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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不一樣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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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些掉漆的八仙桌上擺著幾盤家常菜，還擺了只白瓷壺。女主人將新釀的果酒倒入主位的酒杯里，甜蜜中帶著幾分辛辣的氣味頓時充滿了不大的空間，襯托得菜肴也更加誘人了。

這本是齊家最尋常不過的景象，然而今天齊山怎么想都覺得別扭。原因無他，自然是墻角多了個灰衣少女。少女的模樣還算討喜，所以齊夫人專門給她留了位置，擺上了碗筷，盛上了米飯?？赡菑埰恋哪樀昂翢o表情，面對著滿桌酒菜和正在吃喝的齊家人，她仍呆呆地坐著不動，像是個好看卻有幾分怪異的擺設(shè)。

雖然對少女沒有任何好感，在喝完半杯酒后，齊山還是看了看她，用命令的語氣說道：“吃飯?！?/p>

少女轉(zhuǎn)過頭，表情依舊茫然：“吃？”

“就是把東西塞進嘴巴，吞進肚子，今天的菜很香的?！饼R山十五歲的獨子齊欽夾了塊豆腐干，“啊”的一聲張大了嘴，見少女還沒反應(yīng)，又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這個是嘴巴，這個是……”

不待他說完，少女已起身抓住了白瓷壺，接著效仿著齊欽張大了嘴，將細(xì)長的壺嘴伸入自己口中。

接著便是“咔噠咔噠”幾聲脆響。

齊山最先反應(yīng)過來，沖過去劈手奪過被咬斷了嘴的酒壺，不忘恨恨地罵道：“混賬東西！”

“你怎么能直接吃酒壺呢？”齊欽后知后覺，想越過父親上前又猶豫了，最后只小聲嘟噥了一句。

“它最香。”

“哎呀，瓷器是不能吃的，快吐出來！”

“為什么？”少女舔了舔嘴唇，“我已經(jīng)吃了?！?/p>

“真是妖孽！”

拋下這句結(jié)論后，齊山憤然離去，走出堂屋時不忘重重摔上門。

他如何不生氣！圣上上個月剛下旨，為了以禮治國，節(jié)用愛民，要削減考工室的成員，所有人都盯上了好幾年都沒鍛出一把喊得出名字的寶刀，又偏偏只擅長鍛刀的齊山。十天前的晚上滿天流星，次日早上，宮人從御花園的池塘撈出一塊全黑的石頭。司天監(jiān)沒給出說法，只讓送來考工室給匠人鑒定。當(dāng)旁人都悄悄議論說此物莫非是不祥之兆時，齊山看出了那是鐵礦，于是大著膽子說這是蕓神賜給陛下的禮物，自己可以用它打造出絕世神兵?？脊ち钤儐柫松弦?，允許他將石頭帶走鍛打。

誰知他把隕石放在工房后，只是吃個飯的工夫，石頭已經(jīng)變成了女娃娃，還是個完全不通人性的邪門玩意兒。這時他相信了同僚們的話，覺得這隕石真是徹頭徹尾的不祥。

本來齊山打算在園子里吹吹風(fēng)冷靜冷靜，可惜的是，宅子太小，少女如鐵塊般光滑冰冷的聲音仍然追了上來。

“‘妖孽’，什么意思？”

接著，齊山聽到了齊欽過于文氣的聲音：“大概就是和人——和我們不一樣，但又和我們有點像的東西。”

“那剛才是在說我嗎？”

“哎呀……阿爹只是一時氣糊涂了，說話說重了，你不要在意?！?/p>

“我為什么要在意？我確實和你們不一樣，但現(xiàn)在又和你們有點像?！?/p>

“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我都不懂我是什么，你知道嗎？”

“這……算了，你有名字嗎？”

“名字是什么？”

“就是別人稱呼你的方式……呃，你既然要和我們住在一起，那要懂得禮數(shù)，以后我就叫你‘小禮’吧?！?/p>

? ??? ??

