它力大無窮,把我們的舟給推翻了怎么辦!”明文極力搖頭,不想要劃船。

大偉沒有理會他,又劃了幾下。他說,“它沒有反應(yīng)…是不是只要我們動作輕點,我們不冒犯它,它自然也就不會攻擊我們?”

“…………”

明文沒有回應(yīng)大偉的話,于是大偉又劃動了幾下。這一次,明文也清楚看見了,黑影除了漂浮不定以外,也沒有什么激進的動作。

很快的,明文也開始劃起船來。

兩人就這樣有氣無力的劃著小舟前進,速度比剛開始時足足慢了幾倍。但這都不要緊,最重要的就是不驚動小舟下的黑影。

慢一點,也無所謂。


“這里就是暗道了?”正浩走在小青后頭,身穿米色衫衣的他一直避免自己碰到周圍潮濕的泥壁。

小青聽著他的腳步聲,一時加快一時放慢,還頓停了幾下,便好起轉(zhuǎn)頭一看,卻看見正浩已經(jīng)離自己有一段距離了。

他走得太慢了。

“你能不能走快一點?你走得也太慢了…”她見正浩一邊走,一邊扭扭捏捏著身子,也猜到了什么。“就這么怕弄臟身上的舊衣服嗎?”

“你不懂!”正浩說,“這些都是前人留下的衣服,雖然說逝者已逝,但他們的衣服也得好好保護。我主要不是怕臟,是怕這些泥壁上的尖石刮破了衣服?!彼弥讣饷啾谏系募馐?,的確刺人。

“唉…”小青搖頭,“你這么那么迷信…不,應(yīng)該說是老古板!”

“這不是迷信和老古板的問題!”正浩反駁道,“這是一種尊重和敬畏!更是一種責(zé)任!祖先讓你穿他的衣,你就有義務(wù)保護好這身衣服!”

小青不再多說,她怕再說幾句便成了不忠不義之人?!澳呛冒?!我在前頭,你快點跟上哦!差不多就要到洞口了!”

“嗯!”正浩微笑著點頭,“你走你的吧!不用顧慮我,我一下子就跟上了。”

小青還記得上一次同楚祥來的時候。

那時出口處有一堆枯枝敗葉,她看見腳下走的道上有些枯葉,便知道里出口不遠了。

但是這一路,她都走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

她知道大偉和明文是劃船過湖,而這暗道則是修在湖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理作用,她總能隱約間聽到木漿拍打水面的聲音,她好幾次都突然彎曲身子,看著頭頂上的泥壁。

她很是擔(dān)心頭頂上的泥壁會突然間坍塌。

咔嗒!

她踩到了一根枯枝,這也代表著她已經(jīng)走到了出口。

她轉(zhuǎn)身看去,看不見正浩的身影。她先是一陣心慌,但后來聽見微弱的腳步聲漸漸往自己走來,這才心安了下來。

一大堆的枯枝依然堆積在洞口,成為一個天然的階梯讓她踩上去。這一次,楚祥不再打頭陣,沒有人會在洞口拉著她的手,給她借力,她只能靠自己。


在周宅旁的一處潮濕的草地上有著一個像無盡黑洞的洞口,一雙潔白如玉的手從洞里伸出,抓住了生長在洞口旁邊的雜草。

微微的喘息聲從洞口里傳來,像是一只無意間掉進水溝的小狗在努力往上爬。

不知道洞口里的人使了多大的勁,才露出一顆頭出來,可愛的面容沾上了褐色的黏泥。她兩手用力一撐,終于爬出了洞口。

剛剛爬洞的過程里,她沒有在意那些污垢,只在意爬出這個洞。她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和臉上都沾上了泥,像是一只從泥潭里打滾出來的小貓咪,可憐兮兮的。

“衣服都臟了…”小青看看自己身上穿的長衫女裙,“早知道應(yīng)該溫柔一點,現(xiàn)在我真的有點覺得愧對先人了!”

“嘿喲!啊啊啊咿呀!”洞口突然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喊聲,那是正浩洞里頭瘋狂地吶喊。

“我起!”正浩為了避免弄壞衣服,愣是不敢太粗魯?shù)呐蓝矗苁撬刮?,比小青還女人味。

“真的是…這個人有病吧!”小青蹲在洞口前,伸出被泥巴沾上的手,“手給我,我拉你上來。”

洞口傳來一陣聲音,“嗯…你的手有點臟!”

“那你別上來了!”

“好好好!我拉,我拉!”

“哎呀…這就是周宅??!這次總算是見到了它的廬山真面目!”正浩拍拍衣服上的泥土,看著不遠處的周宅,發(fā)出一聲又一聲的驚呼。

小青則是走到湖旁,向湖中央眺望。她依稀可以見到一個胖子和一個瘦子在上演采紅菱的戲碼,想象中的畫面讓她嘴角忍不住上揚。

“但是這兩個人的動作真的很慢啊…!”她說。

“是?。 闭埔策@么覺得,“反正我們現(xiàn)在要集體行動,總不能我們兩人先進周宅,那就在湖邊休息一會兒,等等他們吧!”

小青點頭認同,“嗯,你說的沒錯!”


一行人正激動于準(zhǔn)備探險周宅的同時,獨自一人在南廣苦守的楚祥打了一次又一次的瞌睡。

妖怪十分安分,沒有什么奇怪的舉止,也沒有說什么話,一如既往的保持安靜。他實在受不了這又悶又長的等待,便想要在南廣的二層樓看看。

但一想到妖怪,他又不禁擔(dān)心。

于是,他關(guān)上了店門,從店里頭插上了插銷。這樣一來,妖怪要是想逃跑,也會制造動靜讓楚祥知道。

但是,那是不太可能的。

自從那次妖怪虛弱地走在街上,被五人收服之后,妖怪沒有做過任何一次想要逃跑的打算。

“好好待著吧!我等下再來陪你!”楚祥走上了二層樓。

妖怪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但楚祥并沒有發(fā)覺。它這一次直接指引這群少年直闖周宅,那是因為自己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而村子卻還藏著其他的秘密。然而,這些都已經(jīng)來不及一一揭開,它要做的,就是打開禁制和守住黃金的秘密,并且讓少年們逃出去。

可隨著自己的不斷衰弱,下一次軀殼中的主人,可能不再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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