二

對于小禮的到來，齊欽大概是全杳最開心的那個人。

雖然齊山以鍛造為業(yè)，但齊欽自小生得文弱清秀，幼時附近的孩童在一起玩耍，齊欽不喜歡和男孩打打鬧鬧，反而會給斗草的女孩們講故事，為此沒少挨父親的巴掌、同伴的嘲笑。

那要什么緊！阿爹不讓他給女孩子講故事，可攔不住他在家偷偷翻舊書看故事，哪怕是用大銅鎖把書箱鎖起來，他也有辦法撬得開。后來無論男女，所有伙伴都聚起來聽他講故事，就連孔員外家的千金，當(dāng)年也追著他每天聽故事，甚至還被他的故事弄得哭紅了眼睛呢！直到后來他們都長大了，他就再也沒辦法接近曾經(jīng)聽故事的女孩，更是再也沒見過孔小姐了。

他現(xiàn)在都記得，當(dāng)初說哭了孔小姐的故事，就是他用書上的故事改的。故事里一只仙鶴變成了女子，愛上凡人又不得不離去了，他把仙鶴改成了一顆掉到人間的星星，又信口加上了很多繾綣纏綿的橋段，那當(dāng)真是聞?wù)邆?，聽者落淚。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都記得孔小姐拭淚的手帕上繡著一朵宮粉梅。

沒想到蕓神開眼，竟讓他編的故事成了真！

他將這些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小禮，只省略了那顆星星和凡人彼此戀慕的部分。小禮聽完沉默了許久，直到他都尷尬得臉上有些發(fā)燙，才聽到那個冰冷的聲音問道：“你剛才說，男女之間有差別不讓見面，我也是女子嗎？”

“是，因為女子長大了要嫁人，所以不能接近未來夫婿以外的其他男子。”齊欽說完意識到不妥，趕緊又補充道，“呃，我沒有要趕你嫁給誰的意思，你還是可以先住在我們家……”

“我現(xiàn)在沒時間嫁人?！?/p>

即使有些莫名其妙，齊欽仍松了口氣，說道：“對啦，你剛來人間不久，還有很多好看的地方?jīng)]去過，好玩的東西沒玩過。我最近沒事，可以帶著你好好逛！”

“你想讓孔小姐嫁給你？”

熱血再次涌上了齊欽的雙頰，讓他說話也結(jié)巴了：“你……你怎么知道的！不對，我根本……”

“你說起其他女子，最多說個名字，只有孔小姐，你不僅說了她的爹娘是做什么的，還每次都用七八句花形容她每天的金簪、絹花、云鬢、羅裙……”

“這不是重點！”

小禮無言地歪了歪腦袋，黑白分明的雙眼中，初次流露出類似困惑或好奇的情感，讓齊欽的耳根都跟著紅了起來：“她家……很有錢，很厲害，她是不可能嫁給我的?！?/p>

“你家要怎樣才能變得很有錢，很厲害？”

“先不說這個了?！饼R欽移開了目光，“我?guī)愠鋈ス涔浒伞！?/p>

本來齊欽以為，小禮會對市井中的新鮮玩意感興趣，于是賣力地給她介紹。結(jié)果無論是綾羅綢緞，還是胭脂水粉，她都興趣缺缺。齊欽沒有辦法，想起她在飯桌上的表現(xiàn)，只好將她帶到了食肆聚攏的小巷。正巧看到有家糕團鋪在拿新品給顧客試吃，他便興沖沖地擠了進去。

“這是芡實糕，是用鮮芡實和大米粉做的，吃了對脾臟和腎臟有好處。小禮你嘗嘗……小禮？”

將竹簽扎著的糕點往身旁送時，齊欽才發(fā)現(xiàn)小禮不知何時消失了。他四下張望，看到灰衣少女已經(jīng)跑到了街對面的酒壚前。他趕緊跑過去，低聲問道：“小禮，你怎么自己跑了呢！”

“這邊更香?！?/p>

“你先把芡實糕吃了……等等里面竹簽不能吃。對，吐出來。好吃嗎？女孩子就該多吃點甜的，這里的酒很烈，都是男子才喝的！”

小禮指了指正在打酒，身著紅裙的掌柜：“她也是女子?！?/p>

“姑娘你可說對了！誰說女子不能喝酒的？姐姐我就能喝倒不少男人呢！尤其像附近某些只會打老婆的軟蛋！”掌柜眉開眼笑，把黑陶碗端到了小禮面前，碗中的酒漿清澈如水，香氣撲鼻，“來，新到貨的萑川清，這碗姐姐請你了！”

這回小禮總算沒把碗吃進去，但她喝水似的喝完了酒，接著面不改色地放下碗，引起了掌柜的喝彩：“好！有我當(dāng)年的風(fēng)范！這位小公子，還不給她買一壇帶回去？”

“我……呃……那個……”齊欽又結(jié)巴了起來，最后囁嚅道，“抱歉，我今天沒帶夠錢?？赡堋I不了一壇?！?/p>

“買不了一壇？那一壺總買得起吧！里邊有位置，花生蠶豆就當(dāng)是姐姐請客了！”

說完，掌柜拿回碗，牽著小禮的手引她入內(nèi)，齊欽只好跟上了。不多時酒和下酒菜都端了上來，齊欽剛給小禮斟好酒，便從隔壁酒客口中聽到了熟悉的名字。

“聽說了嗎，孔員外要把他家小姐嫁給吳侍郎家的病秧子沖喜？”

“你那是多久前的老黃歷了。我有個朋友的親戚在吳府當(dāng)差，四少爺?shù)牟?，現(xiàn)在連太醫(yī)令聽了都搖頭?？峙驴仔〗愕帽е莆怀鲩w咯?！?/p>

“那么慘？孔家也當(dāng)了幾代的官，為什么要對自家姑娘那么狠?。俊?/p>

“還能為什么，為了錢咯。這些大戶人家，多少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為了撐場面，花錢都大手大腳的，外頭不知欠了多少銀子。再加上孔員外原先跟著的那位大人最近不是失勢了嘛，趁著火還沒燒到自己身上，還不得趕緊找個新靠山？這時賣女兒，一舉兩得?！?/p>

“齊欽？”

小禮清冽的聲音喚回了齊欽的意識，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經(jīng)僵在空中好一會了。

”你是不是還在想……”

“先別和我說話?！痹谛《Y再次語出驚人前，齊欽搶先打斷她。然后給自己倒?jié)M酒，一仰脖子喝光了。

那天，齊欽終于知道了詩里說的“舉杯消愁愁更愁”是什么意思。除了開始倒給小禮的那杯外，剩下的酒全是他喝光的?？杉词谷绱耍廊粺o法化解他心中的苦悶。

由于不常喝酒，齊欽走出酒壚已經(jīng)路都走不直了，在拐進小巷時差點摔了跤，還是小禮上前扶住了他。

“謝謝……”齊欽打了個酒嗝，含含糊糊地說道，“剛才，你有話想對我說吧？沒事，說吧。”

“你是不是還在想，讓孔小姐嫁給你?！?/p>

“想，當(dāng)然想?？晌夷茉趺崔k？人家和吳家都定好婚了，而且，我也沒有錢……”

“如果吳少爺死了，而你又有很多錢呢？”

齊欽猛地提高了音量：“癡心妄想！”

小禮沒有回答，只是回頭望向小巷的入口。齊欽不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樣，于是問道：“你在看什么？”

“有個黃衣服的人在看我。”

? ??? ??

三

生下齊欽以來，盧知春就沒少為他操心過，而這次是最讓她感到擔(dān)憂和百感交集的一次。

丈夫在工作上的不順，盧知春早有察覺。如果打不出好刀，就沒法分配到好料子。而沒有好料子，就更打不出好刀。這點兩人都再清楚不過，只是誰都沒有明言。盧知春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只能盡力操持好家務(wù)，盡力從吃穿用度中省下錢。當(dāng)她看到丈夫抱著那塊隕鐵回家后，她便長跪在蕓神的神龕前，祈禱那塊不起眼的石頭能變成威風(fēng)凜凜的寶刀。

結(jié)果石頭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她自然看得出來，齊欽很喜歡這個姑娘，不然也不會專門給她取名字，還帶著她出去玩。至于這份喜歡是孩童對玩伴的喜愛，還是男女之間的戀慕，她暫時不想考慮，估計齊欽自己也沒想清楚。

話說回來，杳對于非人的精魅向來寬容，不是說在莽州，還有不少山鬼與人繁衍的后裔嗎？假如小禮真成了自己的兒媳，好像也……

在想什么呢！盧知春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丈夫還等著隕鐵鍛刀，這才是目前家里最要緊的事情。而且，天曉得石頭變的姑娘能不能生孩子！

但話說回來，都說精魅無所不能，那能不能讓小禮想個法子，重新變一塊最好的鐵礦出來？

“夫人，你在想什么？”

小禮的聲音打斷了盧知春的思緒，她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jīng)在裝衣服的木桶前發(fā)了好半天呆了。她欲蓋彌彰地故意咳嗽了一聲，反問道：“欽兒呢，怎么你沒和他在一塊？”

“他出門了，說是要找孔員外打聽一些事情?！?/p>

——那個臭小子！

盧知春恨恨地想著，對小禮囑咐道：“我現(xiàn)在出去找他，你乖乖待在家里?！?/p>

“齊欽說，讓我在家?guī)湍愕拿?。?/p>

“我沒什么忙好幫的?！?/p>

灰衣少女像是沒聽懂她的話，依然直直望著她重復(fù)道：“齊欽說，讓我在家?guī)湍愕拿?。?/p>

被那雙大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盧知春只得說：“也行，那你幫我把這些衣服被子晾了吧。哦，就是把桶里裝的東西掛在這些橫著的竹竿上……等等，被子不能碰到地，也不是堆著，要展開……”

經(jīng)過了將近半刻鐘的指導(dǎo)，小禮終于歪歪扭扭地把第一床被子晾在了竹竿上。她抬頭望向盧知春：“是這樣嗎？”

“差不多吧，就是不太整齊。沒事，你多練練就好，我先走了?！?/p>

孔府大門緊閉，盧知春沒能看到齊欽。正當(dāng)她往回走時，有個蒼老的聲音叫住她：“這位夫人，府上最近是不是遇上了麻煩?！?/p>

她回過頭，卻是一名四五十歲的方士，花白的發(fā)髻不太整齊，姜黃長袍已經(jīng)褪了色。盧知春不由警惕道：“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jīng)，遇上麻煩也是常事?！?/p>

“可是府上遇到的麻煩，正是老朽的專長。老朽掐指一算，府上最近是被非人之物纏上了?！?/p>

“哪怕是非人之物，也未必會有害于人吧？”

“假如那妖物影響了尊夫的事業(yè)，也影響了令郎的前程呢？”

話音剛落，風(fēng)云突變。疾風(fēng)讓盧知春打了個寒戰(zhàn)，但仍然帶著懷疑問道：“這些當(dāng)真是先生算出來的？”

“老朽前日確實見到了那妖物，險些還被她發(fā)現(xiàn)了，可見其法力高強，若是放任不管，他日必定是禍患?！?/p>

雨點落了下來，盧知春移開了目光：“我還有事，先生也先去避雨吧?！?/p>

等趕回家中時，已是電閃雷鳴。而小禮尚在調(diào)整著竹竿上被子的角度，盧知春急道：“還不快回來！”

雪亮的閃電劈開烏云，也照亮了園子里灰衣少女無知無覺的臉：“還不太整齊?！?/p>

“都全濕了，還管它做甚！”

“原來是要它們變干嗎？我知道了。”

小禮走回屋檐下，揮了揮手，所有被子和衣物都飄到了廊下，亂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她再一抬手，被子和衣物上的水汽瞬間消失了。

“都干了，可以了嗎？”

看著那雙眼睛如幼犬般閃爍著濕漉漉的光芒，盧知春再生氣也發(fā)不起火，只得嘆氣道：“又淋雨又扔到地上，全都弄臟了，還是得重新洗?！?/p>

“這樣啊。”

不待盧知春回答，院門被重重打開，齊山一手撐著傘，一手架著爛醉的齊欽走了過來。盧知春連忙迎上去，不忘朝小禮囑咐道：“你先出去一下……不，不是去園子，回你住的東廂房?！?/p>

小禮離開后，齊山把齊欽放在椅子上。盧知春走上前，掏出手帕替他擦掉臉上的雨水，便看到兩行眼淚落了下來，聽到他帶著哭腔咕噥道：“你們不能這樣欺侮她……不能讓她送死……”

“欽兒是惦念著孔小姐吧？”

“還能是誰？”齊山的臉色比外邊的天色更黑，“他進不了孔府，就去騷擾孔府的仆役，鬧出了好大的洋相?！?/p>

“本來我想攔著他的，結(jié)果……出了點事，出去遲了。”

齊山?jīng)]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從懷中掏出朱砂書寫的姜黃色符紙。盧知春心下一凜：“那個方士也找你了？”

“我不知道找你的是哪個，反正我在酒館找到齊欽的時候，是有個黃衣方士坐在對面。他和我說，只要把這道符貼到那個妖物背上，她就能變回原形?！?/p>

“那你打算……”盧知春的聲音打著顫，“硬按著小禮，把符貼上去？”

“能那么簡單就好了。方士特意說了，必須在她最沒防備的時候貼上去，所以只能由欽兒來?！饼R山瞥了眼癱坐的齊欽，恨鐵不成鋼道，“我估計，他就是沒和欽兒談妥，才等我來的。”

“你知道欽兒的性子，他是吃軟不吃硬的。這事不能著急。”

“可這事也拖不了，不然她變不回去了。更何況，宮里還等著我打出刀交差呢?！?/p>

眼見妻子沒有回答，齊山冷冷地加了句：“不會連你都被那妖物蠱惑了吧？”

“怎么會，”盧知春苦笑道，“我又不是欽兒?！?/p>

“這個混小子，沒有人家公子哥的出身，卻老學(xué)著公子哥憐香惜玉。甚至連塊石頭都可憐上了！”

“相公，”盧知春深吸了口氣，鄭重道，“假如你真能把……這塊鐵礦打成寶刀，出了名賺了錢，不然咱們試著和孔家提親？”

“人家高門大戶的，怎么看得上我們！”

“那也是敗落的高門大戶，左右是認(rèn)錢不認(rèn)人的，如果得得錢不夠，我還有些嫁妝一直存著沒動……”

“行，你總是心疼欽兒的?！饼R山把符紙往盧知春手里一塞，“打刀總得有鐵礦，等他清醒了，你和他說?！?/p>

? ??? ??

四

齊欽陷入了漫長的噩夢。

被孔府的仆役趕走后，他就隨便尋了個酒壚，用身上所有錢買了酒。硬灌完半壺高粱酒后，他只覺眼冒金星?；秀敝锌吹接袀€姜黃色的身影晃到自己面前：“公子何苦為了塊石頭作踐自己?！?/p>

烈酒讓齊欽的思緒變得遲鈍，只憑著本能吼道：“誰說我是為了小禮的！”

“哦？那如果公子沒那么看重那塊石頭，何妨讓那石頭去往該去的地方，被鐵錘捶打，烈火鍛造，變成流傳千古的絕世名刀？”

“我不會讓她送死的！”

“本就是塊死物，哪有什么生死之說？”

“你胡說！小禮分明……”

和怒火同時涌上來的是胃中沒消化干凈的食物，話還沒說完，齊欽已經(jīng)彎腰吐了出來。方士沒有離開，而是退了兩步繼續(xù)說道：“只要那非人之物回到該去的地方，公子和令尊令堂便能得償所愿，皆大歡喜?！?/p>

“那也不能……欺侮她?！?/p>

說完這句話，齊欽徹底昏死了過去。

在黑暗中，他聽到了一個女子的哭聲。他開始想躲避，可那聲音始終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他。他只得朝那個聲音走去，終于看到了火光映著的背影：身著羅裙，發(fā)鬢如云，戴著宮粉梅的絹花。

“孔小姐？”

喚出這個名字的瞬間，火勢猛地暴漲，吞沒了那個纖弱的身影。齊欽急急沖了進去，想要拉住對方的手臂，女子轉(zhuǎn)過頭，終于露出了面容。

那是小禮的臉。

齊欽怔住了，小禮立刻被兩只巨大的手拽回了火焰，接著便是另一只手握著山丘般的大錘，重重砸向她的身軀。

“欽兒，醒醒！”

有人搖晃著他的肩膀，讓他終于醒了過來，看到了母親擔(dān)憂的表情。他只覺得頭痛欲裂，麻木地回答著母親的問候，聽著她讓自己給小禮貼上符。

“這是為了我們所有人好?！?/p>

齊山走進屋子，目光嚴(yán)肅地看著他，就像是給他心口壓上了重重的山丘，讓他只得接下了那張符。盧知春嘆了口氣，溫言道：“你不是會帶小禮出去玩嗎？明天你照樣這樣做，就有機會了?！?/p>

依舊目光渙散的齊欽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次日，齊欽照舊帶著小禮出了門，由于心事重重，他沒有興致再像之前那樣向小禮介紹，而小禮也只是無言跟在他身后。

又來到上回的糕團鋪前，老板娘的神色看起來萎靡了不少，但還是強笑著招呼道：“公子，有什么想吃的嗎？”

齊欽隨意掃了幾眼，說道：“你們招牌的糕團，每樣來一個包好吧。”

付完錢后，老板娘遞過糕團，突然身形不穩(wěn)朝前晃了晃，眼看著就有跌倒，齊欽連忙抬手扶住她。

“你個賤人！怎么又和別的男人勾搭！”

隨著怒吼，一個滿身酒氣的大漢從對面酒壚沖了出來，不由分說便扯著老板娘的頭發(fā)把她拖到路邊。

看客很快圍了上來，有人笑道：“喲，昨天不才把你媳婦的腿打殘嘛，今天還接著打啊？”

“要我說，都是老板娘那雙桃花眼太招桃花了?！?/p>

糕團店老板正對妻子拳腳交加，忽然被石塊擊中了手腕。他抬起頭，正看到灰衣少女站在旁邊，一字一頓地說道：“她沒有勾搭男人。只是腿被你打傷了才摔跤的?！?/p>

“他娘的，哪來的賤貨多管閑事！”

大漢將妻子往旁邊一摔，朝小禮走了過來。齊欽忙在旁邊攔住他，說道：“這事和她沒關(guān)系！”

“和她沒關(guān)系，和你這小白臉有關(guān)系！”

眼看著巴掌就要扇到齊欽臉上，小禮直接抱住他另一邊胳膊狠狠咬了下去。大漢邊慘叫邊想推開小禮，最后扯壞了她半截袖子。

忽然，人群中傳來幾聲拍手聲，還有一個少年輕浮的聲音：“喲，打得那么厲害，還真是出好戲，我是不是還得給賞錢??？”

大漢聽到聲音收回手，行禮道：“孟少爺。”

齊欽陰沉著臉也拱了拱手，只因來者正是少府監(jiān)最得寵的小兒子，而少府直接管轄著齊山所屬的考工室。

“把你老婆帶回去，擺在這多難看。”孟少爺嫌惡地吩咐了一句，隨即轉(zhuǎn)向齊欽，“齊欽，你爹鍛不出像樣的刀，是把心思都花在教你學(xué)雜耍了嗎？”

“這是我自己的事，別扯上家父?！?/p>

“可是，你爹把那塊隕鐵拿走了，那么久都沒有個動靜，少府可在問這回事呢。你爹那時候說得天花亂墜的，說什么這是蕓神賜陛下的禮物，要真的打不出寶刀，那可是欺君之罪，要誅九族的啊?！?/p>

說到這里，孟少爺?shù)哪抗庖频搅舜袅⒁慌?、目光沒有焦點的小禮身上，笑道：“這丫頭生得倒還周正，要把她給我，讓她把我伺候舒服了，我或許能讓我爹寬限幾天?！?/p>

“別碰她！”

話音未落，孟少爺?shù)氖忠呀?jīng)拉住了小禮垂落的半截袖子用力一扯，雪白的手臂頓時露了出來，小禮沒有掙扎，只是終于望向?qū)Ψ?，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孟少爺又想握住手臂仔?xì)查看，卻被齊欽猛地推開，不由怒道：“好啊，反了你！”

兩人剛準(zhǔn)備扭打成一團，齊欽已經(jīng)被一只大手拉開。他抬頭看，直接挨了齊山一耳光：“給孟少爺?shù)狼?！?/p>

“給不給我道歉無所謂，不過，我要不要告訴我爹，齊師傅你不僅無心鍛刀，還對自己孩子疏于管教呢？”孟少爺頓了頓，又繼續(xù)說道，“而且，都說‘負(fù)荊請罪’，道歉總該有點誠意吧？”

齊山想了想，再次揚起了巴掌，在一聲脆響后，孟少爺悠悠道：“慢，俗話說，‘養(yǎng)不教，父之過’。今日也不單只有令公子要受罰吧?！?/p>

沉默片刻后，齊山打了自己一耳光。孟少爺終于朗聲大笑道：“夠了，夠了。時限還有三天，祝齊師傅打出絕世名刀！”

被齊山領(lǐng)回家時，齊欽半句話都不敢說。直到進了家門，齊山才瞥了瞥小禮，齊欽才會意地將糕團塞到她懷里，囑咐道：“小禮，你先回東廂房吃點心，不要出來?！?/p>

等堂屋只剩下父子二人后，齊欽低著頭說道：“爹，是我惹禍了?！?/p>

“等下你就把小禮處理掉?！?/p>

“可是……”

“還‘可是’什么！”齊山猛地提高了音量，“你沒聽姓孟的說嗎，再打不出刀，我們?nèi)叶嫉盟溃〉锷沭B(yǎng)你，都抵不上那妖物陪你玩這幾天嗎？你怎么就不能懂事點！”

“我……我……”齊欽張口結(jié)舌，最終只小聲說，”我知道了，我現(xiàn)在就去東廂房?！?/p>

真看到小禮時，他卻連手都抬不起來了。唇角還沾著點心屑的灰衣少女望向他，語氣依舊平靜：“齊欽，你今天不開心?！?/p>

“你懂事了，”齊欽強笑道，”懂得開心和不開心了。”

“是那個孟少爺讓你不開心吧，不然，我殺了他？”

齊欽呆住了。

而小禮仍自顧自說下去：“哦，他爹很厲害，只殺他沒用，那要連他爹一道殺了嗎？”

“小禮，”齊欽像是初次認(rèn)識她那樣瞠目結(jié)舌地望著她，但還是干巴巴地解釋道，“你還不懂人間的事情，人情不是這樣處理的，人間也還是很美好的……”

“人間，真的很好嗎？”

望著灰衣少女仿佛無情無欲的臉，齊欽內(nèi)心思緒萬千。小禮現(xiàn)在是變成了人，可這樣當(dāng)真適合她嗎？更何況，爹還等著礦石來鍛刀。

——假如小禮從未有人類的容貌神智就好了，假如小禮從來只是塊石頭就好了。

念及此處，齊欽的手伸向了懷中。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符時，一道白光從窗外劃到室內(nèi)，直直落在小禮身上。白光越來越盛，讓齊欽捂著眼睛倒在地上，讓屋外的齊山用袖子掩著面才把他拖出來。

奇怪的是，光芒最中心的小禮雙眼始終清晰可見，甚至比周遭的白光更明亮。

就像降落在塵世的星星。

? ??? ??

五? ??

七天后，齊山起了個大早，在考工室點卯前去了趟蕓神祠。既是為他鍛出的刀得到了少府的肯定而向蕓神還愿，也是為了至今神智不清的齊欽祈福。

那日灰衣少女消失后，果然留下了當(dāng)初的隕鐵，而齊欽從此昏迷不醒。顧不得安撫痛哭的妻子，齊山立刻沖到工房開始鍛造，終于趕在最后時限鍛造出了一把刀。那是他打過最好的刀，也是他見過最好的刀。

成功交差后，他得了兩千兩白銀，又聽說吳侍郎因兒子病逝取消了婚約，于是立刻找媒人去孔員外家提親，對方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

他專門請了太醫(yī)令看齊欽的病，對方說只是一時悲傷和驚嚇過度，靜養(yǎng)即可。那等欽兒蘇醒后知道這消息，肯定會重新振奮精神吧？到時可別因為驚喜過度又出事就行。

總而言之，雖然過程坎坷，結(jié)局還是得償所愿，皆大歡喜。

向晨光中的白玉女神像敬香時，齊山那么想。

他踩點來到考工室，片刻后便迎來了陛下的圣旨。

“朕聞明君以禮治天下，方得天貺。今齊山化墜星為寶刀，故為其刀賜名‘齊禮’?！?/p>